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

2022-01-17 20:45:445157 字1 条评论

来自合集 小说合集 · 关注合集

“我恨你,我好恨你。”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你怎么偏就要这么骗我?偏偏就要这么抛下我?”

“求你,回来,我求你,带我走。”

 

又做梦了,他总是做这个梦。那里头看不见人,也瞧不见影儿,四处都是黑的,声如泣血似的,一会儿是狠戾的威胁,一会儿又变成了可怜的哀求。

沈泽川在梦里动弹不了,只好闷声不吭的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海水里,就要溺死了。他闷在湿热的潮雨里随波逐流,空气似乎凝固成了胶质那样的东西,呼吸进肺里,把里面所有的气泡都驱逐出境,自己却心安理得的鸠占鹊巢,叫他呼吸不上来,于是整宿不得安寝。

他倏忽睁开眼,直直得注视着漆黑的房顶,惨败的墙面上好像在幻觉里出现了几条蜿蜒的缝隙,像是扭曲的虫子趴在上头,窗帘睡前忘记拉上,窗外的树影在月光下拖出长影子,一直投在天花板上,好像是黑夜里悄无声息游走的长蛇,若是不紧盯着,那蛰伏在黑夜里的一点獠牙便要亮出来,咬断了沈泽川的脖子。

似憧憧鬼影。

沈泽川神色清明,没有半分方才睡醒的懵懂,他几乎是冷漠的撇过那些黑影,又闭上了眼。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或者说常常梦见,做梦是好事,提醒他事事不忘。沈泽川忘不了过去的那些仇怨和血债,又忘不了往前的情爱和苦痛。他自虐似的梦见它们,从惊恐到麻木。

人是能够习惯痛苦的,很多时候,清醒比麻木好更多。

“——叩叩。”

“起床,起床了。”手机铃声照班照点的响起来,一阵沙沙声,里面传来一道含着笑意和爱意的低沉声音,就像是清晨情人趴在耳边哄劝的絮语,那声音太近了,太暧昧了,听着那几个字,好像就真的有细小的风吹在耳廓似的。

沈泽川坐起来,拢了拢半长的发,面无表情的听着手机铃声不住的重复着三个字,连声调都不曾变过,他不厌其烦,直到铃声自动停住,于是那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他把铃声设置成了重复五分钟,然后自动停止。不这么做,沈泽川就怕自己能溺死在这几个字里。

起床了,应该起来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

外面并没有下雨,正是晴天,江南的夏日太闷了,新绿没给这片该死的土地带来生机,沉闷层叠的叶片挤压在头顶,把头顶那点蓝色遮掩干净,他待在里面,仿佛身陷囹圄,无处脱身的困兽。

乔天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抱怨说,“这破玩意儿是那个王八蛋设计的,恨不得给他全都砍下去。”他自个儿用手扇风,“好看有什么用,闷死了。”

他们回到临川两天,匆匆忙忙找地方落脚,人刚刚倒过个时差来就来报道,沈泽川受邀来这个实验室研发新药,也能顺带做个助教,给姚温玉减轻点负担。

“马上就要见着元琢了,怎么还絮絮叨叨,这么多年了,他真是不嫌你碎嘴子。”沈泽川把手里的书交给他,穿上外套,“也难为了,这几年跟着我。”

乔天涯啧了一声,“老板,伤人了,那自然是爱啊。”

沈泽川点点头,不咸不淡的说,“是了,看来你也承认这个特性。”他瞥了一眼身边那人,说,“这么紧张?”

乔天涯笑起来,深呼一口气,“能不紧张吗?”他紧紧地盯着那条长廊的尽头,“太久了,老板,我们分开太久,也离开太久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然而沈泽川仍然面容平静,似乎对那些含义深刻一无所知。

重逢来的措不及防。

他们话音刚落,便看见姚温玉正站在不远处笑盈盈的瞧着他们,“兰舟。”然后他转向乔天涯,语气似平常清澈温润,那尾音却安静的带着点缱绻,“松月。”

风也静止,漫长的长廊里头一时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好一会儿,乔天涯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上去,恨不得缩地成寸似的出现在姚温玉面前,他跑的时候倒是快,两步就给自己跑的气喘吁吁似的,胸口起伏不断,然而等到人真的站在面前了又显得近乡情怯起来,他看着姚温玉盯了几秒,忽然张开手臂。——姚温玉比他矮上一点,他这么一抱,能将人整个揽进去了,两个人抱得紧,乔天涯闭着眼,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低低的道,“元琢,元琢。”

他们分开好久,哪怕再如何保持视频和语音,那些都抵不过当下的一个拥抱,实质的,温热的触感。

他把爱人抱进怀里,安静的拥抱,好半晌才听见乔天涯似有哽咽的声音,五大三粗自诩风流的人此时却软弱的像个半大的孩子,轻轻的重复,“过去了,都过去了。”

