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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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是怀着一腔热血出发的,不过半道上这热血便被满目的凄寒景象浇灭了。
官道边上多的是冻死的灾民,情况远比朝中上奏的严重得多,不少灾民环绕在押送粮食的马车周围,个个瘦骨嶙峋,护送的士兵都忍不住眼眶含泪,世道竟到了如此地步!
“大人,不少灾民闻讯已围住押送粮食队伍,该如何是好?”副将问向李琦。
“去几车粮食分与他们罢,你派几名将士负责分发,大队继续前行,万不可在此耽搁了。”李琦下令道,几辆车马便驶到官道旁的空地上,一名将士高喊,“来此处领粮!”,灾民便一股脑涌上前去,大军便继续前行,远远的还能听见灾民们感谢的声音,什么“青天大老爷,大好官”,诸如此类,李琦挥鞭走在最前面,风扑面吹在脸上,灌进衣里。李琦只觉得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也刮在心上。
风雪兼程,押粮的队伍总算要到了永宁地界,李琦只觉得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自己都仿佛要衰老了几分,再看周围的将士,莫不是一脸疲容。便高声道“将士们,我们到了永宁地界了,离州府不远了!”
众人听了无不欢欣雀跃,一直紧绷的神经便放松了下来。就连李琦,这几日风雪兼程,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也早就忘了临行张齐礼嘱咐的话了。
夜色降临,队伍行到了山口险扼处,冰冻路滑,天色又晚,索性已到了永宁地界,李琦便命令就地扎营,修整一番,天亮再启程。众将士均疲惫到了极点,并无异议。很快便扎好营帐,略吃了些干粮,便各自休息了。
营帐就扎在运粮车旁,留了几个守夜的人,燃着篝火,夜晚便寂静的只听得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大地陷入沉寂之中,没有人察觉到山隘中一双双贪婪的眼,他们手持的大刀,在天上的满月和地上的白雪间反射银色的光。
主营仍然亮着烛光,李琦正低头写着信:
臣受圣命,押送皇粮赈灾,一路走来,路边冻死者无数,比朝中所奏更为紧迫危机。不忍流民冻毙,私解三车皇粮,不敢隐瞒。明日便可达永宁州府,定严查贪腐一案,不负圣恩。
还未罢笔,便听见外面隐隐有异动,李琦忙收好信件,这时副将冲进了营帐,拉住李琦急声道:“大人不好了,遇到了流匪,我们人手不够抵抗,在下护送你走!”
李琦甩开副将的手道,“我一走军心岂不大乱?你且带上我的官印快马赶往永宁州府,调府兵来助我。”说罢取来官印交予副将,副将眼含热泪,手捧官印只道一声“大人保重”,翻身上马离去。
李琦将信绑在信鹰脚上,轻抚鹰儿的背道“好鹰儿,快去吧。”信鹰张开翅膀,如利剑般飞向夜空,一眨眼便不见了。李琦拿起长枪走出营帐高喊“众将士随我来,誓死守住粮食!”
众人团团守住粮车,流匪刀刃闪着银色的光,将李琦一众人环围住,双方绷紧了神经,匪首吹出一声口哨,大刀便齐刷刷的挥过来,将士们握着长枪冲上去,你拼我杀,一时间血流成河,鲜血将白雪洇成红色。
这般不死不休的厮杀到天色浮白,官兵仅剩下几十余人,李琦臂上受了一刀,虚弱的靠在一辆粮车旁,州府离此处并不远,副将快马加鞭早该到了,缘何府兵迟迟不来援救?然而此时流匪已冲了上来,团团将他制住,匪首问道“你是押送皇粮的李琦?”,他怎知我姓名?李琦心惊,转瞬明白过来,面色变得苍白,他大概永远等不来支援的府兵了。
“寨主,这小子不答话!要不要审审?”,
“不管了,全杀了,不要留活口!”匪首不耐烦道,转身便指挥其他流匪搬运粮食。
李琦见难逃一死,毕竟有一份士人风骨,高声道,“陛下,臣有负所托!”,说罢便一头扑过去撞死在车辕上。那几个流匪见李琦自杀,撇了撇嘴,将他的尸体拉离粮车,骂一声“脏了爷爷的粮车!”,各自窸窸窣窣的拉了粮车上山去了。
大地间又恢复一片宁静,只留雪地上一片殷红。
李琦的死讯是第二日长敏收到的,永宁知州折中道府兵已追回赈灾粮,平了流匪,并道李侍郎为保皇粮,被流匪杀死。
长敏手中紧紧攥着李琦的来信,那封信昨日夜里送到,他高兴的不得了,连夜写了回信绑在信鹰脚上,信鹰却只是低头啄着胸前的羽毛,并不高飞去送信。长敏当时心中奇怪,以为是信鹰太累,便吩咐人给鹰备上水和肉,让它休息一番。
今日知州的折子奏上来,长敏才知道李琦被流匪杀死,他慌里慌张去看昨日的信鹰,发现信鹰恹恹的在角落立着,面前的水和肉没有动过。
“是我害了他,永宁赈灾一路上这么凶险,我为何不多派些兵给他?“,长敏看见信鹰的样子再也忍不住难过,抚着信鹰的背,默默的流泪自责。
赵令默默来到长敏身后,还未开口见皇帝背着自己抬了抬手。“下去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声音中是掩不住的哀伤与孤独。
赵令闻言默默退下,对门外等着的一众官员道,“陛下身体不适,谁也不见。”赵端和林瑞和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其他官员见状也摇摇头离开了,唯有张齐礼还站在门外不走,魏斌见状劝道,“陛下定为李侍郎的死难过,你如今等在这里也见不到他的。”
“我愿意在这里等着。”张齐礼不为所动,硬邦邦的抛出来一句话,魏斌低叹一声也走了。
从早晨到黄昏,也不知等了多久,连送御膳的阿碧都忍不住劝张齐礼,他仍然冷硬得仿佛一块石头,不为所动。
小姑娘气得跺跺脚,转身端着饭食进了殿中。“
不多时,小姑娘出来道“陛下宣你,张大人进去吧。”张齐礼才仿佛冰雕融化一般,脸上有了表情,道“多谢姑娘。”
他抬腿要进殿内,然而在殿外站的太久,身子早就麻了,一抬腿支持不住简直要跌倒,赵令忙扶住他,阿碧递过茶
“喝了暖暖身子吧,张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