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露中/黑道少爷露×风华戏骨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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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伊万坐在那个晃起来会吱呀响的板凳上听王耀吊嗓子时总是很安静。
他向来都是挺直腰板坐在那里,手指交叉轻轻地搭在膝盖上,背带裤被压出细褶一路蔓延到衬衫的衣角,领口别一颗正红色的星星。再往上是紫色的眼睛里染着的温和笑意,描摹着王耀随意又细致地用眉笔勾出眼圈时的动作。
绝代风华。
在心脏激烈而急促的碰撞中,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问:“耀,什么是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王耀笑起来,用黛色描出鬓角,声音很轻,“伊万,莫要轻易说爱。”
京城最出名的那家长青阁里最出名的戏子病了,病的不是太重,只是忽然间看不清东西,从戏台子上坠了下来,折了一只脚的脚腕。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伊万耳里已然变成了“万青阁里的戏子摔瞎了”。彼时阿尔弗雷德正坐在他面前,线人莽莽撞撞闯进来凑到伊万耳旁细语的时候,他才忍不住倒了瓷杯中装模作样的茶水,狠狠嘬了一口身旁手下递来的北冰洋说道:“别查了,就是王耀。”
布拉金斯基抬起眼睛,紫色眸子里含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他盯着蓝眼睛的美国人看了片刻,随即缓缓翻转手腕,然后松开手,那套几个月前他在拍卖会上从阿尔弗雷德手下抢来的茶具里顷刻间少了一个杯子。
泛着清浅颜色的茶水在水泥地面上流淌开的时候,伊万平静地想,他装模作样喝了这么多年,却仍是不习惯,到现在也觉得寡淡无味至极,到底是那人当初细细嘱咐下养出来的习惯,自己一个也没守好。
身旁的托里斯犹犹豫豫地想再上茶,又摸不准他是否想换伏特加,于是手臂堪堪地悬着,细声问道:“先生,您……”
“不用了,你下去吧。”
阿尔弗雷德笑得很灿烂,脚尖在地面上积蓄的一滩茶水中一点一点着,打出卷起了水声的拍子:“还要和我谈吗?不急着去看看他吗?别再想啦,与其和本hero作对,不如好好去关心一下你的情人儿,哈哈哈哈哈哈!”
“情人?”伊万·布拉金斯基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危险的弧度,“琼斯,你仍然和三年前一样令人厌恶。”
他骤然起身,眼眸甩到眼角睨了一下同样含着笑意的阿尔弗雷德,美国人的金发在晨曦的柔光中透出灼目的色彩,正如他即将触碰到汉堡的嘴唇所吐出来的词句一样令人生厌。
“无论你怎么解释。布拉金斯基,你仍然和三年前一样蠢。”
俄罗斯人已经转过了身,听到这话时背影颤抖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而是大跨步地走出了房间。围巾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阿尔弗雷德的笑淡下去,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大口汉堡,含糊地说:“笑得真丑。”
何叔颤颤巍巍地敲了门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王耀正在浇花。
他还像平时一样穿着那件古红色的长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来,露出内衬里歪歪扭扭绣着的一朵向阳花。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四合院的屋檐上流淌下来,落在他的发丝间,蕴出一点温和的栗色。
他手里的木勺子就随着他轻轻哼戏的旋律上上下下地浮动着,水珠透亮地落在花盆的土壤里,浸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王先生。”何叔恭敬地唤了一声,“您之前嘱咐说找一个能照顾衣食起居的佣人,我已经托人找到了。”
王耀侧头,阳光在那一刻从他的眸子里穿过,那双在戏台上极富风情的眼睛便映出澄澈而柔和的光,随即染了些温和的笑意,说道:“麻烦您了。”
他说着便将水桶慢慢放在地上,然后俯下身,用手指抚摸着仍然沾着些水珠的花瓣,问道:“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他的眼睛仍然停在花上,但是那一瞬间,伊万·布拉金斯基却觉得王耀的眼睛刺破了他三年来将自己层层伪装包裹住的外壳,刺进他仍然幼稚、弱小、愚蠢的灵魂。
