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第二十九章 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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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海上别有一番趣味盎然的春意,深邃的黑色海水沉默在温暖潮湿的空气中,悠悠然荡着空中的星月之色,将镀银的光辉擦了人满眼满心
盛行风醉得很彻底,从下午一动不动地躺到了夜幕低垂,只有裹着绷带的胸口偶尔传来一二下骤然增幅的起伏,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按理说,这个时候跳海逃跑也不一定不行,至少不会被这疯子捉回来“揪掉头”,但此时此刻,明雅星站立在船头,透过方形的镜框向南方望去,竟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
他的动态视力甚好,在上下摇晃的黑暗中,他看见有三枚鬼影似的小船踏着激扬在船尾的白色水花,剑鱼般迅速迫近而来
那是三艘窄小且无任何军方编号的快艇,从外形上看来,它们也根本不能与晋国海军所使用的先进舰艇相提并论
脚下的船是锚在海面上的,全木质结构注定了它根本没有通讯设备,更没有任何信号指示灯,像一个潜伏在夜色中的亡灵。想到这里,明雅星心下发紧,赶紧走向了盛行风的卧榻
“盛行风,盛行风,醒醒!”他努力地用单手晃动着他,试图把他从烂醉中唤醒;“有别的船在靠近我们!”
“哦……不是还有三四天才交票……你们晋国怎么不讲信用嘛……”盛行风嘟嘟囔囔地勉强爬了起来,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在数秒后,来自快艇发动机的轰然响动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甲板上
他扑腾一下站了起来,血液一时泵不到大脑,使他匆匆闻声而去的脚步乱得像一支踢踏舞,待大概看清逼近己方的船只时,他一身的酒气倏地消失,只留下一张冷峻的面孔
“salaud,碰见同行了!”他喃喃道,同时摸索着装好了左轮手枪;“小肉票,安静待好了,我要扯摆子了。”
注:salaud,法语,意为“混蛋东西”;扯摆子,海盗黑话,意为“升帆”
“同行?”明雅星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们同行之间还互相咬?黑吃黑?”
盛行风费力地扯起绑帆布的粗绳,只抽空回答道:“碰到丧心病狂的就有可能,尤其不是一个国家的那种同行,以前我也不是没碰到过。”
“这跟国家也有关系吗,你们这一行就没个行规?”明雅星追问道
盛行风摇头:“一般情况下,行规都是大型海盗组织用来约束内部成员的,我的大多数同行都被逼得当了蟊贼,根本没功夫讲规矩,如果不是一个国家的,那就更连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那,你算大型海盗组织吗?”
“道上的事少打听,你去坐下找个东西抓着。”盛行风挂好了帆,嬉皮笑脸地“威胁”明雅星道
明雅星很识相地就地坐好,把自己塞进右舷船身和船头交汇的角落里,紧接着,强大的风力使他的眼睛再难聚焦,只看见盛行风那具由白色绷带构成的身体凌空而起
风帆舰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北方飘去,但穷追不舍的发动机声并没有让船上的二人放松片刻。明雅星再看向盛行风时,见他已经点燃一盏灯摊看桌上的海图,俨然一位海军指挥官
“我搞不清这一伙的来历,但咱们不能往北走太远。”盛行风抻开系在脖子后的绷带结,让一小块后颈和背露在扯松的绷带外面;“再往北是活海南部的暗沙群,我的船可禁不起撞。”
连这都能感觉出来,行啊小疯子
“你打算怎么办?”明雅星问
“×他丫的。”盛行风恶狠狠地回答,此时再听他看他,竟不觉得他是平日那个疯癫狂徒;“他们有九个人,真撞上或者登船就不好对付了,这次你不会劝我放下屠刀吧?”
