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霭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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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江的车停在胡同口,陆煜站在胡同口的棚子底下给人添起一碗汤圆,在看见陆成江的脸时陆煜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泼出来,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陆煜的皮肤敏感,这是陆成江一开始就知道的,看着那片红在陆煜手上迅速蔓延,陆成江心里无法抑制的随着那片红蔓延出一阵阵心疼。
陆煜低下头,连声道歉,自己默默的收拾好残局,然后瘸着腿一拐一拐的回了胡同里。
胡同口太窄了,陆成江的车开不进去,只得在门口下车,陆妈看见陆成江,只是不屑的甩了他一个白眼,陆成江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巷子里走,迎面碰上陆煜,他抱着一箱子纸碗一瘸一拐的走来,眼镜被汗液推着往下滑,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很狼狈,手背被刚刚的热汤烫红,手臂露出来,上面一道一道的疤。
陆成江垂下眼皮,突然很想抽烟。
陆煜拖沓的脚步停在他面前,陆煜的声音好像近了又好像远了,不再像少年时那样轻快清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嘶哑的。
他喊,成江哥。
他说,你该喊我卅哥。
陆煜摇摇头:“快回去吧。”
陆成江低了头,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间,陆煜一脸淡定。
“…好。”陆成江点头,与陆煜擦肩而过。
陆母摆了一桌子菜,就见陆成江黑着一张脸上楼,门还没打开,就被陆成江一脚踹开。
他看起来心情坏到了极点,尤其看见饭桌上坐着的女孩。
他反手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
这个家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父母偏心弟弟,他记事起就睡在客厅。
弟弟身体不好,他越想越头疼,偏偏卫生间的窗户正好框住了胡同口的那个瘸子。
他看了那个瘸子一下午,抽了一地烟头。
打开门让弟弟上厕所的时候,弟弟被呛得连连咳嗽,他整整领带扔下一句突然想吃汤圆,就下了楼。
他突然想不顾一切,就像五年前那样,去拥抱他的玉。
但是好像都是惘然。
玉早就碎了。
他坐在了陆妈对面,对陆煜说:“一碗黑芝麻汤圆。”
“好。”陆煜的声音很轻,因为病,因为山。
因为他陆成江。
黑芝麻被陆煜端上来,天气很热,陆煜的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
温馨在胡同口喊:“哥哥!我回来了!”
汤圆被搁在陆成江面前,陆煜看着他的眼睛吸了一口气回答:“好,来了。”
他接过温馨沉重的书包,像小老头一样佝偻着腰牵着温馨往胡同里走。
芝麻汤圆突然苦了。
他起身却被陆妈一个眼神震在原地。
温馨就在这时冲回来,她着急的跑到陆妈身边,扯着她的手臂喊:“哥哥发病了!”
陆成江条件反射的弹起来往里跑,不远处,陆煜歪倒在地上,书包被他压在身下,他不断的颤抖,呼吸困难,陆成江小心翼翼的扶起他,拍着他的背,喊他的名字。
玉玉,玉玉,不怕,我在。
温软的触感从喉结处传来,陆成江愣在原地,他低下头,陆煜闭着眼,嘴唇颤抖,他看着陆煜,陆煜在他怀里闭上眼,死死的咬在他的肩膀上,叼着那块肉撕咬。
他也不哭。
他的眼泪从陆成江的眼眶里溢出。
被陆妈拉开的时候,陆煜的嘴里全是他的血,看起来好像那时候一样,肩膀处被陆煜的口水和他自己的血染红一大片,看起来很瘆人,陆煜被他的爸爸背了回去,陆成江跟着他走,最后蹲在他家门口,任凭伤口流血。
他又想抽烟,又想起这是陆煜的家,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对于陆煜的感情是什么。
因为他喜欢的是班上的班长。
并不是这种病秧子学渣,陆煜倒是很喜欢他,从小到大,而他陆成江也确实是渣男。
他认。
陆煜病了,很长时间没去学校,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隔着一扇窗看他。
他冷漠的翻过了一页书。
“三十哥…”他悄悄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细声细气的喊他。
他还是起身去打开窗户,那边的人倒是笑了,伸出手,在空中摊开手掌,给他吃巧克力。