三年未曾再见过面,布拉金斯基想,被阿尔弗雷德说对了,自己仍然和三年前一样蠢。否则怎么会有人被抛弃了整整三年吃尽了苦头,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咀嚼过翻沸的痛苦与恨意,在渴望与痛恨中挣扎着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却听见了这人的消息就慌乱地像个孩子一样跑来,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将所有的愤恨通通化成了想要冲上去拥吻这个人的冲动。
“你果然和三年前一样蠢。”伊万无声地对自己说。
王耀歪了歪脑袋,马尾的辫尖便落在他肩头,翘着点柔和的弧度:“不好意思,麻烦您……”
“王先生,”何叔说,“这位是个哑巴。”
王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原来如此,只是我本来是想找人聊聊天的。”
何叔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泛出一道一道的褶子:“您要说的话也行,至少这家伙口风紧。”
“您说的是,”王耀朝那边招招手,递过去一支钢笔,“你若是会写字的话,可以用这支笔在我手心里写。笔三年前就不出墨了,不用担心。”
他说话时仍然含着点笑意,这待人处事都温柔至极的态度叫伊万恨得牙痒,大步走上去抓住他的手腕,用手指点在他手心里写:[是]。
王耀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伊万的手腕,食指在俄罗斯人厚大的手掌间划着:[怎么称呼?]。
他的指尖很软,如同他手心一样卷着温暖到有些炽烈的温度,从自己的指尖与手心里开始延伸,直到缠绕住心脏牵起一阵颤栗的疼。
伊万轻轻吸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松开些,用了最轻的力气郑重地一笔一划写到:[万古]。
王耀抬起头,那双眼睛没有聚焦,但是仍然和数年前那场风雪中他初次窥见的双眸一样澄澈。
布拉金斯基愣怔地看着他勾起唇角,笑意盈满整双眼睛,说道:“好名字。”
就在这一刻,伊万被所有堵塞的回忆带回到遥远的曾经。他颤抖着牵起王耀的马尾辫,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发尾,无声地喊道。
“耀。”
“耀!王嘉龙说我的名字特别难听,你说呢!”俄罗斯小孩儿生得很白净,压在那顶毛茸茸的毡帽下的脸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红扑扑的一片,显得很可爱。
王耀便弯着眼睛俯下身,掐一下他的脸颊:“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很乖,不像王嘉龙那样调皮捣蛋,也就任由他掐,脸蛋被扯着连说话都漏风,可眼睛里蕴着的神情认真得不行:“我是伊万·呼啦金斯基!”
于是掐着他的少年也认真地蹲下来与他平视,然后认真地说:“好的,呼啦金斯基先生,你的名字非常好听。”
小布拉金斯基就不顾他颊侧未擦去的油彩,也伸手拽住他的脸,问:“辣你的名字是什么?”
“王耀。你要叫我王先生哦。”王耀不由着他拽,而是将小孩的手扯下来,用手帕擦掉伊万手心里沾上的油彩,“不能随便掐先生的脸,也不能叫先生的名字,听懂了吗?”
“我听懂啦!耀!”
王耀本来作出雇人来照顾自己的决定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不仅看不见,行动也不方便,更何况他本也生着很难调理的胃病,生活中也有很多琐事要人代着处理。
于是万古刚来的几天他絮絮叨叨地说了特别多。从晨起喝的药、吊嗓子前喝的药再到几时要帮他去打听打听嘉龙的消息悄悄放两块银子在小孩的屋檐下……连他自己都有些烦了的时候才接过万古递来的茶,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声,说:“说得太多了,你要嫌烦了。”
话音未落,手心里便被人划着字符:[不,先生说话很好听]。
王耀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大多人都觉得我唱戏好听,但说我说话好听的,倒只有——不,你是第二个。”
伊万倏然抬起眸子,凝视着王耀浅浅勾起的唇角,张了张嘴,却被王耀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其实万古你要是喜欢,我唱戏给你听也可以。喜欢听哪出戏?”