明雅星木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心用爱感化世界的理想主义者,海盗和海盗之间的碰撞会是什么光景,他早就想到了
他看着盛行风利索地装好左轮手枪,再佩上一柄长刃军刀。明月相照,他的身后亦衬着月影,仿佛被纳入了浩荡无际的远洋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待着别乱跑,你要是受伤了,我可就拿不到赎金了。”临行前,盛行风拎着枪,十分认真地说
和从前一样的飓风席地而卷,将盛行风矮小瘦削的躯体托至足以俯视整片海面的高空;乘风而下时,海盗艇卷起的海水溅湿在他的绷带上,给他带来了久违的清凉感
这样的身体绝不能剧烈运动,必须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才行,盛行风如是想道。至此,今夜的第一声枪声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盛行风对异能的把握可谓炉火纯青,即使他的人已经随风离船,风帆舰却还在平稳地前进,这也是明雅星不得不佩服的一点
明雅星没有为虎作伥的心,其实就算有,他也没那个能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担心盛行风,尤其是在枪声响起来后
对方有九个人,但左轮手枪又被称为“六响子”,一般只能装六颗子弹,盛行风刚带走的那把就是如此,莫非他真要手刃对家吗
抱着这种担忧,明雅星好奇地悄悄挪到了船尾,在三面风帆的掩护下寻找盛行风的踪迹。呼啸的风中,他看见他像海鸥一般盘旋在海盗艇上方,以一种矫健到常人所不能及的姿态
枪声还在继续,大概是海盗们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天外飞人的玄幻情境,更没想到在无风带会出现足够掀翻快艇的离奇怪风。总之,他们咒骂着,紧张着,无厘头地向空中扫射
每一次扣动扳机,海盗艇上都会亮起喷射状的火花,枪声火影连绵不绝,足够照亮一小片海水;相比之下,盛行风的枪法更准也更果断,伤人而不致命,让人想起他的“海盗原则”来
在这种有效防守下,两艘已经有海盗负伤的小艇知难而退,但余下的三人依旧紧追不舍,甚至奋力加速,想直接撞上盛行风的风帆舰。出人意料的是,盛行风这次没有选择开枪
是没子弹了吗?明雅星望着那一船被盛行风靠风力带起的巨浪吞噬掉的倒霉海盗如是猜测,但当他重新看见盛行风时,这个猜测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恐惧
盛行风依旧稳稳地落在甲板上,只是这回,他将脊梁贴紧船身作为依靠,呼吸也已经沉重得没了节奏;在他的右手死死按着的左肋下方,有鲜血倾泻如雨,在木质甲板上敲出滚豆之声
“你……你受伤了。”明雅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继续与这海盗保持距离,还是应该走上去扶他一把
“呃……一不小心就……贴金了啊。”枪伤的痛感早就攫住了盛行风的每一条神经,使他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注:贴金,海盗黑话,意为“中枪”
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发软的双腿,只能缓缓地,缓缓地滑在地上,用一种鸭子坐的形态
“小肉票,我疼。”他说
“快先止血啊!”明雅星终于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撕了衬衫左袖的布料按在盛行风的伤口上;“你有没有消炎药和镊子什么的,我帮你把子弹挑出来。”
盛行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手的绷带都已经被血浸透,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回答:“有医疗箱,箱子里。”
明雅星赶紧趴到那只大箱子前,用唯一一只手摸着黑翻腾。箱子里的东西很多很杂乱,有一些甚至无法通过触觉分辨出是什么,不过幸好,画着白底红十字的东西还是很好找的
他把轻飘飘的医药箱摆在甲板上,扭头去扯盛行风放在桌上的火柴和烛台,火光终于弱弱地闪起来时,他发现盛行风已经拆掉了裹在上半身的绷带,卷成团攥在了手里
察觉明雅星的目光,他勉强扯动嘴角,让失去皮肤的可怖脸孔呈现半分笑脸:“给我瓶酒吧。”
“伤成这样还喝?别喝了!”明雅星果断拒绝,开始用酒精和火焰清洁镊子
方才那伙海盗的装备实在强差人意,但正因如此,这次没有任何专业性可言的清创手术才变得更加困难重重,也因此,刚为盛行风擦干净伤处,明雅星就犹豫了
这个伤口像是火铳造成的,既有连成片的烧伤,也有滚烫的大颗铁砂打出的、十数个分散的伤口,将盛行风本来就没有皮肤保护的肌肉炸开大块的窟窿,不消多看,也令人触目惊心
消炎止血和烧伤的药品都没有,甚至没有麻醉,怎么办?这是明雅星不得不费些心思想一想的问题。此情此景,纵然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他也不敢贸然下手
“别怕……”冷不防地,已经躺平了的盛行风开了口;“唔……我教你,先用酒精擦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剔掉铁砂,用镊子。”
明雅星没动,只是面色冷淡地看着盛行风