所有该死的逼迫和苦难,都应该过去了。

姚温玉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蜷缩,也似有泪落,他轻声道,“都过去了。”求而不得的过去,迫不得已的分离,锥心蚀骨的苦痛。

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沈泽川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姚温玉两人一并走上前来,姚温玉又拥抱了他,低声道,“兰舟,欢迎回来。”

人分别的久了才知道,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比拥抱更能适合久别重逢,沈泽川说,“好久不见,元琢。”

姚温玉带着他们去吃饭,乔天涯开车,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感慨,

“这里变了好多,以前这破地方连个商业街都没有。”

姚温玉说,“是啊,这里也新,一年前刚刚落成。”

临川那时候刚刚开放,王城脚下,吃穿用度也都应该是最好的,然而当下都是日新月异,匆匆五年过去,哪里还能同日而语。

早就不是原先的光景了。

沈泽川没有言语,他正瞧着窗外,景色仓促略过后退,看的久了就好像连颜色都褪去了似的,抛在身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他长得很大才发现,不可回望的是过去,那些东西曾经被他放弃过一次便不留情面的转身离开了,再没有什么人或者事停在原地供他回头。

沈泽川不喜欢回头,他也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外面的风太大了,扑在脸上都是闷热的气,直叫人喘不上气来,沈泽川骤然失去了再往外头看去的欲望,撇开了高高低低的灌木和花树转而却瞧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的长和细,和整个人都很搭配,瓷器似的,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抚摸自己右手无名指指根处,——那里曾经有一枚戒指。

他想捏着戒指转动,然而却扑了个空,手指空落,连个戒指的印子都没留下。是了,五年了,哪怕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应该好全到消失不见了,哪怕留下疤,也只是浅浅的一道,时间真的能带走所有东西,包括伤口和伤疤。

沈泽川忽然发起呆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那样胡乱转动着眸子,手指失去了既定的落脚点,连人都不知道应该把自己放在那里。

建筑变了,街巷变了,连树都变了。没有熟悉的东西。

他离开故土和亲人,孤身跨过大洋彼岸去,已经太久了。久到沈泽川觉得陌生,他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没觉得熟悉,回到从前的房子也不觉得安全,在国外是这样,回到这里仍旧是这样。

世界太大了,于是空荡的容不下一个沈泽川,他偶尔也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这天地间飘荡的幽魂,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尘世却非要强求,于是处处不合时宜。

然而沈泽川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姚温玉,“你要的。”

姚温玉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什么时候整理的?”

“你们才回来几天,怎么也不休息一下?”

乔天涯便打方向盘边说,“前两天吧,我看他弄了来着。”

姚温玉闻言那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就这两天?那也太赶了。”

“兰舟,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沈泽川轻嗑了一下乔天涯的椅背斥道,“乔松月,长本事了,监视我?”他转头道,“本来都是现成的,没什么不得了,睡不着浪费时间,不如做了。”

他说,“都是不成熟不完全的东西,不知道要不要推翻重来的玩意儿,能费多少时间?”这些话说的轻巧,好像那文件夹里真是什么轻飘飘的小玩意儿似的,做了也就做了,丢了也就丢了,都不是什么大事。实际上那是这么回事儿,没有这个,他们所有的实验都做不下去。

姚温玉严肃起来,他看向身边的人,可沈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睛,脑袋靠在窗边,他好像真的累极,忍不住睡过去了似的,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而不可查。

其实姚温玉是知道的,这是他不愿意再继续某个话题的意思。沈泽川这人看着温和好说话,大部分时间他确实是好说话的,但真要到了什么关头,他疯起来,任谁都拦不住。

他不强求旁人,自然旁人也强迫不了他。

说他温和多情,也说他薄情冷性。

姚温玉看了他一眼,那些哽在胸口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他把那文件细心的收好说道,“很快就到了,你别睡昏过去,饭也吃不下。”

半晌,就在姚温玉以为他真的睡着的时候,沈泽川应了一声。

姚温玉定得餐厅不远,这个点路上是不堵车的,不半个小时就到了,沈泽川推门下车,夏日闷潮,连姚温玉都把衬衣的袖子卷边起来,沈泽川却仍穿着外套不肯脱,餐厅里冷风一吹,于是更不敢脱了。

重逢给人来的措不及防,债主也是。

沈泽川没什么胃口,他前两年坏了胃,不大能吃得下东西,对食物也没什么太大兴味。挑拣着鱼肉往嘴里填,外头忽然传来了叩门声,包厢门不锁,那人便拧了把手进来,来人正挽起袖口整理,低着头道,“抱歉来晚了,我自罚...”

这声音太熟,沈泽川登时便冷在了原地,硬是没敢回头,竟是乔天涯先跟来人对上了眼,他猛地站起来,倏忽瞪着眼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喃喃一句,“娘的,哪有这么巧的世道...”

