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R在八月中未实际发生的杂事》
《有关R在八月中未实际发生的杂事》
Sum:我对于拉米·马雷克的印象产物
一、
1987年八月初,为了下半学期的学杂费,我开始在那条街上从事一点小买卖,五点钟起床,推着陈旧的小型货车在晨光熹微的巷子里转悠,到圣德尼街岔口处的酒馆里停下,卸几瓶淌着水珠的冰镇柑橘汁和果酒。有时是两三排码整齐的烟,还有藏在第二层棉布下面,零零散散的几盒避孕套,时间一长,我能凭借某些特殊方法判断今天他们在我的车里装的东西,比如根据推车过马路时盒子发出的杂碰撞声,或者是重心在筐里的偏移规律,气味,底层布料凸起的形状。我不必费时费力去对照清单上的名称,于是那些时间被我用来浪费在笔墨上。至少我还在动笔,我还是个作家。
这样的日子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或者说,我没有办法从日复一日的规律运作中脱身。早起,睡眼惺忪地瞪着托尼(我们的装货工人)工作,漫无目的凭借直觉到终点,卸货,脑海中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抽象想法,然后在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用光滑的不锈钢栏杆作为书桌,垫上纸张蹲在路边忘我地写下文字。有人劝我抽烟(“你看起来像个神经紧张的女精灵,嗑药磕多了的小芥子——你被人揍了吗,你的眼袋是怎么来的?”),烟灰会落下来烧焦我的纸,有人劝我停下,放松,我害怕灵感会从我喝酒的指缝里溜走,有时马路上的行人也会提醒我,哈,提醒我记得看路,别总是把那小车推到他妈的他们身上去,“你为什么要关注着你手里的那张破纸?”。我甚至疯狂到有天早上枕着草稿纸睡在路边,直到警察把我喊起来,醒来第一件事我拿起脑袋下面皱皱巴巴的纸,疯了一样翻来翻去,他们在我耳旁喊的什么我听不见,我只知道我昨晚马不停蹄写了十几页,现在发现全是一通废话,没有一篇值得我再拿到编辑部,像上次那样。
毫无新意,毫无生命,毫无情感,我的故事里少了些东西,以往响彻我创作生命的声音消失了,是我自己屏蔽了他们。那些充满活力的吵嚷和我听惯了的贫嘴,清晨正在苏醒的城市发出的咕噜声,那些来来往往的,充斥着喜怒哀乐的行人,太多杂音,太多花花绿绿的色彩。有人曾经这样说过吗?长时间不去接触身边变化的事物会让你的创作变得僵硬。我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在苦苦思索行文与词语中,却忘记了生活是艺术本真的来源,我将自己封闭在橱柜里,尽管脑海中的某一部分在怒吼着,粉碎,离开,挣脱桎梏。
总之,我在脱轨,我在看似固定的日程中逐渐偏离路线。我需要一些东西来释放,至少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但有时生活并不会朝着你想的方向发展。截稿日在九月底,两三万字左右的小说,要和上一篇一样精彩而充满活力,我的进度却只有一堆废纸。
就是在这时我遇见了R。
八月份的R,拥有独一无二的灰绿色眼睛和深色皮肤,太过茫然,太过突兀,又太过富有天赋的R。有时某件事情的开始很像是一小段线头,你不知道这小东西会把未来的时光引向何处,在那一边可能只是无聊的一团毛线,但也有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持续于你记忆中无法被磨灭的重要之物,一个炸弹。我正在谈论的此次契机是未来我和R一长串事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严格意义上来讲我那天甚至都没和他真正碰面——从一杯酒,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午,一次过于随便的对话开始,甚至跟我聊起来的人都不是他。
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因为那天不需要工作,玛莲娜·雷是值班服务员,外面在下难得一遇的暴雨,能够集结这三个条件并且还在八月内的就只有那一天。我昏昏沉沉地走进这里,饿得快要晕倒,马修·麦克康纳的小破收音机在滂沱雨幕的背景音中嘎嘎作响。他是百货商店的店员,偶尔到这个餐馆里帮忙打扫卫生,我认识他,二十五岁上下,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嗜酒,总比别人更多愁善感。我看见他坐在高脚凳上专注地,张着嘴看店里的电视,弗莱迪·墨丘利*优美而富有力量的声音断断续续,虽然麦克康纳是个靠一遍遍喝酒来掩盖暗恋心思的衰种,但他的品味还不错,我也喜欢那支乐队。
