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不丑
在东北,下雪是很平常的事,基本十月就已经开始下小雪了。
初二时,下雪后学校会组织扫雪。
我是很活泼的小孩,对于任何活动虽然不表现出来,但我也默默的很积极,班级扫雪我基本是前几个到的。
扫雪,感觉不到累,而是感觉到很快乐。
和同学并排一起铲,站在花坛前把雪扬到花坛里,有时候还会把一把雪扔向同学,同学也不恼,只是在扬我一把雪。
这时候往往会把棉校服上弄的都是雪,我也不在乎,用手套在身上打几下就把雪打掉了。
所以手套的作用就是为了打掉身上落的雪。
就算手冻得通红,也不想戴上。
感觉戴上了手套,我就体会不到雪片落在手上最真实的感觉,也体会不到,肆意抓雪的快乐。
虽然它很保暖。
但快乐过后就是劳累,扫雪毕竟不是轻松活。看着刚铲干净的空地又落上了一层白,难免会有些厌烦。
到初三冬天的时候,看着初二的同学,有的拿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雪铲,校服棉帽遮挡不住的地方被冻的通红,但笑声和去年的我们相差无几。
这时候我手揣兜,跨过他们铲出的小雪堆,酷酷的走过去。
放学时妈妈来接我,我边在雪面上打呲溜边和妈妈说我今早耍酷的事。
妈妈笑着说从小我就一肚子坏心眼,又提了一嘴我小时候的伙伴。
说,我俩小时候冬天也总在一起打雪仗,我就使坏往人家衣领里塞雪,为这事,我妈妈还打我一顿然后让我去道歉。
我听到这话便心中一动,在以前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但初三的繁忙和压力让我遗忘了她很久。
因为这段话我才想起,童年里还有这样一个人陪我长大。
她和我曾经说过要一起上初中。但因为父母工作转去了别地学校念书,我和她,也有些时日没联系。
她当年来到这里住也只是暂时的,她的父母工作经常调动,调到东北这边,遇到我,也是偶然。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她,是他妈妈带她在楼下堆雪人。
大概七八岁个子不高的小女生,梳着像哪吒一样的丸子头,穿着红花袄,可讨喜了。
见了我,她也不怕生,主动和我打起招呼。我见了她,也是高兴的。
两个小孩就在一起堆起了丑丑的雪人。两位母亲就站在避雪处聊起了天。
雪人看起来很丑,但在我印象里,那是我堆过最好看的雪人了。
这便是遇到了她,我以后也算是有了个知心的朋友。
我和她的关系愈来愈好,家住的也是对门。
两家也都是好说话的,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经常是打声招呼我就可以睡在她家。
我已经忘记了她父母是什么工作,也对她的样子模糊不清。
但我记得清楚,她的脸上永远是带着笑的。
她也很喜欢编辫子,每次看见她,她的头上换着花样的编。
她很会逗人开心,有她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冷场,也许是小孩子就招人喜爱,她也一样。
所以,童年时候的我,有这样一个玩伴对我影响很大,我也像她一样开朗,热情,爱编辫子。
她还给我编过麻花辫,当时把我稀罕的不行,三天都不舍得拆掉。
她说
“嘿嘿,你编这个辫子好像傻妞!”
“啊?不会啊,我觉得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什么审美啊!”
当时的笑声又在我脑中响起,听不真切。
只是如今数年没再见过,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开朗,热情,爱编辫子。
这时妈妈过来跨过我的胳膊,对我说,你知道她在哪里上学么?
我摇摇头。我只记得她说过河北。
妈妈又说“他们一家走的时候,我们交换了电话,前段日子加了微信,她妈妈说,过段时间要回来了。”
我当时懵了一下
“她和我年纪相同,现在应该也是初三,为什么要在上学时候回来呢?难道转学了?”
“不知道啊,不清楚,就说了要回来,还住老房子对门那,等她回来的时候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经过多年,我家也因为我学校地址的改动换了房子,早已经不住在当年的老房子了,现在只有爷爷奶奶住在那。
我开始好奇,开始期待,这个我数年未见的儿时挚友,如今到底已经出落成什么样,如今是否还在编着麻花辫?
