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前男友死了很多年了
这可以叫荒度。
赠他一次雪落白头。
我此生无憾。
晓星尘已经记不得了,这是他重归于世的第几个冬天。
雪落的急,一会儿就落满了地面,他只身一人又没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薛洋换了他一双眼睛,又还了他一条命。
从他醒来的那一天,时间便在他身上停滞了,许多年的风霜雨雪便是和他无关,晓星尘依旧是二十几岁的青年模样。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都为置办年货而来,在过几日就是除夕。
晓星尘珉着唇笑,那一刻却无端想起了薛洋。
他醒的那一日,艳阳高照,他的棺材是对着义庄的那座佛像,薛洋就坐在那案前翘着二郎腿,见他醒来,手撑在下巴上笑嘻嘻的看着他。
“晓星尘,我今年二十七,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哥啊?”
薛洋脸色一点儿也不好,没有血色,嘴角起了一层皮,留着浅浅的一排牙印,左臂断了,断了的地方还没长好,露出一点森森的白骨。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眼前还是人流,哪里有什么薛洋和破庙呢?
指甲扣入肉里,晓星尘才记清一个事实——薛洋死了啊。
死了很久了,久到他几乎都要想不起他了。
收到姑苏的消息时,晓星尘才惊觉,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魏无羡仙逝。
他和魏无羡,其实没有多少交集,只有两次见面。
第一次是藏色还在的时候,都是垂髫稚子。
第二次是他重归于世,魏无羡千里迢迢从姑苏赶来,围着他好奇的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小流氓本事挺大。”
人到最后是不敢回忆往事的,这一生的遗憾好像都被放大了。
那么他呢?他有什么遗憾呢?
那些旧事光影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掠过,突然挺住。
记忆就定格在了那个穿着金星雪浪袍,梳着高马尾,和金光瑶并排站着的薛洋身上。
他嘴角是带着笑的,眼里的寒光也没有骗人。
他说道长,我们走着瞧啊。
语气亲呢,却让人不寒而栗。
关于薛洋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这一幕却记的尤为清楚。
晓星尘来到姑苏山下时,天开始冒了大雪,一旁的茶馆里正在讲着蓝忘机和魏无羡的故事。
据说魏无羡死前对蓝忘机有言此生无憾,含光君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留在那屋里。
第二日,魏无羡的遗体端端正正的摆在榻上,桌上摆满了喝完的天子笑。
从此蓝忘机避世,再不见人。
台下有人又神神秘秘道,你知道他身上三十三戒鞭怎么来的吗?
旁边有人唏的一声,你这个大家早知道了。
三十三鞭,情深意重。
晓星尘听着,手里的茶早就凉了。
雪早停了,他踏入雪里一步一步,走到山下回头却只看见他一个人的脚印。
“姑苏的雪景,很漂亮。”
想要说话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不会再有了。
于是他回了头。
降灾从薛洋死之后就封了剑,晓星尘还是背着他。
好剑有灵,他大概有时候也在想薛洋,想到……
那一天那剑终于忍不住了,发出铮铮的悲鸣,一路指西。
晓星尘抬头看见了那位少年,眉间满是意气风发。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位少年也望这他。
“道长是云游之人啊!”
降灾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说是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凡事皆好奇,那天他用了一个糖葫芦和晓星尘成了朋友。拿着陈年的花雕缠着晓星尘讲云游的趣事,讲到兴起,却听见“啪嗒”一声,降灾突然打开了剑鞘,露出半尺刀剑,寒气逼人。
少年佼佼的看了一眼那剑,晓星尘却淡然的把剑收回去塞到他的怀里。
“这是把好剑。”
少年拿着一壶旧酒和一串糖葫芦,换回来薛洋生前那一把寸步不离的降灾。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晓星尘记不清了。
他却总想回去看看那些旧物怎么样了。
当年的少年已经很老了,眉间再也寻不到曾经的年少轻狂了,混浊的眼睛看见晓星尘的时候又亮起来一点光。
他笑了起来,笑了很久。
“道长啊,你走之后,那剑就封剑了。”
晓星尘说是吗。
他沉默的接过降灾,这才想起来,降灾的主人——是薛洋啊。
又下雪了,雪落了满头,他等啊等啊,终于在那雪里红了一双眼睛,有关薛洋的记忆又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眼前。
真奇怪啊,他应该恨薛洋的。
可他却拉着薛洋陪他看了雪,就看到雪落满头,在时间的荒原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等来了一场人间白首,我此生无憾。”
他吻过薛洋的,在雪里,好像两个人一起天荒地老。
他说,薛洋,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十拜诚心求的红线。
腰间的糖袋。
饺子里的硬币。
和……
偏了三尺的剑。
薛洋看着他,盯了半响不说话,最后才轻轻笑起来。
“我送你一程。”
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晓星尘还是回头了,薛洋在他眼里一点点灰败,和记忆里的他初次下山回头看见的山融为一色。
晓星尘站在原地,忘了哭是怎样的。
他眨眨眼才发现眼泪早已流不出来。
“啊”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那一声太轻了。
留不住薛洋。
“扑腾”
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水中月亮碎成数片。
他突然想起来下山时看过的一本书。
“古有恶咒,中者天地永寿,咒者身死魂灭”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想笑,笑一笑这命运荒谬。
“真狠啊。”
薛洋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降灾周围泛起一阵黑烟,剑身慢慢化为一位少年。
降灾皱着眉,有些负气的看着他。
“他不是他。”
“他像他吗?”