[牡丹亭]。
台上的人眉目含情,水袖在暗色屏风前流动着涟漪一般柔和而极富风情的花样,而少年原本总是染着些沙哑而更显温柔的嗓音则落在最软糯且细腻的腔调上,落得一出美到极处的柔情。
初春的桃花纷纷地落着,伊万·布拉金斯基便站在台下,透过朦胧的花雨往台上看。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夜里裹得像只企鹅的少年此刻露了一节白皙柔软的腰肢,抬着眼睛痴痴地唱着杜丽娘的曲。昆曲里的柔情被他唱得缠绵,化了一腔令伊万血脉喷张的旖旎。
这一刻,那个被所有人喜爱着的哥哥在阳光下爽朗地笑着的模样,鼻子被冻得通红还要给他围上围巾的模样,含着笑意捏他的脸蛋说着应该叫我王先生的模样,通通化成了被油彩修饰得更加妩媚风情而漂亮的脸。
刚刚步入少年时期的青涩的男孩,咬住下唇,浅色唇瓣上留了一道嫣红的牙印,声音与台上小生的声音和在一起,吐着初次察觉而为之颤抖的情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万古,你与一个我曾相识的人给我的感觉很像。”王耀侧耳细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说道。
伊万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上前在他的手心里问是谁。他只是坐在王耀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屏息凝声地等待着。
王耀听了很久的雨声,像是沉浸在雨水捎来的曾经里很久很久,才突然开口:“下雨了。”
他蓦然起身,可是没有人支撑住他的重心,便刚站起来就往一旁倒去。伊万连忙冲上去,想要扶住他,王耀却不小心撞在了他怀里。
心脏,一声,两声,三声,然后飞速加快了鼓点,碰撞出教他想捧起这人的脸狠狠吻下去的冲动。
“我之前便猜到你是个很有力量的人了,”王耀几乎是立刻就扶着桌角站了起来,布拉金斯基的心口也立刻褪了一块炽热的火,“只是没想到如此可靠。”
他微微侧头,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伊万的指尖,说:“如果可以,请帮我寻一个人。”
[我愿为你效力]。
伊万写下这句话时,很刻意地省去了所有的谦辞与敬称,将整句话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抹掉了所有的修饰与装扮,只剩下了一颗赤诚的心一样。
他怀着几乎要被王耀怀疑的心情垂下眸子看去,却看见那人的瞳颤抖着,晃出的那种哀伤刺痛了他的心脏。
接着,他听见王耀声音极轻而极清晰地,颤抖地吐出他的名字。
“他叫,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做了一个梦。
很俗套地,落在梦境湿软的泥土上时他想,很俗套地在这个夜晚做了这个梦。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一瞬,他就被人喊醒了,那人的嗓音被揉在了风雪里,然后化开了风雪:“小孩儿,小孩儿你没事吧……”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复的?是立刻便昏过去了,还是先被人用脖颈上那已经被染得温暖的围巾裹住了?只记得再睁眼是后来陪自己走过了整个童年时代的天花板,毛坯的墙壁镌着几道裂缝,随意地蔓延开来,接着看到了那双风雪中温暖至极的眸子的主人。
少年的发丝垂在肩角,勾着一个温和的弧度:“你醒啦,傍晚好。我是王耀,你还记得有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吗?”
“王耀。”他这样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倏然笑起来,喊,“耀,我是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伊万。”
“这样呀……”少年的手肘撑在床垫上,脸搁在手掌中,然后眯着眼睛歪了歪脑袋,“那么多多指教啦,布拉金斯基先生。”
在梦境中回忆的片刻间,风雪已经被化成了阳光,日光灼灼地刺入他的双目,随即被人捂上了。那人的手一如既往的凉,只有指尖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气,搭在眼角处卷出暖洋洋的一片。
伊万轻轻地喊了一声:“耀。”
“哎呀哎呀,你醒啦。”王耀的声音从眼皮前的一片橙红中漫过来,“普通的中暑而已,不用担心……不过你也是,明明以前生活的环境一看就是在西伯利亚,还和王嘉龙一起比赛在大太阳下面跑步,你说说看……”
他勾起唇角,静静地听那人絮叨着。
接着,耳垂突然被温暖到几乎可以用炽热来形容的湿润呼吸裹住了,那人的说话间的热气滚在耳膜上,直接滚进了心脏里,在烈日下熊熊燃烧着。
“下次不许了,好吗?”