就在我马上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周五放学妈妈突然把我送到老房子,让我在那边过周末。
我疑惑的问妈妈,妈妈说,我的好朋友回来了。
我猛的看向对门,从猫眼里能透出一点点微光,我高兴的要去敲门,但妈妈却把我拦住说今天太晚,让我明早再去。
我只能有些失落的把门落上锁,等着明早去看看我心念的她。
第二天早饭我几乎是塞了一口豆包就跑出去了,我迫不及待的敲上对门。
咚咚咚的响声似乎是敲在我的心上,我站直了身子。
不一阵,门就开了。
打开门的人,和我期待的人,并不是一个。
打开门的,是一个嘴唇干裂,黑眼圈还有乱剪的短发。眼神中除了淡漠,我看不清别的。
我记忆中不算清楚的那张脸,好像不是这样。
她的发上,也没法再编麻花辫了。
见到我的第一眼,她下意识的低头,而不是过来抱住我。
我向她张开手臂她却往屋内退。
她身上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
半晌,她看着我,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可以编辫子。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这句话很没来由。
多年未见的挚友,以这种形式重逢,我是很诧异的。
我以为我们会在打开门后紧紧拥抱,再笑闹着去吃以前最爱吃的麻辣烫。
而不是幽幽的一句我头发真好看。
多年的不联系导致我和她都不知道对方的经历。
所以我们对彼此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十二岁的年纪。
因为记得和她在一起时,酷爱文学。这次重逢,还特意准备了当时我们都很喜欢的小说。
我赌她现在依旧喜欢这本小说,依旧喜欢文学,喜欢编辫子。
半晌,我问她我可以进去么?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门留给了我,我进去后看见她靠在沙发,眼睛看着没开启的电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说
“好久不见呀!我可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了。”
“这么久,早知道当时留个联系方式好了。”
“是啊”
“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啊?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听到这话沉默了至少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我看着她,她看着地板。
我慢慢开始呼吸不到任何空气,急剧的低压让我胸口一阵阵发闷,屋内暖气充足但我却手指发凉。
“嗯?”我发出了一声疑问。
“你觉得我过得好不好?”她转头看我。
我没办法回答。
我不认识她了,我认识的那个开朗 热情 爱编辫子的小女孩,不是她。
她看到了我带来的小说,依旧是她喜欢的。
她说“你还在看么?”
我以为她说的是小说,我便答,闲下来的时候会看。
她又不说话了。
我们以前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她突然问我,在哪里上学。
我答说,在本地公立中学,还挺好。
她又闷闷的道,行,行,你好就行。
最后的声音像是没有尽头又像是早已经结束。
最后我还是没有抵抗得了低压,我走了,我说我晚上还会来,让她方便的话去我家吃饭。
她含糊的哦了一声。
下午出门时,看到三楼的大娘和五楼的阿姨坐在楼下的破烂沙发上聊天,沙发上的积雪被她们扫掉,她们坐在上面,用着我不靠近就能听到的声音说。
“七楼那家前几天搬回来了!”
“哪个七楼啊?”
“就那个父母工作调到河北那个!就和她家对门可好的。走了之后也不知道还联系不”
“啊!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她家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走圈回来,那小姑娘可挺变样啊,见着人都不吱声的!我都没认出来”
“就是啊,那小姑娘以前可招人稀罕,那小嘴可会说。”
“可别说,她爸她妈这些年可见老啊。”
“那是,工作累呗,这也不知道因为啥又回来了。”
“诶呀,管人家那事干啥。”
“我跟你说啊,你别乱传,听说是这小姑娘在学校挨欺负,待不下去了!”
“我天,校园暴力啊,怪不得呢,从哪回来的?”
“河北那边吧好像是,好像是挺严重的。”
“白瞎这孩子了,这孩子原来多好。”
“就是啊,白瞎了。”
我站着听了一阵,脑子嗡嗡的响,她们似乎是看见我了,转身把谈话矛头对向我。
三楼的大娘笑着对我喊,
“哟,这姑娘又高了,回来看你爷你奶啊?”
“就是,这小姑娘可懂事了”
我勉强笑笑,答到“嘿嘿,谢谢,回来看看我爷我奶,就一周末。”
她们又说,
“对门那个姑娘,你俩小时候总在一块玩,她回来,你没去看看?”
“我去了,过几天我来还约着出去玩呢。”
“诶呦,行,行,这可好。”
“得了,姑娘有啥事赶紧走吧,别耽误。”
我打了招呼便走了,她们好像又在说什么,但我的耳边只剩下风声了。
我真的还能把她从屋子里拽出来,和我一起堆雪人么?
