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山有雪
我捅了他三十七刀,我杀了他。我杀了闻人陈。
他身下的鲜血蔓延开艳丽的花朵,美的令我几度窒息。
他的眉眼依旧如初见时那般俊秀,他大睁着眼睛,眼神痛楚凝固,眼里还带了泪。
我恍然想起自己仿佛爱过他。
我坐在染遍鲜血的土堆上,坐在他的尸体旁边,忍不住勾唇愉悦微笑,轻声哼起了故城的小曲儿。
远方晨曦微露,一缕初阳遗落在我身上,无与伦比的温暖。
仿若听到了阿娘娇蛮的骂声,仿佛是阿爹拍在我肩膀上的温柔手掌。
我终于……又感受到了光。
我是在十三岁那年遇见他的。
彼时我只是个爱玩的傻子,成天在飘渺城周围乱逛,酒泽总追在身后,气喘吁吁。
“祁嫣龙,你跑这么快,小心迷路了!”
我假装停下来等他,待他走近,又一溜烟跑掉。
身后传来酒泽的怒斥声:“待会到家,我定要告状,让你阿娘狠狠的收拾你!”
我是全然不怕他威胁的。虽然阿娘脾气火爆,但她一向很听阿爹的话。阿爹平日里最纵容我,任我怎样顽皮,他也从不生怒。
“丑东西,你再往前跑一步,今晚就别想回家了!”酒泽气得大吼,因为他追不上我。
家里一向他最大,于是我站在原地不敢再跑。却忽然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替我回击酒泽:“这么美丽的姑娘都被说成丑东西,可不知您是否美若天仙呢?”
我惊讶的转头望去,见紫霞山边的不远处,有一个少年牵着马,慢悠悠向我走来。
那便是他了。
少年长眉入鬓,飘逸如同诗画,眸子璀璨清澈似朗朗群星,唇角一点笑,格外的俊秀不凡。
倏忽我觉得自己仿佛喝了酒般醉醺醺的,脑子不清不楚,只晓得痴痴望着他。
酒泽跑过来,揪住我耳朵,怒瞪那个不速之客,嘲讽道:“多管闲事的人一般命都不长!”
他的力道并不大,所以我一点都不疼。也许因为酒泽看那人的目光异常凶狠,不由让我想起了山里的母老虎。
那人无视了酒泽恶狠狠的眼神,温文尔雅对我说道:“姑娘花容月貌,可万万不要被欺负了才是。”
酒泽眸里满是冰渣子,冷笑一声,拉住我就走。
我频频回头,只依稀瞧见那人脸上的笑,带着我不懂的意味深长。
酒泽回去给我洗了三日的脑筋。他说那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被骗了。
酒泽说的好没道理,他肯定是嫉妒那人比他更加温柔与风度翩翩。
但这些话我暗暗藏在心里没有讲出来,免得酒泽恼差成怒的骂我。
我在夜晚偷偷喝了很多酒,天上的月很亮,皎白清冷,像一颗光洁的明珠,纯净的像那个少年。
我醉醺醺的睡过去,梦里眷恋着他温柔的眼瞳。
我避开了所有人,悄悄去看他。
那个人住在紫霞山脚下的破观里。紫霞山种满了桃花,正是花期烂浸时,绯红的花瓣飘飞如雨,绮丽宛若仙境。
他的马儿栓在外面,不时的打几下响鼻。
他正站在夕阳下,深蓝的衣袍随风而飘。他的容颜精致俊秀,如雪雕玉刻般完美无瑕。他唇边的一缕笑意好似新雪,也显得澄澈纯洁。
我听见他慵懒的声音悠悠响起:“姑娘何必要暗暗躲着看我。”
我站出来走向他,他的神情仿佛有点惊讶,又仿佛有些惊喜。
“你怎么知道有个姑娘在偷偷看你?”我疑惑问他,心细微的酸涩。
他温柔解释道:“姑娘风华无双,当日一见便倾慕无比,日思夜想,未敢忘怀。方才蓦然见山后有人望来,露出发簪上的几点桃花,才知是你。”
我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得意洋洋的笑:“那你眼光真好。”
他微微一笑,折下身侧的一枝桃花,递在我手上。桃花烟粉,清香扑鼻,我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
“桃花娇嫩,当配美人。”满目的绯色里,我听见他如是说。
我喜滋滋的向阿爹炫耀我的桃花,阿爹拍拍我的肩,匆匆说了句“不错”,便又去查看古神座。
阿娘是飘渺城城主,阿爹是城中的祭司,他们总是很忙,陪不了我多久。
酒泽满脸怨恨的用力揉我的脸,骂道:“养大的女儿不由娘!”
我装作听不懂他说的话,也不想去开解气愤的他。
“你可知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他不敢进飘渺城,这些你就不怀疑吗?”酒泽沉声道。
我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那么他的名字呢?
