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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0 21:34:011863 字2 条评论

兰 【侃培】

以此纪念申叔忌辰,申叔千古。

幼儿园文笔,见谅,


他像一枝错过了花期的春兰,生于腊月凛冽的朔风,尝尽了融雪之时最刺骨的严寒,却死在百花含苞未放的沉寂初春。


——1919年·初春


冬末春初是京城最冷时候。雪开始融化,肆意释放出寒气,夏时沙尘飞扬的街道上现在满是泥泞的雪水。


黄侃和刘师培走在北大校园的林间小路上。这么冷的天气,按常理刘师培是不应该来北大授课的。可他今天却执意要来,说是还欠学生们一节课。黄侃劝不住少爷脾气的他,就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要是人被冷风呛得突然犯起肺疾,好歹能有个照应。


虽然时值午后,气温回升了些,但对于一个肺痨已至三期的病人来说还是冷的。一阵冷风后,刘师培不禁往大衣里缩了下,又搓了搓被冻红的手。这一举动被黄侃看在眼里,他上前几步与刘师培并肩,捂住那只拄着拐的手,却一直捂不热。他心里一阵悲哀,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身边的人并不挣扎,默认了他的动作。两人向前走着,相顾无言。


草木上的积雪欲融未融,零星地露出些暗沉的黑和绿,满目斑驳。刘师培原本是在残雪里一深一浅地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伫立在一片稀疏的野草前。黄侃不解,也随着止步:“申叔,可是走累了?要不我扶你去前边的长椅上歇歇?”


刘师培微微摇头,用拐杖指着草丛,轻声说到:“季刚,你看那里。”


黄侃顺着拐杖的方向看过去。在低伏的荒草中,有一枝墨绿高挺出来,细长的叶片随风晃动,几朵瘦小的淡红色花朵稀疏地挂在枝上,一些雪尘就把它们压得直不起腰。“那是兰花?是春兰吧。”


“是啊,”刘师培一只手死死撑着拐杖,艰难地俯下身去,欲替那几朵可怜的花掸去雪尘,“这野生的春兰不常见了,更何况它开错了时候。”


黄侃急忙扶住刘师培的腰,一边借些力给他,一边应着:“是开得早了些,想是很难撑到春天了。”


刘师培动作顿了顿,在黄侃的搀扶下缓缓直起了腰。他怔怔地望着那株瘦弱的兰花,语气中似乎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季刚,你说这株春兰,有可能熬到春天吗?”


“可能性不大,它长得太瘦弱了,况且也已经开了花。”黄侃帮刘师培把大衣又裹紧了些,又说到,“如果申叔喜爱兰花的话,等今年开春我就去给你买一盆好的,像寒兰、墨兰,都是上好的品种。”


刘师培笑着摇头,并没有要继续前进的意思,仍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刘某谢过季刚的好意了。但那些需要娇生惯养的金贵花草,我实在是没精力去打理它们。”他又看向那株春兰,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眼神却暗了许多,“可恨世人薄幸眼,只因高低两样看。这野地里的春兰就很是不错。”


突然,一阵北风猛地灌进这林间小路,刘师培措不及防地呛进一口冷气。瞬间,胸口爆发出剧烈的痒痛,他一下子弓起背,捂住嘴,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黄侃心头一紧,赶忙将人靠在自己身上,拍抚着背给人顺气。他清楚地看到,有什么猩红的液体正从刘师培指间流出来,温热的,一点点浸湿他的领口。无情的朔风中,那株春兰筛糠似的颤抖着。几朵幼小的花无助地颤栗,似乎要被吹折。


过了好一会儿,刘师培的气息才慢慢恢复正常。他倚着黄侃想借力站稳,但刚刚的旧疾复发耗尽了他的力气,只能先靠在黄侃身上喘息。他又向那株春兰看去。兰花虽然几次欲折,却终究是没有倒下。伶仃的细枝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显得疲惫又孤独。刘师培突然笑了,阖上眼,嘶哑着嗓子叹息:


“我还是希望这株兰花能熬到春天。”


黄侃突然就说不出话了,定定地看着刘师培。怀中的人此刻全身冰凉,只有不断起伏的胸口和不断传来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明明出门前被自己裹了几层棉衣,看着却还是那么单薄。他惨白的脸上还沾着些潮红,唇边还留有鲜艳的血色。黄侃又把刘师培抱紧了些。


此刻,他突然强烈地希望那棵春兰能活下来。


活下来,熬过严冬,熬到春天。


——1920年·春


“呦,季刚兄这是来了什么兴致,竟然还养起兰花来了。”北大文科办公室里,钱玄同又在跟黄侃不对付,“怎么,难道是想依孔子所言搞个‘芝兰之室’吗?”


“这不关你事,钱玄同。写你自个儿的教案去吧,我今天没心情和你贫嘴。”


钱玄同哼了一声便走开了,留下黄侃一人看着桌前的那盆春兰发呆。


去年初春他同申叔在北大校园里遇见的那棵兰花确实是死了,死在百花齐放的春天之前。去年初冬申叔也随着去了,在临近腊月最冷的冬风里悄悄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他一人。


他去买了一盆春兰。这盆春兰长得很好,枝繁叶茂,几朵艳红的兰花很是惹人喜爱。但它终究不是那年初春在风中摇摆的春兰,只是聊以慰藉,徒添思念罢了。


“我多希望那棵春兰能熬到春天啊。”四下无人,黄侃不禁自言自语。


“你明明不应在冬天无声的死去,你明明也有沐浴烂漫春光的权利。”


“…那明明也是属于你的春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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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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