我看着小区围墙的一角,就好像那里还有我们初见时堆得雪人。
雪人不在了,但那里还有雪。
初见时候的人不在了,但这里还有一个人。
晚上回家和妈妈说要做些好菜叫她一起来,做饭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她依旧是那样。
后来,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敲门声响起。最后只能把冷菜再热一下自己吃。
我透过猫眼看向对面的门,我真想目光能穿透那扇门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看看她吃饭了没,有没有看我留下的小说。
但我什么也看不到。
之后我们也见面,我也见到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很热情的招待我,就像我和她还是那个爱编辫子的小孩一样。
她家里有很多好看的小皮筋,但她也没主动找过我,每次都是我休息去找她,每次她都是不拉开窗帘,书桌上摆着泡面。
但我就去的时候,就会帮她拉开,让阳光晒晒她的被子。
她渐渐的也会给我用她的皮筋编辫子。所以我每次去都在前一天洗好头发,即不太过蓬松,也不至于太油。
编完我都会拍照,她每次都不进入镜头,而是在我的头上比两个耶。
看到照片后,她会笑出声。回去后我都把照片用微信传给她。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保存,但我每次都发。
也是因为她,我吵着一直要剪短发也不剪了。
我觉得长发可以有更多编法。
后来网上有所中学上了热搜,同是学生的我满腔愤勇,转发了无数条。
看着图片中一行行的字,那场景就像在我眼前重现了一样。
我猛然想起她,想起她的长发,想起她的花袄,想起她的开朗,想起她在那个地方读书的日子。
视频中的哭喊莫名被我代入到她。
无力感瞬间涌向我,我看着社交账号上我转发的无数条相关视频。
曾经我认为它是那么的有力那么的愤懑。
但现在我看着它,一条条视频下被打上“审核未通过”
那一声声气势非凡的口号呐喊,现在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用。
那天晚上我跑去她家睡,我和她躺在一个床上,她并不排斥我。
我悄悄的问她睡没,黑暗中她翻转过来面对我。
我问,网上的事,真的么?
她抓过我的手,无比用力的抓过我的手。
带着我摸向她的头发,她的手臂。
扎手的头发和不平滑的手臂无声的证明了一切。
我没有强迫她回答,那晚就这样一直无声到天亮。
我没办法彻底的帮助她。
转发的视频没有任何意义。
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出声。
她说
“学校里很黑,黑透了,我在那边就一直在想你,想你的学校是不是也这样黑。
我害怕你也是这样,我真害怕。
我一周见一次父母,他们忙的很累,我很想和你说说话,但我没办法。
时间长了,真有点忘了小时候和你一起堆雪人的快乐是什么了。
那里也会下雪,只不过我没时间玩就是了。
网上的事我也有关注,可是,可是。
我都已经这样了啊,我是血淋淋的事实啊,为什么呢,我在那边也有努力的。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想成为人血馒头。”
原来她熬了一夜。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转过来面对我,早晨的白光微微照清她的脸。她刚刚言语那么激动,但眼里却依旧淡漠。
“你不是人血馒头,你是人,是学生,是最美的存在。”
这是我唯一能说的了。
她笑了。
她在笑什么?
可能是在笑我无力的安慰,或许是在笑她所遭遇的。
我下床走向窗边,道“下雪了,堆雪人吧。”
她也坐起来了,轻轻的道一声,好。
“好!那你先给我编头发!”
我终于是把她从那间黑屋子里拽了出来。
还是小区围墙的那一角。
但看不见穿花袄的小孩和她身旁蹲着的另一个小孩。
我给她准备了副手套,刚要递给她,她就说不戴,我说,一会抓雪把你手都冻掉!
她又笑了,抓起一团雪就砸向我衣服,我躲开之后大骂她玩阴的。
干裂的嘴唇又渗出血,冬天戴的棉帽也掩盖了那短发。
我依旧认为,那棉帽下,编着好看的辫子。
快到晌午时,我俩终于是堆出了一个雪人,说白了就是一大一小俩雪球叠在一起,头上还怪异的插着两根木棍,像天线宝宝,丑丑的。
她站起身说,这雪人真难看。
我蹲在地上和雪人站在一起面对她,用两个手比耶放在头上说
“多好看啊,看我和它像不像。”说着对她眨了眨眼,希望得到肯定回答。
她看看我,又看看雪人,说
“不丑了,这是我堆过最好看的雪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