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末日绘景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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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之后他开始注意远,同时逐渐回想起那些他有疑问的地方。例如他见到炎时对凯里诉说的猜测,例如盈悦死时炎的神情。那脸上不光有惊恐和崩溃,现在在回忆中看到的还有厌恶。不是对盈悦,不是对这世间,是对他自己的厌恶。炎为什么对自己有厌恶?没能劝住赴死的友人,那情感会是厌恶吗?除非,他掺入了盈悦的死亡中。
结合队员们和队长的表现,再大胆一点推测,一个可能浮上他的心头,他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分明已经是转春的天气了,可身上仿佛有寒风吹过。
单薄的推测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他必须找到更多证据,才能用来证明……证明饿魔附身了炎,炎杀死了盈悦。
而搜集证据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必须有更多人的帮助,但知道的人越多又越不安全,他怎么知道谁是正常的,又怎么知道谁不会因为他发现了这个而杀了他?他坦然接受死亡,但不接受无意义的牺牲。尼尼叹了口气,疲惫的捏了捏眉头。
远
进入末日时代以来我就在一点一点失去人的情感,在盈悦死后更是这样,我能认识到我的不对劲,但我毫无办法。我只能放任自己。这是人体保护自己的措施,我这么安慰自己。冷血动物不是都很长寿吗?
纵使我一点一点丧失人类的情感,也总有一样宝物牵扯着我,让我堪堪留在人世间,但当这件宝物失去后,我便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之前的梦想,美好的愿望,以及支撑着我的希望,都随之消逝了。盈悦死后,我觉得生活了无希望。
此后我一直觉得昏昏沉沉,似乎有两个我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我时而觉得清醒,时而像是在沉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我会看到零星的碎片从眼前闪过,像是血、惊恐的脸和澄圆的月亮。
揭秘的那一天在我毫无准备时到来。
我在一个完全漆黑的空间中醒来。这个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没有触觉没有听觉没有视觉,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或许世界抛弃了我吧,我叹息着想,却并不意外。即使在这里死去,我也会坦然接受。因为,我生活的希望之光泯灭了啊。
正这么想着,一道血红色的光突然闪过,它撕裂了黑暗,将一个大亮的窗口展示在我面前,我看见了一些碎片。那里面有盈悦,有炎,有尼尼有波顿,我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是记忆碎片。但这是谁的记忆?
里面没有谁,就是谁的记忆吧。我抱着这样的念头继续看下去,我惊愕的发现,这是我的。但我完全没有印象有过这样的场景。那么是谁代替我经历了这些?我浑身发冷,仰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一片黑暗中像是潜伏着嗜血的怪物,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我斩杀在此地。
我毫不怀疑自己会丧命于此。我没有对这样的结局感到不情愿,因为我已经享受尽了快乐的日子,且唯一生活的希望也泯灭了。我只是担忧自己死后,怪物会霸占我的躯体吗?如果会,那么变成怪物的我,会给我的队友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是可靠的队长,活着的时候我尽力做到尽善尽美,我不希望死后给别人带来麻烦。
碎片仍在不断闪过,最后缓缓停留在了一个画面上。那是我和炎,我们面对面站着,炎的眼中灰白一片,瞳孔涣散,那是一双死人的眼。“我”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正在对他下达命令。“……务必找到尼尼和波顿,将他们……斩杀。”炎低头接受命令,紧接着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不要!不许碰尼尼和波顿!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撕心裂肺的大吼,可没用的,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个窗口闪了几下,消失了,这个空间又重新恢复一片黑暗。我瘫坐在地。
我并没有经历过这个场景,那个“我”不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东西开始霸占我的躯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利用我的身体做了些什么?源源不断的恐慌侵袭了我,我开始挣扎着试图从这一片虚无中逃出去。我要保护我的队员们。
一阵尖利的大笑从我的头顶上传来,它低语道:“没用的,从你丧失理智的那一刻起,这个躯体就是我的了,而如今你终于要消失了。”
我缓缓低下头,在它看来,我的意思是表示屈服,可他不知道的是,我远只有一个底线,那就是我永远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爱的人。这条底线被触碰的怒火可以支持着我苟活下去。我不会死在这里。
尼尼去看了孟。虽然孟已经封闭自己了,可他毕竟曾经是炎的恋人,也亲眼见证了炎的死亡,因此,想了解事件,是有必要去拜访炎的。毕竟发生这件事时尼尼并不在场,那时他已经回到家乡了。
