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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12 11:49:572786 字0 条评论

(堕神,即失去神力,无法接受供奉和实现信徒愿望的神明。)


“即使吾堕落,你也会是我忠诚的信徒,对吗?”神明匿于破旧的泥土神像中,居高临下的朝着供台下恭敬跪拜的小信徒发问。


小信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小心翼翼的起身踩在一个小凳子上,拿宝贝似的将怀中的桂花糕取出放入供盘里,一个站不稳,连人带盘子摔在地上,桂花糕碎了一地。


神明哑然失笑,探指虚空点了一下小信徒的额头。


小信徒噘着嘴蹲在地上捡糕点渣子,心碎了一地。脏了的贡品是不允许献给神明的,小信徒眼里蓄着泪花将沾满灰尘的糕点塞进嘴里,横起胳膊猛擦一顿眼泪,摇摇晃晃的起身朝庙门走去,临走前还向神像拜了几拜。


神明见他有趣,便念了法诀纵身附入小信徒的腕中红绳里,跟了他一路。


新雪初霁,琼树生花。小信徒缩了缩脖子,踏着一地的碎琼乱玉走到附近集市。小信徒逆着人群一路狂奔,路过包子摊时不忘顺走两个热腾腾的大包子。神明被包子烫得一激灵,小信徒却没感觉似的,揣着包子跑到街道尽头的一个破草屋里。


草屋颤巍巍的倾斜在茫茫雪地中,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雪压塌了似的。小信徒钻进草屋里,掏出怀里的包子,包子的热气给狭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温度。小信徒吞咽口水,把包子递给破草席上卧着的女人和紧紧依偎着她的女孩。女孩约摸四五岁,见了吃的便两眼放光,一把抢过包子大嚼一通。女人却没有接,她扬起瘦削青紫的脸,气若游丝:“娘不行了……不能……不能,照顾好…咳!!咳咳…!!”,女人一语未终,止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小信徒赶紧上前去扶,她挣扎着起身解开蔽体的破絮衣披在女孩身上,双目圆瞪,捯气许久也没能吐出最后的字句。


小信徒早已满面泪痕,却只得紧咬着下唇不住点头。他眼看着怀里的娘亲渐渐没了气息,终是崩溃大哭起来。神明有些触动,正欲探虚形手掌安抚他,不料房梁突然断裂,几截断木朝兄妹俩砸下去,小信徒本能把妹妹挡在身下,背冲天空紧闭双眼,欲用瘦小的身躯抵挡伤害。千钧一发之际,神明掌中灵力运转挥开木快,自身却因损耗过大脱离红绳,化了虚影瘫坐在小信徒身后。


小信徒只觉一阵强风吹过,似乎是认为风救了他的命。他朝着来风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把散落一地的茅草拾起来盖在娘亲的身体上,直至隆起一个小包才停手。


娘亲没了,家也没了。


小信徒吸吸鼻子,胡乱抹了脸,抱起抽泣的妹妹朝夜市走去,准备蹭些热气。


十里长街袂云汗雨,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神明跟着小信徒见了一路,恍惚间记得是元宵节。


上元佳节,灯火通明。小信徒抱着妹妹挨着灯笼堆坐下,神明靠着柱子喘气。


妹妹很小声的叫了句哥哥。


小信徒低声应了,问她有什么事。


妹妹身体不住颤抖,呜咽几声“爹娘”“冷”“饿”,小信徒掰了半个包子给她,小脸覆上她滚烫的额头。妹妹并没有什么动静,小信徒悲痛嚎叫几声,抱起妹妹在人流中穿梭,不时撞到行人遭上几下殴打,悉数被神明挡了去。


小信徒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庙里,把妹妹放到供台前的蒲团上,自己跪在一边朝着泥巴像不住的磕头。


神明叹了一口气,满眼无奈。他并没有坐回供台上受信徒的跪拜,而是端坐在小信徒身后,试图为他挡风雪。


妹妹气若游丝道:“哥哥,神明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信徒额头淤青,眼神空洞喃喃道:“不,神明大人一直在保佑我们呀。”


妹妹道:“可是哥哥,我好难受……神明大人真的帮助我们了吗……”


“ …… ” 小信徒没有回答。


须臾,小信徒抬头望向前方,喃喃自语:“我今天明明……看他了呀。”