他的要求简单得要命,就和他最后捎着的一个语气浅淡的疑问一样简单,简单到亲切,亲切到伊万几乎流出泪来。
于是少年就抓住青年的手,放在唇旁轻轻地吻了一下,说:“好。”
王耀愣了一下,随即——伊万想,大抵他这样的性格一定是觉得吻手礼是俄罗斯的传统了——又释然地笑起来:“我这么唠唠叨叨,你要嫌烦了。”
“不,”伊万卧在树荫处,王耀很细心地用自己的背遮住一缕可能要照在俄罗斯人漂亮紫瞳中的阳光,可他偏要微微挪动一点脑袋的位置,直到能够感受到阳光弥漫在视界里,渐渐漫过那人的面容,眼前只剩下灿灿的白,“耀说话很好听。”
心脏砰砰跳动着,那时的伊万蓦然间明白了这份从初春起就一直在雀跃的心跳,究竟来源于什么情绪。
他在梦里重温了曾经自己做过的那些梦。
被自己突然喊了一句哥哥乐得开怀大笑的王耀,在夜晚被压在自己身下红着脸喊哥哥的场景;那个初出茅庐便博得满堂喝彩的戏子被水袖蒙了眼睛在月光下卧着,身体曲线漂亮到他几乎想要画下来印在心脏上的风光;在自己成人之后比自己要矮一个头于是踮起脚来吻自己的王先生,光洁小腿从长衫下露出来勾住自己的脚踝,温柔声音里揉着一点软,嘴里的昵称从布拉金斯基先生一直转到伊万,在最后的巅峰颤抖着喊出……
梦中的梦境断了。
伊万看见小布拉金斯基从床上慌乱地爬起来,用被褥盖住床单上乳白色的浑浊,红着耳朵凑到房间另一头的王耀身边,然后捧起熟睡人的马尾,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发尖。
在他意识到他喜欢着甚至于爱着王耀之前他便在深夜惊醒时养下了这个习惯。鼻尖埋在那人的发丝间,落了满心房温柔而朦胧的花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王先生,很冒昧打扰您了。”
视线被光线模糊成白色,刺眼得像是戏台子上灼灼的灯。
那样生硬地刻在眸子里,把那个日期烙在骨头上,一笔一划镌着三年来汹涌的痛苦。
阿尔弗雷德倚在门旁边,伊万被压在地上,数小时前他帮王耀搬弄花盆时不小心洒落的土沾在他的面颊上,他抬眼从镜子里看过去,光模糊了王耀的表情,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朦胧的轮廓,“伊万·布拉金斯基,你认识吗?”
他看着那个名叫“王耀”的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了眉笔,声音轻的像是水滴落在寂静洞穴里,却轰隆隆震响了伊万的世界:“不认识。”
金发蓝眼的美国人吹了声口哨,俯下身拍了拍身旁白金色头发的男生凝结了血块的面庞,然后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再见啦王老板。”
那个已经从幼孩蜕变,如今身体起伏着肌肉线条的少年,垂下了眸子低低地喊了一声:“耀。”
他第一次听他谈起爱,听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是他没想到,一往而深落在自古裹着多情表皮的戏子身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深渊。
伊万·布拉金斯基挣开了按着自己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他想在最后一刻再看一眼王耀的脸,可是到最后还是没有再前进一步,他慢慢地跪下,双膝着地的瞬间仰头凝视着王耀的背影,说:“王先生,嘉龙少爷托我给您带来了这封信,他捎口谕说,请您一定……不,少爷是说。”
他勾起唇角,惨淡地笑起来:“这封信,您想看便看,不想看,连同院子里那盆向日葵一并烧了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晃动,衣领处别着的一支甚至没来得及盖上盖子的钢笔掉落在地面上,被撞坏了笔头,滚到了一旁。
但伊万没有去捡,只是咬着牙转过身,语气冰冷地喊道:“琼斯。”
美国人一直垂着眼睛啃汉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听到自己的名字才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是是,布拉金斯基少爷。”
伊万任由他的手下近乎残暴地反扣住自己的手臂,在撕扯的痛苦中他才倏然回眸。
王耀就在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与他对视。恍惚间他几乎要看不清王耀的脸,但他还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那个他曾经一直在竭力反驳的词语。
戏子无情。伊万的眼睛里翻卷出泪。
戏子无情。
“耀,唱戏前记得喝药,我嘱咐了嘉龙煎到第十七分钟。暗袖的窟窿也缝好了,针脚有点粗大,怕穿着不舒服,你读到这里的时可以卷起衣袖检查一下,实在不行过段时间我再重新修一次。还有,药很苦的话不许吃糖。心血来潮想给你写信,却忘记还要写什么了,不过没关系,等想起来了我再直接和你说。耀,我爱你。”
伊万睁开眼睛,天花板的裂痕被夜色的阴影藏住了,只剩下一片孤寂的黛色。
这张床真的搭载了很多很多的梦,他翻身下床,然后轻手轻脚地向房间另一头走去。
他从来没听王耀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就像从他的记忆开始王耀就一直是这个小家的顶梁柱一样。
十几岁的少年撑起一整个家,明明应该是顶天立地的形象,却温柔得令人心疼。
他走过无人睡着的床铺。
伊万·布拉金斯基。王濠镜。王嘉龙。王耀。
濠镜很早就出去游学了,他分明地记着次次王耀都含着笑填写地址,邮他们写的信还有生活费过去。而嘉龙,他没忍住弯了弯眼睛,据说也正在闭门苦读,说是不用再给生活费了,可王耀还是嘱咐着一定要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几块银子在他的屋檐下。
所以说……伊万慢慢地走到王耀床边,然后跪下来吻一下熟睡着的人的发尾。
“你呀,你呀,到底要我怎样对你好才能补回来呢。”他伸手把王耀贴在额角的碎发拢去,凝视着这个自己自小就喜欢上的人,最后才叹了一口气,像是妥协一样慢慢地俯下身,唇落在了王耀的眼角。
第二天早上王耀起的有些晚,睡眼朦胧瘫在床上,接着嚷嚷起来,说:“伊万·布拉金斯基,给我滚进来……煎,煎药!”