“孟?”他敲响了孟的房门。毫无回应。这是他已经料到的结果,他又试探着说道:“我是尼尼,我来看你了,可以和我聊一聊吗?”屋中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刻,房门开了。“你回来了?”蓬头垢面的孟出现在尼尼眼前,尼尼惊讶的看到他的眼睛毫无光彩。“你……你的眼睛怎么了?”他小心翼翼的问,可他又自己在心中给出了答案:孟的眼睛瞎了。孟平淡的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瞎了。”尽管已经看出来了,可听到孟亲自承认这个事实,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怎么好端端的就瞎了?”他急切的问道。“流泪过多,简称,哭瞎了。”孟说。
孟,是小队中的奶妈,是整个桃源最优秀的医师,如果让尼尼来评价,他会说孟是全国最优秀的医师。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中为大家治疗,安定下来后,也尽职尽责的救死扶伤。他的医术高超,人也很好,青年时,他是桃源中最有前途的青年,中年时,他也是成就颇丰的优秀医师。而温润的性格则让他广泛得到大家的喜爱,尼尼在小队中,除了远,便是和他最亲近了。他是尼尼的大哥哥。而这样一位大哥哥,便突然的经历了丧偶之痛,紧接着,失去了双眼,变成了一位盲医。
孟拉着尼尼进入自己的屋中,尼尼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难过。孟信任尼尼,愿意为他打开自己封闭的内心,他会在听到来者是尼尼时就打开密封已久的门,把自己疼爱的小弟弟迎入屋中。所以尼尼也为他难过,上天对他的大哥哥太过残酷。尼尼和孟在沙发上坐下。尼尼刚要循序渐进的问关于炎的事,就听到孟说:“我知道你的来意,尼尼,我太了解你了。你一定听说了炎的事吧,所以才会来看望我。”尼尼辩解道,他说不是的,不是因为炎才来看你,可他又停顿了,因为这确实是他来的时候的目的。他低下了头。孟看不见,却好像得知了尼尼的神情和动作,他摸了摸尼尼的头,双眼仍直视着前方。他说别急,我没有因为这个和你生气,我说要封闭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尼尼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的大哥哥。“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孟的语气有点自嘲,“我亲眼看见了附着在炎身上的怪物,如果不装作因为接受不了爱人的离去而疯癫,恐怕下一个被附体的就是我了吧。”
尼尼猛地坐直了身子:“所以炎果然是被饿魔附体了!那么,那你又是怎么看到的?”孟收回放在尼尼头上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做医师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我可以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魂,而是死气和黑雾。当时炎毫无生机的身体中,就大量充斥着浓到散不开的黑雾。我曾在丧尸化了、或者说饿魔化了的人们身上见过这种黑雾。所以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炎被饿魔附体了。”孟轻描淡写的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发现的,可埋藏在云淡风轻的言语背后的,是浓到化不开的惊愕哀伤和绝望。讲着讲着,尼尼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哥……”尼尼哽咽道。
孟愣了片刻,也回抱住了尼尼,他叹息:“刚刚我一直在想,怎么劝说你放弃,毕竟,你的对手可是饿魔啊。”尼尼没有回答,这间小屋中安静下来,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最后,孟听到尼尼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是不会放弃的,毕竟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为了生存,一切能活下去的我都会去做。”“放弃这件事,你也可以活下去,和你的爱人一起远走高飞,离开我们。”孟将尼尼推开一些,他用自己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尼尼脸庞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想要和他对视,“我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可你没有,况且你才35岁,你的人生还没有过半,仍然大有可图,找个安静平和的地方度过末日,然后回来,每年给我们烧点纸。不,还是不要回来了,不要回到这个充满绝望记忆的地方了。和爱人在一起快乐的度过余生,忘记我们。”他细细描摹着自己设想的尼尼的未来生活,或许这也是他曾经想过的,自己的未来吧。尼尼哀伤的看着孟,他没有打断孟,而是任由他自己停下。因为孟的向往和遗憾满到溢出来,触痛了尼尼。
孟怔怔的坐着,原本挺直的背慢慢的弯了下去,就再也没挺起来了。尼尼静静的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他知道他再留在这里,孟也不会再和他说什么了。他没有指出来,孟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封闭是完全装出来的。在这末日中,人人都有一点疯癫。
但当他的脚要跨出这间小屋的门槛时,沙哑的嗓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尼尼?”他诧异的回头,看向原本被他认为不会再开口了的孟:“哥?”“调查远,他的眼中有黑雾。”孟说。尼尼沉默地点点头,终是离开了这间小屋,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