陆成江的心不受控制的疼起来。
陆煜总是这样,对着他笑。
心比伤口更疼。
他为了班长,他告诉所有人,这个病秧子是个变态,他喜欢男人。
班长在他眼里笑着,脚下踩得是陆煜被打出来的血。
他亲眼看着,那块玉被他狠狠的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从伤口里流出一地的血。
凳子和皮带落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只听见喀吧一声,陆煜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折,当过兵的父亲生生的拧断了陆煜的腿。
陆煜疼得失声,瞳孔散大。
父亲是一个传统的人。
母亲心疼儿子,但也是旧时代的思想。
温馨更是觉得这个哥哥不能要。
他被送进了戒同所。
电击,精神折磨,吃药。
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班长在一起了半年。
他的头发很长,办了退学,眼镜下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也没什么反应。
陆煜更可怜,他又有什么错,早产儿导致妈妈大出血,不是什么好兆头,又偏偏叫玉。
再后来,陆煜就进了精神病院。
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不然陆成江也说不出这种话。
他很疼陆煜的。
他蹲在陆煜家门口一整晚,陆煜难受的呜咽和嘶鸣刺破了他的心口。
将他的心捣碎。
门开了,陆妈的脸显得很疲倦,她看见陆成江:“你在这干嘛。”
“我,想去看看玉,陆煜。”陆成江说。
陆妈偏着头让他滚,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发着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碎陆成江。
陆成江回了身,坐在弟弟房间里看着对面拉着窗帘的房间。
他蹲在窗沿上,敲窗户,他又伸手去推窗户,站在房间里时,他的眼泪好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滚。
陆煜被绑着床上,嘴里塞着毛巾,床头柜上零星的放着几只药剂,还有用过的带着血的针头。
他好像睡着了,眼睛紧紧的闭着,睫毛一直在颤抖,地上躺着一个空药瓶。
他坐在了陆煜床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低血糖的时候要吃糖。”
“巧克力不贵,以后我赚钱买给你吃。”
陆煜颤着眼皮,好像要醒了,陆成江紧张的绷着身子,又大胆的去碰了一下陆煜的脸。
“我好想抱抱你。”陆成江的眼泪落在陆煜消瘦的脸上。
“我就抱抱你,我什么也不干…”陆成江伸手揽住陆煜,陆煜在此时睁开了眼,陆成江红着眼眶收回了手,陆煜好像是在发呆,陆成江剥开巧克力想放进了他的嘴里,岂料,毛巾一拿出来,陆煜就用一种誓死的力度咬了舌。
血溢出的一瞬间,陆成江的心弦好像断了,他不管不顾的吼了一声:“陆煜!”
陆煜身子一震,慢慢的松开牙齿,陆成江的手指裹着慢慢融化的巧克力塞进了陆煜的嘴里。
“不要…咬自己…”陆成江看着陆煜这副样子,心疼不已。
他在哭。
陆煜看见他的眼泪,突然有了反应,又想咬舌,陆成江死死按住他的舌头,任凭陆煜将他的手咬得稀烂。
“都是我欠你的…”陆成江压在陆煜身上,不舍得去用力的碰陆煜。
陆煜又失去了反应。
睁着眼睛却和死人无疑。
他的嘴唇在颤抖,巧克力和着血,味道很苦,比那些药还苦。
“太…太苦了…”他说着话。
“太苦了…”陆煜用气声重复。
他想说话,应激反应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无意识的吞咽着陆成江的血液,啃噬着陆成江的血肉。
陆成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喂给他吃。
他剧烈地发起抖,一阵一阵的尖叫冲击着陆成江的心脏。
陆成江只感觉头好像要被陆煜的尖叫破开,露出里面腐烂的脑仁。
他恨得想死,恨他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陆煜。
“别怕别怕,是我,不怕,我在。”他紧紧的抱住陆煜,余光看见破门而入的陆妈,他不想松手,他紧紧的抱着陆煜,缩在角落,不让他们靠近。
“我爱陆煜,我才是那个变态,是我,我爱陆煜,我爱他,我爱他…”陆成江像魔怔了一样,抱着陆煜,胡乱的在他身上脸上吻着,又疯魔一样不停的说我爱你。
“我发誓,不再丢下你。”
夕阳下,陆煜化作青烟,消散在穿着白色病服的陆成江怀里。
在迷茫得不知所措的日子里,有些人好似忘记了,但阳光普照的海面,有谁知道深海的暗流涌动,透过深厚的海水,哪怕闭上眼,还是会看到你,周而复始,日复一日,结局还是,失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