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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05 16:23:025427 字0 条评论

记一次别开生面的回老家

来自合集 谁料晴雨怎道? · 关注合集

存档。

一些吴家人。

   

  

  

“我们非得去吗?”发车之前,吴叔同扒着安全带,仍然不死心地问,“姐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咱去她那儿看看不比什么都强?”

“她那里有嫂子看着,和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吴仲文低头玩手机,“你收敛着点,去了别又阴阳怪气别人,让老大下不来台。”

“谁阴阳怪气了?你可不要凭空污蔑我。”

“是,你没有。”吴仲文微笑起来,看得吴叔同后脖子发凉。他正想再呛两句话,那边吴至渊牵着吴生下了楼。小孩儿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迈着小短腿,像只行动不便的糯米粽。

   


    

“不是我说,老大,”吴叔同评价,“你上错车了,去北极的车还没来。”

吴至渊叹了口气,“你嫂子走之前特意嘱咐我的,小孩子不抗冻。”

吴生眨着眼听他们说话,一张脸埋在羽绒服帽子的毛边里,只能看见乌黑的眼睛。吴仲文放下手机,下车给他开门。

吴生一溜烟坐进去,嘿嘿笑道:“谢谢二叔!”

“臭小子,怎么不见你叫我?”吴叔同伸手捏他脸,“看你爹给你穿得,你这行头都能去爬珠峰了。来,不要怕,三叔来救你。”

    

     

    

  

“还要跑多久?”

“差不多明天中午能到,”吴至渊看了一眼导航,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还有五公里到服务区,今天先住一晚吧。”

吴仲文不置可否。他打开一点窗户点烟,盘算着明天怎么哄着老大让自己开车,后座的叔侄俩挤成一团。出门前裹的衣服散在旁边,吴生已经初具人形,窝在吴叔同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临近新年,回乡人数暴增。整个餐厅大堂人满为患,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坐的地方。吴仲文打量一圈,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一张空桌。他把眼镜往上推,发现邻桌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有没有位置?”吴叔同掀开塑料棉门帘,和吴仲文撞了个正着。

“没有,回去吃泡面。”

“不是吧,”吴叔同眼尖,“那不是空桌子吗?”话音未落,他被吴仲文一巴掌拍了出去。吴老二不紧不慢地跟出来,从他提的袋子里拿走一瓶水。

“我说了没有。”吴仲文拧开瓶盖。

  

   

   

   

是夜,窗外寒风呼啸,打在窗子上是那个隆咚呛地响。吴叔同从床上小心翼翼地翻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隔壁床的吴仲文转身面对墙入睡,好像还睡着。吴叔同轻手轻脚地溜出门,走之前不忘把房卡带上。他来到酒店走廊的尽头,打开半边窗户。西北风瞬间涌进来,他就着风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你自己说要戒烟的。”

“我草!”吴叔同吓一大跳,“奶奶的,你不是睡着了吗?”

吴仲文从他身后走到窗边,“本来没醒,谁让你要从我包里掏烟。”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几秒。吴仲文伸出手,吴叔同小声骂了句娘,将口袋里的云烟抛了过去。

   

   

    

     

“你现在还在干那些事儿吗?”吴叔同问。吴仲文瞥他。

“什么叫那些事?”

“别和我装傻充愣,老头子装东西的房间是我给你撬开的,”吴叔同对着窗台磕烟灰,“你和杭州那边的生意……他娘的,咱爹生前和那边最不对付了,要知道你去掺和这些事,肯定揍得你满街跑。”

“我可从来没被揍过,”吴仲文挑眉,“我们家四个人里面只有你隔三差五挨打,不要把个人经历代入到所有人身上。”

   

   

   

   

“我们之中总得有一个人收尾。”吴仲文说,“老大和姐是指望不上了,不是你就是我。你更是个没指望的主,接受现实吧。”

“什么叫没指望?”吴叔同呸了一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吴仲文只是笑笑,也点起烟来。白雾在风里被搅得七零八落,火星子飞到窗外,很快变成烟灰。

     

   


吴至渊站在卫生间里,面对洗漱台上面的镜子。这家酒店的隔音不是很好,他和儿子的房间正好是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出去揭穿他们。他维持了现在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局外人形象近二十年,或许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用水抹了把脸,转身出门。

    

   

  

“大晚上不睡觉开什么小会?”吴至渊假装严肃道,“老三你哪儿的烟?”他看着两个弟弟均是一个激灵,极为默契地把烟往身后一藏,异口同声:

“老二给的。”

“我没有。”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吴至渊道,“拿过来,都给我充公。”

   

   

   

   

第二天早上。

吴仲文往玻璃保温杯里面加茶叶,在热水区前面排队。吴至渊已经坐到了驾驶座上,手指划来划去调导航。吴叔同左手牵着吴生从餐厅里出来,右手提着一袋早餐。

“你辈分太小了,到时候去了可别看脸叫人,指不定闹出什么误会,”吴叔同道,“看见谁不认识就叫我们。”

吴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想问:“那我要是一个人也不认得呢?”