伊万楞在原地,心脏被攥紧了,脑子里空白的一片,只能听见自己对自己说,他知道了,他又要把我赶出去了。
于是他拉起王耀的手,放在自己的额上贴着,声音里透着哑:“别让我走好不好……”
“谁让你走……”王耀推开他,“快点快点,今天要唱牡丹亭——完啦!我怎么看不见……”
布拉金斯基这才发现他发了烧,甚至烧得迷糊了,双颊都滚着红。那一瞬间心脏倏然放松了,却又立马开始懊悔自己没有照顾好人,快速地亲了一下王耀的额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在人手心里写:[王先生,你病了]。
王耀原本一直在碎碎地念着什么,直到读懂他写的话之后才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眼睛里涌出哀伤:“是万古啊。对不起,我失态了。”
伊万心疼得几乎想掏出心肺来献给他,哪有人生了病糊涂到都说出胡话了还能突然清醒过来,是熬过多少病痛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知道,把所有的痛苦都锤在骨头里慢慢吞咽,才磨出了他那样温柔的性格。
“你不用担心是自己的不对,”王耀接着说,声音里卷着点哑,“昨晚前半夜我其实睡得很好,只是做了很……做了梦,于是半夜醒来的时候蹬了被子,大概是那时候着了凉。”
俄罗斯人愣住了,心脏又泛出涟漪:[先生做了什么梦?]。
王耀没有回答,而是侧身用被子裹住自己,说:“药在柜子第二层的最左侧……煎到,第十七分钟。”
布拉金斯基沉默下去。
他沉默地走到柜子前,沉默地打开柜子,沉默地将药煎到十七分钟。他甚至没有看钟,单纯看着药色便知道药煎到了什么程度。
棕黑色药汤触碰到王耀湿润的唇时,他仍然沉默着,仿佛真正地哑下去。
“万古,”王耀将药一饮而尽,烫得他微微蹙了眉,“我昨夜梦见。”
伊万·布拉金斯基注视着他的笑,那双将温柔的爱意和痛苦揉在一起的眼睛,听见他缓缓地说。
“梦见曾经爱上的人吻了我。”
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扯开,七零八碎地掉落在地面上。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机械地走上前,在王耀的手心里问道:[先生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呢。]
王耀的笑像是缥缈的云,淡而远地浮着,渐渐融化在天空里。
“我和你提起过的。”
“他叫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伊万。他小时候被我捏着脸说自己叫伊万·呼啦金斯基,软软的一团还要叫去掉我的姓喊我的名,可爱死了。”
说到这里王耀抬起眼睛,将瓷碗放进伊万手里,然后突然攥着伊万的指尖说:“他的手指很长,睫毛也长,弯弯翘翘的,当初他中暑了我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小孩儿的睫毛就蹭我的手心,湿软的一片。”
布拉金斯基飞快地眨着眼睛,手被王耀抓着,于是他不说话地垂着眸,用眼睛描摹着王耀突然神采飞扬的面庞。
“对,就是在这时候……他说,他说什么,他说我说话很好听。对,就是这个时候,弄堂的树落着斑驳的阴影,可是他的眼睛特别亮。一直闪烁在我的梦里。”
王耀松开了手,仿佛疲倦了一样闭上眼睛。伊万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只有胸腔里一直颤抖着,震荡出宛若在云层或是海洋间浮沉的鲸鸣。
“然后呢……然后他长大了。有一天美国人找到我,告诉我他是家族不小心丢失的长子,我查过了,确实是的,于是我就让他离开了。”王耀的眼圈泛出浅色的红,“你听起来是不是觉得太乏味了,万古,我实在讲不出我的心脏当时有多疼。但是我养不起他,我给不了他他本应该拥有的生活,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戏子,也许现在是风光了但是总有一天会落寞下去。戏子的灰从来未曾复燃过。”
王耀用手扶住额头,被汗浸得湿软的发丝垂落下来,或是杂乱地贴在他的颊侧:“所以我就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作为他的哥哥,也应该给小北极熊一个更好的去处。于是他就走了,我知道他恨我,但愿他早已经忘记我了……”