原来降灾也会认错人。
降灾看着他,又复述了一遍他的话。
其实晓星尘也忘记了
那个少年可能像薛洋,可能不像薛洋。
他忘记了。
已经过了那么久。
就是恨也要刻骨三分的人,就平平淡淡的隐出了他的记忆。
薛洋是挂在心里的名字,关于薛洋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还要在这世间很多年,总有一天,也会彻彻底底忘了薛洋。
他想从每个人身上找到一点薛洋的影子,晓星尘也说不清他们身上哪点像薛洋,他不知道,因为他忘记了。
长生不老真的是诅咒。
没有人能长长久久的陪他。
所有人都会成为过客,晓星尘也都会忘记,他要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不回头。
过往被丢弃在身后,他大彻大悟。
他还是一个人。
过去到现在。
他们都明白,薛洋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我已经记不清他了。”
降灾随时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他无所谓的踢着小石子,手却一直在抖。
怎么可能呢?
他从前常常化作薛洋的样子去茶馆听本子,剑能懂什么呢?
就像他换的那些主人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现在降灾却福至心灵的明白了那些故事。
“那么你呢?”
“你还记得吗?”
晓星尘盯着他,盯了好久。
他记得一首歌,是蜀地的民谣。
薛洋曾经哼过。
他哼了几声,词怎样也想不起来了,索性不哼了。
降灾真的是和薛洋像极了,眼角的泪痣也分毫不差。
“我不知道。”
降灾看见晓星尘红了一双眼。
“我忘记了”
他轻声说道。
他又是孤身一人,影子拉的那么长,晓星尘静静的看着远方,这路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尽头。
山遥遥,路长长,他望尽一路月光
番外 【记一次过年】
一年又到了尽头,义庄再冷清也要过个年。
晓星尘早上起来就拉着薛洋下了山,从他回来后,这一年薛洋过的懒懒散散,能躺着绝不坐着,平日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睡觉,晓星尘拉着他动他也不动,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劲儿。
“只有我们两个人,买什么东西?”
晓星尘不由分说拽住他往山下走,甚至还威胁他。
“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我抱你下山就乖乖和我走。”
虽然说是不情不愿,薛洋还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往山下走,晓星尘似乎是心情不错,放软了声音去哄他,他牵过薛洋的手十指相扣。
“乖,下山给你买糖葫芦。”
“谁稀罕。”虽然是小声嘀咕,薛洋还是没放开他的手,他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是晓星尘亲手替他绑上的。
晓星尘手腕上也有一条红线,和薛洋的两两对应对应。
薛洋没问过红线的来源,他觉得没必要。
其实晓星尘希望他问一问。
两个人吃不了多少菜的,晓星尘还是买了不少,薛洋在一旁抱着手看他挑菜,频频冷笑。
“你傻的吗?”
晓星尘刚刚离开一个鱼摊子,薛洋气的直骂。
“他一看就是想蒙你!”
晓星尘不以为然,轻轻拍了拍薛洋的手背以示安慰,薛洋硬生生气笑了。
两世了!这个人心软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他还想再说什么,晓星尘已经给他塞了个东西进嘴里,口中蔓延开一丝丝甜味,薛洋无奈又好笑。
“山下糖很甜。”
他看见晓星尘的眼睛,笑意和期盼,于是薛洋顿时就不气了,和晓星尘两个人带着大包小包走在会义庄的路上。
这一生岁月好像突然望到了尽头,他那一刻是真的很想笑。
开端都这么错误了,结尾会好到哪去?
晓星尘端着一盘饺子在他面前坐下时,薛洋透过雾气隐隐约约看见晓星尘红了眼睛。
他给薛洋夹了第一个饺子。
薛洋刚咬了一口,然后哐当一声,一枚铜钱跌到了面前的盘子了。
“恭喜啊,饺子里面吃到硬币新的一年都会好运连连的。”
薛洋说是吗?
他也笑了起来,在一派烟火里向晓星尘敬了酒。
“晓星尘,那就祝我余生安好。”
“平安喜乐安康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