吴叔同啧了一声,这倒是个问题。他到处乱瞟,视线落到超市门口的一排儿童摇摇车上。

“来,我的好侄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选一个吧。”

   

   

   

“文,文爷。”

吴仲文关上热水龙头,侧着脑袋朝声音方向看了一眼。叫住他的是盘口上新来的伙计,很年轻一个小伙子,长得正气凛然,颇像个大学生。伙计进来以后第一次和吴仲文单独见面,紧张得都有点结巴,“您也、也在啊。”

“嗯。”吴仲文吹着茶,“回老家过年?”

“我妈今年想我得不行,”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非让我回去看看。”

“挺好的,替我问老太太身体好,”吴仲文道,他还想问一下铺子上的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起来。小伙子挺识相,找个理由先溜。吴仲文掏出手机接电话:

“怎么了?”

“你看见老三了吗?”

“他和小生买早饭去了,还没回来?”

吴仲文皱眉,他合上杯子,边说边从人群中挤出来。从水房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一阵激情澎湃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吴仲文循声望去,“我看见老三了,等一下带他回来。”

   

  

   

吴生坐在摇摇车上,吴叔同蹲在他旁边玩手机。他正和女同学聊得起劲,忽然感到面前的日光被黑影挡住了。他抬头看,吴仲文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我这是,呃,”吴叔同默默站起来,“这不是怕你侄子回老家闹笑话,给他先培训一下嘛。”

吴仲文微微一笑。

   

  

  

离村口不到四里地。

“这是怎么了?”吴叔同问。

吴至渊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弯腰检查了一圈,又站起来:“陷地里了。”他指给吴仲文看,小半个右前胎陷在湿软的泥土里,像一只被吞没的猎物,还有继续下沉的趋势。

“你带小生先走吧,不然那边又要打电话来催。”

“那你们就打算在这里硬开?”吴仲文一针见血,他想问车上怎么连个麻绳也没有,又想起来老大是正经人,不干这个。

吴叔同呵呵一笑:“有我在呢,没绳子也照样能行。”说着脚一蹬就上了驾驶座。吴至渊叹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吴仲文,意思很明显。

“行吧。”

   

   

  

“你把衣服给他套上吧。”

吴仲文没说话,低头瞥坐在右臂上的吴生。小孩儿抓着他的衣领猛摇头,可怜巴巴。

“套上我就抱不动了,这样挺好。”

吴至渊也没揭穿他,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真正进了村已经是晚上六点。今年回来的人挺多,连海外的那一支也喊了人,这个破败许久的村子难得有这么喜庆的时候,炮声在一里外都能听见。吴仲文一只手抱着吴生,一只手提着东西。本家的年轻人在村口迎客,见吴仲文来了,朝他点点头。

“过年好。”吴仲文道,这就是打招呼了。

   

   

   

喝酒一向是中国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程序。吴仲文酒量好,几个同辈的一个劲儿劝他酒。几个阿公和海外回来的同辈人聊以前的事情,用老长沙话骂人,凶的不得了。吴生被一个女眷抱了过去,他也不怕人,让叫什么叫什么,一口一个姑姑,两口一个姐姐,逗得一个小姑娘直笑。

酒过三巡,该倒的倒得差不多了。吴仲文找理由抽身,左拐进了后院。屋檐底下站着一个人,呼出的气在风里变成白雾。

“穷叔。”

吴一穷转过来看他,笑了一下,“你们也回来了啊。”

    

  

   

“还没有消息吗?”吴仲文问,他没有明说,但吴一穷知道他到底在问什么。

“小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吴一穷叹息道,“你们都长大了,事多也正常。”

吴仲文抬头看自己的堂叔一眼,他知道自己不方便说这些,但有些事情不仅关系到吴邪一个人。

“至渊和叔同呢?”吴一穷问。

“老大的轮胎陷村口了,老三非要给他开出来。”吴仲文点上烟,“老大不放心他一个人,也陪着,我才先来拜年。”

吴一穷无奈道:“陷村头了怎么不叫人?”

“老三就那样,个人主义做派。”吴仲文说,“再看看吧,过半个小时没回来,我去找他们——” 

   

   

   

  

“吴老二你是不是又传我坏话呢?”吴叔同骂骂咧咧地从后门探出个头来,羽绒服上沾满泥。他还想骂两句,一转头发现吴一穷也在,嘴里登时峰回路转,变成一句:“叔?”

吴一穷也朝他笑,“不记得我了?”

“哪儿能啊,这不是好几年没见嘛。”

吴叔同和大部分老家人不对盘,但对于吴一穷,他还情愿叫一声叔。

“就您一个人回来的?”吴叔同问。

“他们两个也没空。”吴一穷回答,“今年只有我。”

  

   

   

“瞧你那出息吧,老大呢?”

“进屋拜年去了。”吴叔同说,“你可别小看我,那车在我手里可谓是服服帖帖,几下就开出来了,可不像你似的。”

“几下开出来了还能弄一身泥,你技术挺好。”吴仲文笑起来。吴一穷站在一旁,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好像想起来什么,忽然有些难过。

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来,吴叔同顿了一下,问道:“……叔?”