一生挚爱,多么富有情感的,弗雷迪写给亲爱的玛丽的一首歌。他的确在看电视,但是余光瞟向金发姑娘玛莲娜。雨声和轻柔的歌曲混杂在一起,叫人移不开腿,我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爱情独角戏,然后被歌曲的戛然而止打断,一道闪电劈向了可怜的天线。
“嗨,简。”
电视机闪起了雪花,而收音机还在顽固地响着,玛莲娜刚刚跑出去检查线路,他的眼神痴迷地随着她移到门口,然后看到了我,他吓了一跳,尴尬地朝我打招呼。他意识到我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简,嗨,你是怎么的,怎么来这儿了?我以为休假的时候你还会在店里写那些东西。”
说实话,我当时已经饿到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那天是我无数个昏天黑地的无用创作日的其中一个。我快速走到柜台旁,他帮我拉开椅子。然后我点了份鸡肉卷,狼吞虎咽地把盘子一扫而空,胃里泛起的酸味被辣酱和油脂压下去,世界恢复正常。
马修略显惊讶地给我倒了一杯酒,他是好人,但他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能喝五十度的伏特加。我硬着头皮喝了一点,坐在那里长吁一口气,收音机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恰好在播放午间新闻,我突然想起我连招呼都没打。
“午安,马修。”我干巴巴地说。
“噢,谢谢,你也是,你都已经吃了一顿饭了。”他向我翻白眼,我笑了,我知道他没生气。玛莲娜还没回来,我们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新闻,从联合国亚太经社委员会人口会议到圣德尼街的停水协议,我突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在过去那段闷热的,重复的生活中,新闻似乎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我就知道那块空地要重新建工厂,重建工厂能让大家都满意。”马修在旁边兴奋地念叨,饭后时间客人们聚集在这张桌子旁,嘈杂的议论声盖过了这条播报,每个人脸上都有不一样的表情,释然的,惊讶却兴奋的,皱着眉的。我感到疑惑,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工厂。
“那你连那边那座房子拆了都不知道吗?”他又朝我夸张地张开嘴,这次是真的惊讶。
“哪一座?”
“就是那座房子。”马修摊开手,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混乱的像磁带线一样的记忆里有一根被挑了出来。“那座房子”,好像这不是个泛指一样,就是有座准确的,独一无二的,庞大,洁白,在这条街上显得太过突出的房子——
我想起来了。是的,我怎么会连那座房子拆了都不知道?那座夸张却死气沉沉的别墅,颜色缤纷的鲜花盛开在翠绿的草坪上,白石砌成的喷泉好像永远不会干涸,但门口还堆着装修用的边角料,没有园丁和管家,安静得出奇。我每天来回走过四次圣德尼街,如此富有特色得一座房子就在我的身边,可我却仍然将记忆保存在几个月前。在刚见到它时我的好奇心达到顶峰,却随着这些天的生活逐渐消失到一点儿不剩,甚至连它的消失都置若罔闻,我在干嘛?
午间新闻也结束了,我仍坐在那里直到大雨停止,期间闷闷不乐地吃了两块布朗尼,一大份薯条和一碗麦片粥。玛莲娜在两点左右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和裙子湿了一大片,马修再次回到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电视恢复正常,但再也没有了弗雷迪的歌声。晚餐时餐馆里的人重新多了起来,当我回过神后,我发现我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在动笔写什么东西,我的大脑分外轻松,唯一值得思考的还是那个房子。再然后傍晚时分马修也走了,他今天也一句话都没跟玛莲娜说,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他,但可能过去几个周我也过着像这一样无效的日子。
晚上七点左右我决定离开。我打开门,凉爽湿润的雨后空气涌入鼻腔,梧桐树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天空格外高远,月光明亮而皎洁。那座房子的轮廓逐渐在我眼前浮现,我想去转转这条走过无数次却又无比陌生的街。
*皇后乐队主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