神明一怔。


庙外寒风肆虐,小信徒的声音细弱蚊鸣:“他刚还救了我们的命……”


“怎么没帮呢。”


但是无人回应他,妹妹也彻底没了动静。神明悲哀的看着他抱起妹妹的尸体缩成一团哀恸大哭。


神明涩声道:“我早是个堕神,对不起。”


小信徒依旧没有反应,最后哭晕了过去。


翌日清晨雪霁,小信徒深一脚浅一脚的带着妹妹下山,把娘俩安葬在一起后又折回庙里。


一人一神相依数日,神明的灵力愈发低微,几近消失;小信徒每日早出晚归,身体愈发瘦弱。


终是一日鼓乐齐鸣,人们喜气洋洋的抬着新神像入山,神明站在门外侧,望着骄子上笑得灿烂的新神明,二神目光对上,新神歪头冲他招手。


新神跳下骄子,瞬移到他身侧拱手施礼,道:“前辈。”


神明双手制住新神的胳膊,摇摇头道:“罢了。”


新神围着他转了一圈,不解道:“前辈你怎么……”


神明道:“我堕落了,所以你才来替代我,”神明望着山下出神,“我因人们愿景而生,辗转世间已有三百五十年。二百年前我逆天而行,救了此处一位年轻人,也因此遭了天谴,余生只得守在这里不许踏出半步。”


神明接着道:“起初我灵力甚足,人们为我修建了这座庙,也做了金像,后来我的灵力日益消减,人们的愿望每每得不到实现,便不再理会我,”神明顿了一下,抬手指着供台上的泥土像,“再后来,战乱四起,人们不堪痛苦,又将希望寄托于神明,然而我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他们便砸了我的庙宇,偷了我的神像。”


新神苦着脸唏嘘,靠着墙继续往下听。


再往后战争结束,一批流民在此安顿,他们上山砍柴时发现了残破的庙宇,但庙内神像不在,也就无甚在意。某天几个孩子贪玩跑了进来,其中一个男孩拿泥土捏了个小人,草草充当了庙内神明。几个孩子对泥土人拜的有模有样,神明就端坐在高高的供台上冲他们笑。


孩童们渐渐长大,对神鬼之事也不甚关心了,常年坚持来跪拜的,也只有当初哪个捏泥人的孩子了。


神明回过神,问新神见没见过一个瘦小的少年。


“山脚路旁的阴沟里,好像有个冻死的孩子,”新神拍拍脑袋,回忆道,“衣服很破烂,血迹斑斑的,应是生前遭遇过什么。”


神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眼角晶莹。他慢慢蹲坐下来,掩面呜咽道:“是我太过自负,自认为能改变天命,是我害惨了他……”


新神不解道:“什么?”


神明道:“二百年轮回九世,世世不过十载,世世都要经历亲人死别之悲、饥馁之苦。二百年里我每日活在愧疚之中。”


新神探指为他擦拭眼泪,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神明抬头,哀求道:“帮帮我。”


新神道:“如何帮?”


神明道:“带我入地府,我去谢罪,还那孩子后世清福。”


新神缄默,蹙眉应下。


当日子时,二神下地府,神明被鬼兵押走,路过奈何桥,见到彼岸花海中停驻的小信徒。


小信徒恢复了全部记忆,冲神明恭敬行礼:“大人,好久不见。”


神明亦行礼,道:“好久不见。”


小信徒弯眸道:“大人,那日我在庙里摔的好疼。”


神明笑道:“沾灰的桂花糕好不好吃?”


小信徒道:“木头砸人不疼,包子倒是烫手。”


二人相视大笑,恍若百年前初见之时。小信徒站在花海中笑的灿烂,突然跑上前把怀中的半个冷包子塞他手里。


小信徒道:“干净的。”


神明道:“嗯。”


小信徒道:“谢谢你。”


新神拍拍神明的肩膀,微声提醒:“时间到了,快走吧。”


神明唇角勾笑,跟着鬼兵走了。小信徒看着神明的背影,端了孟婆汤一饮而尽。


新神重回人间,庙宇已被翻修,金灿灿的神像端坐在满是贡品的供台上,原来的泥土像被扔在离庙门不远的深坑里。


新神拾起泥像,发现其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泥人。


一大一小两个泥人最后被新神埋在供台底下,与他同受信徒祭拜。


至此,世间再无堕落的神明,一切尘埃落定,盛世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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