“没事,”吴一穷摘下眼镜擦了擦,“风太大了。”

   

   

   

“三叔!”

吴生像个摔炮一样蹦过来,耳朵上夹着块虾酥。吴叔同弯腰抱他,一把把他举起来:“诶!玩得怎么样?”

“我有好多好多姑姑,”吴生兴高采烈道,“每个都是大好人!”

“怎么就是大好人了?”

“因为她们给我糖吃,三叔你都不给我吃糖。”吴生煞有其事道,“你是不是又和我二叔聊小天?”

吴仲文笑道,“怎么,你还想告诉你爹?”

“这个要看嘛,”吴生伸出手,“新年快乐二叔,恭喜发财——”

   

   

   

  

“数你精,”吴叔同掐他脸,“多大年纪就想着红包,不先叫人?”

吴生不满地挣扎几下,和吴一穷正对上视线。

“小生都这么大啦?”吴一穷的声音听起来掩不住的惊讶,手里比划,“上次回来才这么点。”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吴仲文道。那边吴生眨着眼睛瞅吴一穷,后者问:“不记得我啦?”

“别人我不记得,”吴生直言,说着好像很开心一样,笑嘻嘻说,“你是大爷爷,对不对?大爷爷新年快乐!”

   

   

   

“……我也到了做爷爷的时候了啊。”吴一穷感慨。

  

   

   

吴生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就冻得直打喷嚏,吴一穷带他回屋,院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老三,”吴仲文冷不丁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没有。”吴叔同咽了口唾沫。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好吧,我有事情想和你说,你听一听。”

   

   

   

“我知道你在外边有自己的生意,也知道老头子当年让我去处理他的东西你不乐意,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仲文道,“你在外面怎么风光我管不着你,但是不要去碰九门的事情。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体系,比你能想到的最错综复杂的事情还要离奇。咱爹当年只是不小心牵扯其中,就需要第二代的我去给他善后,而我还不一定能够完全摆平。你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就基本没有退路了。你很聪明,老三。我说话很多时候你也不听,如果你执意要做一件事情,我有可能会拦不住你。这一段话是我对你的最后警告,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我明白。”吴叔同看向前院,几个老人都喝大了,吴至渊正手忙脚乱地扶人进屋,“放心吧,沾不到他和姐身上。”

  

   

  

“你们俩又背着我聊什么呢?”吴至渊过来赶人,“还不快来帮忙?”

   

   

   

吴叔同和老一辈的不大对付,于是被安排去送同辈的出村。吴仲文从工具箱里翻出来扫牌位用的掸子,打开窗户朝外面散灰。吴至渊把簸箕放回原位,端起保温杯喝茶。

“我收拾了两间屋出来。”

“嗯。”吴仲文专心致志。

“你和小生今晚睡一间吧,我和老三睡。”吴至渊说,语气稀松平常,“你们叔侄也有段日子没见了,他很想你。”

吴仲文回头看他,只看见铁观音冒出的热气。

   

   

   

又是夜。自从小学毕业以后,吴叔同已经许久没有和大哥睡在一张床上过。老家放的被子很薄,是去年七月份带过来的夏被。隔着一层棉絮,老大身上的温度好像都能传过来些许,但实际上为了抗冻,他们都穿着羽绒服。活人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感觉让吴叔同感到十分别扭,他不着痕迹地向床边挪动两公分,开始没话找话:

“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墓上看看?”

“清明节吧,等玉纤坐完月子,带上她一起。”吴至渊闭着眼睛,“咱娘最疼女儿,如果这次去了发现只有咱们几个,说不定会在梦里骂我。”

吴叔同沉默。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吴至渊问,没等吴叔同回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叔是第三个,同是两心同的同。’是这样不假,但也有别的意思。你也听过送别——”

“别,”吴叔同制止,“别告诉我你要开始唱了,我听不得这歌。”

吴至渊轻轻笑起来,“我唱歌不好听。我的意思是,送别的词作者叫李叔同。”

“你的意思是,老头子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以后也去佛门走一圈?”吴叔同抬手摸摸头,“我可舍不得这一头秀发。”

吴至渊翻了个身,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也可能过了几十秒,他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很是平缓:

“你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老三。睡吧,明天要早起。”

   

   

   

回程:

“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儿,你去和老大睡,”吴至渊下车去服务区买水的时候,吴叔同心有余悸道,“奶奶的,他也学会咱妈那种云里雾里的套话方式了,那天晚上跟他睡一个屋没吓死我,我还以为他知道了。”

“恐怕他已经知道了。”吴仲文沉吟片刻,“以后再想瞒他不会有现在这么容易。但是没关系,老大的性子你也知道,为了家里人,他不会主动蹚浑水。”他看向窗外,发现吴至渊和吴生正蹲在绿化带旁边,老爹在给儿子介绍植物,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

“等回去再看吧。”吴仲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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