“你不要被他骗了。”酒泽警告我。
我傲然道:“本少主仙姿玉色,他是一见钟情。”
酒泽冷笑一声,神色扭曲的嘲讽我:“只有你一人不知道你就是个丑东西。”
我信他个鬼。我才不会听他的话。
我仍然去见他。此后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洛陈。我竟不知有人的名字可以那般好听。他的一笔一划,像有一根根小羽毛在心上飘呀飘,时而还跳起舞,痒痒的,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洛陈从破观里出来,背一个空筐,仿佛要出行的样子。
我连忙从山后跑出去,问他:“你要去哪里?”
洛陈伸手,将我颊边飞舞的发丝轻拢在耳后,他的眼神极尽温柔。
我脑子晕晕的,心上翻涌无尽的羞怯与恐慌。一时间竟然有些想哭。
他的声音温润轻柔:“别难过,我不走。我只是想上山砍柴。现下已经没柴烧了。”
我紧紧拉住他的手臂,道:“我与你一起。”
洛陈笑盈盈道:“上山路遥,岂敢让身娇肉贵的少主陪我?”
我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不管路途有多远多漫长,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神情淡漠了不少,垂看眼睛没有看我,慢声说:“我也会护着你。”
我便信以为真了。
飘渺城四季如春,我邀请他入城居住。
洛陈神情遗憾:“飘渺城有巨阵环绕,那是古神族为庇护后裔留下的法阵。唯有神的后裔才能进出无碍。我是外人,强行入内,只会魂飞魄散。”
我惊奇道:“竟有这事?”
洛陈玉一般的容色几分微滞,复杂道:“你身为飘渺城少主,竟然不知?”
我羞愧的低下头:“也许只有阿爹阿娘知晓吧,从没人跟我说过。”
洛陈叹了口气,安慰道:“没关系,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看上去跟寻常人并无区别。”
我心中仍然十分郁结。
晚间我去寻了酒泽。我已很久未曾见到酒泽了。从前他与我几乎形影不离,后来遇见洛陈,他便远远避开了我。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酒肆喝酒,神情竟然有些落寞。
他一看到我便表情不善,怒声道:“你还知道回来见我!”
我无暇顾及他的脸色,急忙问:“我们是古神族后裔吗?”
向来脾气火爆的酒泽听了这话,眸光陡然变得阴寒。他看上去异常冷漠,恍惚间我觉得,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漠然的笑:“是那人跟你说的?”
我点点头。
酒泽看了我半晌,冷冷讽刺道:“还道他有什么厉害本事,原来如此。”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他冰冷至极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瞬间遍体生寒。
酒泽暖白的指尖忽而停留在我的发端,动作十分轻柔。下一刻,他狠狠在我头上敲了两记。
“笨蛋!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他翻着白眼离开。我望他背影,一阵安心。那个熟悉的酒泽又回来了。
阿爹阿娘晚间破天荒回了家。吃饭时,我向阿娘说了有关于洛陈的所有事。
阿娘极怒:“三千年了,世人竟还不死心。”
阿爹忧虑蹙眉道:“观嫣龙模样,似乎对那小子甚为中意。”
我意识到不妥,颤声乞求他们:“或许他并非局中人呢?或许他只是个道士呢?”
阿娘看着我,恨铁不成钢道:“够了!不管他是谁,明日一切都将揭晓!”
我心中越发的惊惧不安。
自我出世以来,便很少见外来之人。飘渺城屹立在仙渊上,四大神山环绕左右,我只以为是飘渺城所居之地偏僻无比才没有外人来,却没想到这城中子民,竟然全都是神族后裔。
阿娘这些年愈发不待见外来人,这其中定然有她的原因。不知明日是何结果,洛陈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房门被人敲响。门前站着酒泽。他手拿一壶酒,披了满身月色,冰凉的眸光如水望来。
醉人的酒香弥漫,他的眼瞳更深浓幽暗,像是有万种秾艳与皎洁的月色流动交织,妖冶靡丽,摄人心魂。
酒泽好像越来越好看了,竟有超过我的趋势。
“你要我陪你喝酒?”此刻我心情烦乱无法入睡,正需喝酒解闷。
酒泽没说话,一手揽过我的腰,刹那身体一轻,我已经被他带起,轻飘飘落在屋顶上。
他居然会飞。他是什么时候会飞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满怀心事的与酒泽并肩躺在屋顶上,美酒入喉也压不下心中的万般忧虑。
“你说,如果他真的不怀好意,阿娘会杀了他吗?”
酒泽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我也不指望他回答。其实我知道,他对洛陈的极度厌恶,以及暗藏极深的那一缕杀机。
“酒泽。”我叫他的名字。
酒泽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冷漠沙哑:“说。”
“小时候,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要用承诺,保他一命?”
我很怕我与酒泽之间有任何裂痕,但现在看来无可避免:“抱歉,若他真有问题,我只求你不要亲自动手。”
我陡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他生气了。我知道。半晌,我听见酒泽冷笑说:“行啊。你都开口求我了。还有什么不行。”
月色明洁如水,我看见酒泽秾丽靡艳的脸庞杀意遍布,极冷极漠然。
心里异常酸涩。我喜欢洛陈,酒泽却想杀了洛陈。如果酒泽真的对他出手, 他必死无疑。
我不想他死,我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