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昕】圆缺
算是破天荒了,秦志戬邀请他回家吃饭。
回家啊?他有好几年没去过秦志戬的家了。
“我……”他咧着嘴笑笑,边收拾背包边回应他:“我冲个澡就来。”
“回家冲吧,家里有热水。”秦志戬和他说话的时候还在低头写着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时锐利的眉眼在没有开灯的黄昏训练场里终于缓和下来,就好比他们,最初那种热烈强势得像刚倒进纸杯里的可乐那样的感情已经被光阴世事消磨成了一杯凉白开,淡下来了,静下来了,但在某个渴醒的夜里端起来灌进肚子里,却猛然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凉白开,那是一杯度数很高的白酒,像秦志戬这个人。
许昕嘛,说他是刚拧开瓶盖就吱吱哇哇闹腾的可乐分子也行,说他是晾在纸杯里很多个日夜的没了气泡的气泡水也没错,反正每一罐可乐只要开封就会有被夺走气泡的那一天,听起来很可惜,但如果不开封,一直藏在柜子里,说不定不知不觉就过期了,过期会爆炸吗?不好说,比起过期爆炸更可惜的是被别的不相干的熊孩子给偷走。
这年头儿大家已经不住那种廉租房改成的宿舍了,只要拧开水龙头,哪里都有热水的,但他还是点点头,把这当做是秦志戬的信号,欣然接受了。
秦志戬不是个很追求外在享受的人,他的家,许昕当年搬走时是什么样,今夜也是什么样,唯一可以一眼看得出来的变化就是那个阳台,那里的玻璃被拆掉了,许昕甩着头发出来就见秦志戬趴在那儿抽烟,灰白色的烟雾飘飘渺渺的不大看得清,在暖色的灯光底下无声地勾勒出不真实的氛围。
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是,那是秦志戬,那就是秦志戬。
秦志戬以前抽烟很猛的,虽然后来为了他和师兄短暂地戒了几年,但后来又抽上了。
那时候许昕还和他住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戒的烟,好像就是某个清晨,秦志戬像往常一样起床,把头天晚上泡在盆里的小米和杂粮粒放进锅里煮上,然后下楼去买油条,许昕的生物钟就是锅里扑腾的香气和秦志戬的脚步声。
起来啦起来啦我真起来啦!
他用很快的速度抢在秦志戬进来之前掀开被子跳下床穿衣服,然后一脚踢上门,把秦志戬挡在外面,开始叠被子拉床单。
秦志戬黑着脸进来,嘴边居然没有叼着一根烟。
不过秦志戬再抽烟时,他们已经分开了,那时候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已经不重要了,秦志戬在训练馆的厕所里抽烟,许昕从他身边擦过去,闻见淡淡的烟味,他不是来上厕所的,他是来看看,秦志戬是怎么把一根放下了几年的烟又重新拿起来的,他想看看,对于秦志戬来说,放下一段感情是不是真的就跟放下一根烟那样容易。
“吃饭吧。”秦志戬说。
“好。”许昕没在抽屉里找到吹风机,也没在柜子里找到干毛巾,看到上了锁的卧室时他忍不住自嘲,这个家不是没变过。
他的头发挺好干的,他以前也没有一定要用吹风机的习惯,他就爱利落地甩两下再用手抓两下,是秦志戬说他老是这样干会秃得很快的,而且秦志戬不喜欢他把头发上的水滴甩得到处是。
吹风机还是许昕自己买的,不过他耍了赖皮,刷的是秦志戬的卡。
秦志戬说他是个奇葩,很小的数额也爱显摆那张卡,每次秦志戬在家里收到手机消息的提示音都会无语,支出四十二块八,说是买了个王八又买了只青蛙。
月色正美,触景生情是必然的,很多人没办法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回家团圆,但他却能,他本应该知足了,可他又不甘心,他的家,变了。
白米饭配家常菜,桌子的一端摆着一个白色的碟子,里面是一块儿切成两半儿的月饼,简简单单的,连很久以前许昕插在玻璃瓶里的假花都没有用上。
一顿饭吃下来,秦志戬一句话也没有说,许昕心里委屈,却也庆幸,这样的时刻,不管秦志戬说什么,他都少不了要掉几滴眼泪,在秦志戬面前,他故作的老成和假扮的释然都不管用了,他的脆弱就像他嘴边沾上的米粒一样无处遁形。
他不知道自己嘴边沾着米粒,也不知道眼里含着泪,秦志戬一伸手,他虽然下意识想往后躲,却也没躲,只是哆嗦了一下,任秦志戬的手在他嘴边轻轻蹭过。
“不用减肥了。”秦志戬终于说话了。
“啊?”可是许昕听不懂。
“我说你足够轻了,可以多吃点。”
许昕愣着,想听秦志戬再多说些。
可秦志戬不往后说了,他只好自己接上话:“我没有减肥啊。”
“那怎么瘦了?”
“我不知道。”许昕说,你也瘦了。
秦志戬不再接他的话了,或许是嫌氛围或许沉闷,他去厨房,说给许昕盛碗汤。
还有汤吗?许昕悄悄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往里看,电磁炉上确实放着一口锅,但他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秦志戬站在那口锅面前,双手杵着灶台,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去按电磁炉的开关。许昕屏住了呼吸,可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秦志戬还是从墙上瓷砖的影子里看见了他。
“什么汤呀?”他装作很好奇的样子走过去,终于看到那口锅里是什么。
锅里什么也没有,要不是太清楚秦志戬的性格,但凡换个人,他都要以为自己被耍了。
可那是秦志戬,他肯定是想过要给自己炖个什么汤的,肯定的。
不多时,锅里被放进了杂七杂八的食材,系上围裙的人变成了许昕,秦志戬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打浮沫,会打乒乓球的人其实做什么手活儿都不会太差,何况还是那样漂亮的一双手,即使洒了汤打翻了碗也只会让人觉得是汤和碗的错。
最后围裙又系回了秦志戬的腰上,这围裙也是许昕买的……哦不,是许昕买青蛙和王八时人家搞促销送的,秦志戬曾说过要丢掉,没想到留到了现在。
“去吹一下头发吧。”秦志戬说。
“啊?”许昕摸了摸半湿半干的后脑勺,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冀。
“吹风机在电视机旁边。”秦志戬说。
原来没有丢啊……
他又问:“有干毛巾吗?”
“废话,就在浴室门背后挂着。”
原来是他没有看到啊……
“那……”
“先把头发吹干了再睡。”秦志戬说。
原来卧室也一直给他留着啊……
三十秒以后,许昕又挨了一顿批,因为他把水擦在了秦志戬背上。
他从后面抱着秦志戬,心里缺掉的一块儿终于被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