药里的安神成分让他有些昏昏欲睡,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下去:“可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自私一些,因为…因为直到我捡起他的笔收好他的信,我才蓦然明白,其实我不愿作为他的哥哥,而是想作为,作为他的……爱人。”
“万古。”王耀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清明,“你要是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别说是我。听见了么。”
他的眼皮几乎要合上了,脖颈上的汗顺着锁骨流进布衫间,蓦然又伸出手,在伊万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伊万·布拉金斯基]。
“是这样写的。”他喃喃着,然后无意识地笑了一下,“Я люблю тебя.”
伊万·布拉金斯基跪下来,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一下接一下地吻着。俄罗斯人大滴大滴的眼泪染湿了王耀的手背。
“我听见了,耀,我也爱你。”
两周后。
王嘉龙一路跑回家然后一脚踹开门大喊“我来救你了!”的时候,只看见一只大白星从背后挂在他哥身上蹭,于是大惊失色:“呔!大胆白熊精……”
白熊精回过头,王嘉龙大惊失色²:“你不要介绍你自己!我不想听见你的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
俄罗斯人眨了眨眼睛,然后温和无害地弯着眼睛:“嘉龙是不想承认我最后比你要高一个头吗(^し^)?”
“你!你!你!”王嘉龙恶狠狠地吐出三个你字,然后缓慢地将脸上的神情收回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来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请不要面对你哥的时候就活蹦乱跳面对其他人包括和你一起生活过的我就变成面瘫好吗。
王耀向他弯了弯眼睛,笑容温柔得紧:“回来啦?”
王嘉龙点头.jpg
“发现生活不易啦?”
王嘉龙被迫点头.jpg
“以后还离家出走吗?”
王嘉龙头点到一半改成摇头.jpg
“这几星期学到什么了?”
王嘉龙后退半步想逃走.jpg
“我就是,听见你摔下台的事情了……”王嘉龙委委屈屈地说,接着突然伸手指向伊万,“但是他怎么在!”
王耀沉默.jpg
“你把他送走让他过好日子他又跑回来了吗!”
王耀沉默.jpg
“而且我刚刚进来他怎么一直抱着你蹭!”
王耀沉默.jpg
伊万笑起来,揽住王耀的肩说:“之前是耀”——王嘉龙的脸瘫着,但是可以看出嫌弃的神色——“误会了,阿尔弗雷德是个抢了我家政权的地下组织头目,他不知道。我回来是为了知道为什么把我送走的真相的,毕竟——”布拉金斯基战术性拖长声音。
“我之前和他互相暗恋,明白了吗,小嘉龙?(^し^)”
“哈?!”王嘉龙多年以来唯独面对王耀有些许改善的面瘫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瞬时性的治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窗外的喜鹊成对儿落在树枝上,向日葵迎着朝阳开放得很灿烂。
王耀的眼睛涂上药膏后一直被布条蒙着,此时正倚在窗边的阴影处,吵着说时间到了可以摘掉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便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帮他摘下布条,期间占便宜轻轻吻了一下王耀的额头,说道:“可以睁眼了,耀。”
于是王耀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的爱人站在阳光里,紫色的眼睛映出晶莹的光,然后郑重地单膝跪下:“Я люблю тебя.”
王耀笑起来,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我也爱你。”
京城最出名的那家长青阁里那位最出名的戏子病愈了,人人涌去看戏时都说他的戏较之以前更味道了。尤其是那出《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