神崎由凛的四季·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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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崎由凛的转变是从中学一年级的春天开始。
她初中的同学换了一批人,学会了隐藏自己“怪异”喜好的神崎由凛就只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坐在教室角落里独自看书的小透明。打打闹闹,皆不与她相干,原先欺负她的那些人也没有闲到特意跑到其他楼去找她的茬。
但,出气筒总是要有的。而扮演这个出气筒的人,叫矢田津世子。
不同年龄段的欺凌真的是很致命。
受欢迎、成绩好、个子高、不合群或者惹到了某个班级中心都有可能成为你被孤立甚至霸凌的理由。而初中阶段,小鬼头们情窦初开,又刚好稍微长开了脸,已经可以开始乱传绯闻。因外表而起的欺凌在小学时不是很明显,只要不是难看得惊为天人或者实在与他人不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也没有人会把这个作为霸凌的理由。但初高中就不同了,因为嫉妒长相和关系而起的冲突,多到说不完。而矢田津世子,就首当其冲地成了这种恶意的砧板肉。
原先,性格阴郁不善言辞的神崎由凛是最先被盯上用来取乐的目标。但随着某些人在班里社交影响的范围扩大,恶意的风向慢慢地飘向了矢田津世子,而神崎由凛就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神崎由凛并没有刻意去社交,但在班内流传的风言风语肆无忌惮到似乎非要无人不知才行。那个女孩子和神崎由凛没有什么交集,可她以前的同学知道她,知道她有个当陪酒女的母亲,知道她的母亲是个高中就辍学了的不良女,知道她们家的一切都来自于出卖身心的乞讨,语气笃定得仿佛事实就是如此。然后,就是无尽的谩骂、嘲讽和捉弄。
“我告诉你们啊,我爸爸之前可看见她妈妈上午和下午都挽着不同的男人胳膊逛街呢。”
“她妈妈还化特别浓的妆!嘴跟抹了血一样,还染金头发!”
“那不就是不良吗?肯定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没用,所以进入社会以后也这么没出息吧!”
“哈哈——不对啊,那这种人的女儿怎么配和我们一起上学啊,真恶心!”
“就是啊,不就是虫子嘛!一点用都没有,我看她和她妈妈半斤八两!”
要说哪个学生最有资格评判这个学校,那估计就是神崎由凛和矢田津世子了。这个学校的从小学到中学,一直都任人欺凌,并且没有任何老师发现。这种现象并不只是单单发生在神崎由凛身上,在升上中学部以后她还发现了矢田津世子。只要曾经的那些厌恶她的人还在,就一刻也脱不了地狱。
你神崎由凛扮演的角色是幸运儿,你只是恰好因为分班能脱离苦海而已,但别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矢田津世子的存在仿佛是为了告诉神崎由凛这件事。
她不知道该怎样反驳,13岁的神崎由凛太软弱了,软弱到什么都不理解,软弱到无法拥有想守护的东西。
开学季的四月,樱花正盛,春意正浓。很多人在那条作为招生资本之一的樱花大道上欢快地蹦跳,踩碎落下的樱花花瓣,接住樱花以后又随手一扬,到了校门口又在同伴的咋呼声中满脸厌恶地拂掉落在书包和衣领上的花瓣,再泄愤似的踩几脚地板来抖掉花粉。
神崎由凛低着头,在干净的石板地上行走,不时抬起头,看看那开得如云似雪的绵密的樱花海。一扭头,与她所在的同一条干净的石板道上,一个似乎脖颈再也无法挺直的身影映入眼眶。
她的身上落满樱花。
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总之离开学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个桌面被写满了恶毒语言的女孩没有出现。偶尔有人带着厌恶的脸色对着那张空桌子嘟囔,然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对着踢上一脚。
卫生工具依然靠在那张桌子配套的椅子上,那套桌椅在阴影里仿佛也和卫生工具毫无差别。
老师没有提她,或许她在不在都没什么关系吧。
神崎由凛突然在那天接二连三地做出了她自己从来没想过的决定。
矢田津世子请假了。至于原因,老师没理会。在老师同意之后,神崎由凛找到了办公桌上的学生资料,抄下了一行地址。
那栋楼离学校很远,表面陈旧,楼道散发着一股异味。街上一溜看下来都是这样灰溜溜的房屋,还有不少小混混游荡。
神崎由凛爬到5楼,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敲响了门。
“请问是谁?”