萧驰野本能的眯了眯眼,自然也看见了他,电光火石间便知晓了这背对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他只消扫一眼就能认出来,哪怕只露了个背影。

沈泽川。

他化成灰,萧驰野都能从一帮草木灰里头给他挑拣出来好好存着,何况是个背影呢。

萧驰野说不清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个想法,也许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没有,他当时离得沈泽川很近,近的一打眼就能看见他裹在大衣下头的脊背。——六月天,正是热的时候,他怎么这个时候还穿着这么厚的衣服?

这么多年,他怎么又回来了?他是要回来干什么,是还想要旧情复燃还是他萧策安自作多情的等,这薄情郎早早就有了新欢,现在这人出现只是个意外?

 

 

他回来了,他还要我吗?

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萧驰野竟听见了自己胸膛里发出这样卑微的念头,它们疯狂的冲击着脆弱的血管,叫他只听得见一片空白里自己鼓噪的心跳。

那些想法随后如潮水般褪去,最终什么都没剩下。五年没见,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那些他曾以为的,存在于幻想中日思夜念的怨怼,他想,瘦了。

沈泽川怎么就瘦了这么多呢。

萧驰野的心思千回百转,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茫茫然劈成了两半,一般想着那些卑微的问题,一边看着他自己抬手,掌心牢牢地按在了沈泽川的肩头,俯下身子狎昵似的凑在沈泽川耳边呼气,好像他们真的是久别重逢的情人,

他说,

“兰舟,好久不见。”

那语气,活像是要把他抽皮剥筋似的。

姚温玉见来人是他便心知不好,此时见他这般轻佻,直道,“萧驰野,兰舟才回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本就和萧驰野认识,此时这话说起来,立场总比乔天涯更方便点。

萧驰野舔了舔后槽牙,忽然笑了,俊朗无双的面容有大半藏在阴影里,瞧不见喜怒,“元琢,五年不见,不至于如此生疏吧。”

“我们也是老交情,总不至于兰舟当年把我当狗似的踹了,你也要跟我一刀两断不成。”

他这话难听,尖锐的刀子似的。

这话是他早早准备好的,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沈泽川就站在他面前,他定要好好说道,然而萧驰野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他说到后头,骤然哽了一下,尾音不知道是否带着点颤音,话说出来,伤敌多少不知道,萧驰野只晓得自己被捅了个通透,看不见的血液汩汩无声的从心脏里流出来,本就好不了的胸膛里透出冷风来。

乔天涯冷道,“萧二,你这话就过分了,当年那点事,还有什么旁的路好走吗?”

他小心翼翼的觑着沈泽川自萧驰野进来就惨败的脸色,心道不好,急言道,“你少来气人。”

话赶话的到这里,萧驰野同样怒极反笑,压在沈泽川肩膀上的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头,像是要活生生把他的肩胛骨捏碎似的,他看见沈泽川苍白修长的后颈,突出的蝴蝶骨,“好,好!”

萧驰野厉声道,“我倒是过不去这个砍,我偏要你给我好生解释一下。”他脸色几乎发青,非要咬紧牙关才能不叫自己的声音没出息的哆嗦,

“沈兰舟,你告诉我,当年我说想同你走,你怎的前脚方才同意了,后脚便丢垃圾似的把我丢在原地?”

他面容紧绷,喉管不住地收缩,手下的人却死寂一般的没有反应,他仍旧坐着,用他恨透了的沉默以对,萧驰野心头那股怒意被他这么火上浇油,腾的便窜了上去,

“沈兰舟!”

萧驰野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现在,这偌大的包厢里有四个人,如演员似的,可他的对手是个木偶,任他如何诘问怒吼,肝肠寸断,这个精致的木偶都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萧驰野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攥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有些发抖的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反正已经原谅过他这么多次了,哪儿还差这么一次呢。

他要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是临时编的,现场想的,萧驰野都觉得自己能接受,他要的是沈泽川的一点态度。他在台上唱了太久的独角戏,于是拼了命的想从那人纹丝不动的面容里窥见一点缝隙般藏着的真心来。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么叫他的名字,喊他兰舟,兰舟。

沈泽川终于开口了,他动了动,扫开萧驰野手掌的桎梏转过身来,没和萧驰野对视,他垂下眸,眼睫轻颤,不知究竟是真疼还是装的。沈泽川这么一动,留个萧驰野的便不单单是一个消瘦的脊背了,这一回他看见沈泽川的垂下如鸦羽般的眼睫,还有他瘦到轮廓几乎锋利的侧容。

他眨眨眼,似乎是恍惚的从久远的回忆里回过神来似的,“没什么好解释的。”

萧驰野看见那双眼,平静如死水般沉默。

他把自己判了个死刑,也把他萧策安同样判了死刑,砸入无边地狱。

图片
1条评论
按热度顺序按发布顺序
加载更多
收藏
赞 59
柒月儿~
收藏
赞 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