“嗯?不想管我了吗?”盛行风问;“对,我是海盗,报仇也是应该的。来吧,就算杀了我,这船上的东西也足够你撑到被母国救回去。”
他艰难地说着,同时闭眼,似乎在等待审判,却只等来了一声轻巧的闷响
那是玻璃瓶子撞击甲板的声音。盛行风睁开眼睛,一瓶产自晋国维恩的烈酒正摆在他眼前
“还是喝点吧,没有麻醉药,一定会很疼。”明雅星跪坐在他的身边,烛火中,他的脸上没有杀气,只有无尽的担忧
“你……”
“我痛恨海盗,但审判你是军方的事,不是我的。”明雅星叫停了盛行风的发问;“杀你是谋杀,见死不救也是谋杀,如果那么做了,我和你这混蛋也没区别了。”
而且,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而无动于衷,更做不到因自己的无动于衷而导致一桩死亡
“真是个好人,那我就谢谢你了。”盛行风又笑了,笑容扯痛伤口,使他的表情沾了几分悲凉
他抓起酒瓶痛饮,直呛到涕泪横流,然后把手里染血的绷带球塞进口中咬住,这才向明雅星点了点头
清创的过程很痛苦,无论对于谁
铁砂从烧焦的皮肉上被剥离,一颗颗落在铁托盘里的脆响混合着被倔强地压制在胸腔里的呻吟声;红色的镊子被烛台烧出带火星的噼啪声,一遍遍挑净肌肉深处的残渣。明雅星放下镊子时,盛行风的身体是滚烫的,烫得吓人
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虚脱,吐掉绷带球的力气都是强弩之末,却急着拉住明雅星:“我,我送你回去。”
明雅星还没回过神:“什么?”
“送你回……晋国。”盛行风重复了一遍;“索斯登。”
“你不要赎金了?”明雅星问
盛行风急了:“人死债两清了就,我总不能让你跟我一起死吧!你在这儿漂着什么时候是个头,还不如我把你送回去……哎呦!”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算是耗尽了他的最后一点体力,因此,话音落地时,就是他彻底瘫在甲班上时
但风未停,船亦在行,向着西北方枕潮而去。明雅星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还是这个看起来过分执着的疯子太会伪装?明雅星摸不透盛行风,但他还是为他包好了伤口、擦干净血洇的甲板,然后坐在他身边,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晋国新历十月十日夜,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三天,盛行风发起了烧
因为盛行风全身的汗腺都已经失效,明雅星整夜未眠,用酒精为他擦拭上身和双腿以散热,防止他因为体温太高而死在海上
朝阳照例升起,纵然还有大半埋在海平面以下,也足够染就一海残忍的腥红;丹枫色的天空连着海的尽头,连海浪都更像是翻涌的血浪,但盛行风并没有因为清晨的到来而转醒
他的高烧来自伤处的炎症,就算用物理方法勉强控制住体温,如果得不到专业的治疗,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经历一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火,也许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本就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了任何一点伤病。明雅星心乱如麻地看着盛行风的睡颜,终于决定再去他的东西里翻看一遍
桌子上摊放的是各种海图,有平铺的也有卷起来的,用空酒瓶一类的重物压着;柜子里不必说,被琳琅满目的各种酒填满,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只箱子,就连明雅星,也对它也充满好奇
他再次掀开箱子,在阳光下一睹其实。那里面还像昨天他摸到的一样杂乱,开瓶器、钢笔、缺了角的金砖和小型冷兵器等像被随便扔进去一样堆在一起,却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明雅星说不出哪里奇怪,就边试图找到有用的药品边把手往下探,直到手指碰在箱子底,他才猛然觉悟,看看手臂,又看看箱壁,脑中的想法就被证实了
这只箱子的高与他手腕到肘关节的长度正好相当,却远远装不下他的整条小臂——它应该有一个中空的夹层,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是表面
海盗的夹层里会有什么?明雅星问自己,与此同时,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猛跳
明雅星用手飞快地在第一层的底部摸了一圈,果然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个拉环似的东西,而当他将其整个提起来时,眼前摆着的东西并没有为他解惑,反而让他更加吃惊
那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海军制|服,墨蓝色的布料一如平静无波的海面,锐利的衣领和排扣更代表着海军战士的铮铮铁骨,这种服装,这种气质,他曾在何极身上看到过
可盛行风是海盗,他怎么会有晋国海军的服制
“然后……我好像被开除了,还遭了领导批评,不过原因我想不起来。”
“但是我有的时候会做噩梦,梦见你们晋国的海军。”
盛行风说过的话突然响在明雅星脑子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