门没有应声而开,连猫眼都没有的门里传出神崎由凛并不熟悉的声音。
但那很明显就是矢田津世子,嘶哑的,毫无生气的年轻的声音,整个班里只有她的声音是这样有气无力的。
“神崎由凛,我和你同班。”
她不敢高声回话。深恐这条简陋得如恐怖电影取景地一样的走廊深处走出一个满身酒气的大汉,向她冲来。
“什么……”
矢田津世子对于这个不熟悉的同班同学的到来感到困惑。
“你的身边……有别人吗?”
“……没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里面的人没了声,几分钟过去,门依然一丝缝都没有展开。
“你今天没来上课,会落下功课的,”神崎由凛有些心虚地这样稍微喊了起来,她不确定自己敢不敢在这个地方留到矢田津世子开门。“我来给你送笔记。”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爸爸妈妈是警察,我从来不撒谎!”
这么一来一去,神崎由凛也急了,把自家老底都搬了出来。
片刻之后,一股酒气从门内漏出来。还有轮廓稚气未脱却了无生意的半边脸。
门里的人又探了几眼,才半开了门。
神崎由凛原以为这是终于得到信任的表彰,没想到下一秒她又该急眼了——“你不是她们叫来的吧?”
她们?谁?
“我说了我就是来送笔记的。”神崎由凛恼得巴不得马上就走,并且要在路上大骂今天的自己真是个白痴。
“……对不起。”
那个身材瘦削的女孩满脸哀伤地扭开了脑袋。“我家没有什么点心可以招待你……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你的……”她顿了顿,抬起头,“不是老师让你来的吧,神崎同学。”
她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门外和门内的女孩都一时沉默无言,门内却传出“砰”的一声。
神崎由凛清晰地看见矢田津世子缩了一下身子,金属罐落在地上的当啷回响还没消散,一个尖厉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拿什么药!给我拿酒来!”
随即而来“咚”的一声,像重物坠地的声响。
“妈妈!”矢田津世子一下慌张地丢下眼前明显已经对她心含怒气的访客,转身冲向狭小客厅里的那张沙发。
半开的门在没人把住的情况下全部展开了。灰白斑驳的墙壁、满地的啤酒罐,还有浓烈的劣质啤酒味。
客厅的家具似乎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椅子和一张玻璃茶几。神崎由凛看到那个个子比自己要矮得多的女孩两手夹着一个穿着镂空黑纱连衣裙的女人的手臂,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推到沙发上。
那个女人的嘴唇和指甲上凝着一层不属于血色的红,头发像枯黄的杂草。身体摇摇晃晃,像蚯蚓一样。
她还隐隐看到,矢田津世子穿着的是对她来说绝对过大了的,长到脚踝的褪色连衣裙。
好像在某个时候,也有看见她的校服袖口耷拉这,漏出半个空洞和一节细瘦的手臂。
发出不明嘈杂声的虫子在屋内乱飞着,昏黄的晚霞照着本就不整洁的屋子。
将这景象尽收眼底后,之前的一切言语纠缠和那不明所以的探望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此刻,神崎由凛的身体跑在了理智前面。
她逃走了。以生平练习过的最快速度冲出了那栋楼,那条街。狂奔着,不认识的陌生景色从身边略过,最后她的面前是被铁丝网拦住的夕阳。
火车轰鸣着在铁轨上驶过,巨大的响声填满了神崎由凛空白的大脑。
那里是一片工业区。尚未下班的工人们,在那一天,突然听到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凄厉尖叫。
她的父母在晚上8点终于找到了游荡在街头的她,她恍恍惚惚地对父母指指自己的喉咙,咳嗽了几声。回到家之后,草草洗了个澡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她像失了魂一样提不起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乱跑,为什么要尖叫,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让父母担心,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