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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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年轻的女孩拥簇着坐在榻上,闲聊欢笑,抹牌摇骰。外头天光正亮,磊落坦荡的都在日头底下晒着,走着,独她们这样的人,如鬼魅般藏身这栋楼里,怕光彩剥落了身上的画皮。
红绡帐子里,馥郁秾艳如芍药的女人半倚着软枕,懒洋洋地眯着眼。听见询问,掀了眼皮瞥去,见是个初露头角的小丫头,呵笑道:“怎么,你也想尝尝这情字的滋味?”
那少女脸颊微红,容色娇艳如菡萏揉碎般,一双眼粼粼有光,分外灵俏,是恩客们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望一眼,就仿佛当真被爱上似的。
她虽不说话,边上好友却不饶她,快嘴戳穿道:“孙姐姐这回可问错人啦!小婵的情字,早叫月老牵到胡不归外头了!”
小婵恼羞成怒,回手就要捂好友的嘴。众人一时笑着打闹成一团。孙妙人笑盈盈地看着,也不在意,等她们自个散了,这才开口道:“有情郎肯花心思惦记你,正是好事,有什么好羞的?”
小婵红着脸支吾道:“……还、还未说定呢……只是,只是提过……”她憋了口气,目光清棱棱如水般望来,殷切问道:“……那些前辈后来如何……孙姐姐可知道?”
孙妙人闻言总算上了点心,淡色的眼珠子定定地凝视着小婵,半晌才轻笑道:“真不幸,我恰巧都知道。”
她阖着眼养神,口中梦呓般地将故事结局娓娓道来,如同在说一场梦,又如将梦撕碎了。
“惊鸿是死得透透的了,所幸那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往日受她庇护得以保全的将军府遗孤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出了头。”
孙妙人声音尤为动听,如滚珠在盘般,沁着凉意,此刻微妙一顿,仿佛琴弦乍鸣,有种戛然而止的无情:“……那位将军愿赎她做正妻;他的兄弟愿称她一句二嫂;她的状纸上也能堂堂正正落一句‘妾卫氏’的款——可惜他们都死了。”她弯了弯唇角,瞧不出喜恶,“活着的人容不下她,无人敛尸,也未得同穴。”
小婵听得愣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孙妙人却也未睁眼,仿佛有所预料般,淡淡道:“死后人间许多愁苦,所幸再挨不着她了。惊鸿一心觉着,将军定在奈何桥头等她,纵身跳前,也只恨牵绊太多,误她时辰罢了。”
小婵:“……那,那位阿雀姑娘和秦姑娘呢?”她不免带了些希冀,“她们应当,过得还好些吧?”
孙妙人闻言睁眼,望着她,笑笑:“好,怎么不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不过都是下辈子的事了。”
小婵顿时僵硬在原处,张口结舌。
孙妙人起身下床,坐到菱花镜前整理形容。泛着光的铜镜映她软玉似的侧脸,莹莹如明珠流光,分外动人。然而那样明珠绸缎似的肌肤,却在肩颈处被一刀截断——大片火烧的疤痕,崎岖着遍布后背,叫光滑轻薄的绸衫一蒙,仿佛话本故事里的画皮鬼,一副精雕细琢的皮囊,盛一捧支离破碎的魂魄心神。
只听她音色婉转悠扬,轻忽的:“留在胡不归如何,离了这又如何……我们这样人,活得还不如尊瓷做的摆件长久。”
小婵只觉浑身发寒。
重情死于情,薄情死于命,看得再通透,也抵不过病痛缠身。
孙妙人若有所觉,回头看她:“怎么,怕了?”
小婵打了个寒颤,见身边姐妹各自调笑玩乐,踢上绣鞋挨到孙妙人身边,犹豫着:“孙姐姐,我……”她想说些掏心掏肺的话,可方才听见的那些惨烈往事此刻仿佛就在眼前,叫她张不了口,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妙人兀自对镜描眉,声音轻轻,含着笑:“怕什么呢,你若对他有意,便同他赌一回——自个瞧的男人,不比我这外人三言两语来得真切?”
小婵有些瑟瑟:“可像孙姐姐你说的——那样多的前辈都——”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
孙妙人忽然打断她。那支细细的眉黛抵着她的长眉,晕开淡淡的黛青色,仿佛雨水浸染的青山岚雾,朦朦胧胧,将一双眼也全然遮掩了。
她放下眉黛,垂眸抓了湿巾子轻轻擦拭那团痕迹,口中道:“你要信他,就得拿真心去信,刀子抵着,大火烧着,也不后悔——那般情境,哪怕不得结果,也算不辜负了你自己。”
擦拭干净,孙妙人又拈起眉黛,仔仔细细地描出眉形,情致婉转的一双,欲说还休似的引人遐想。她满意地看着镜子,笑了笑,随口般:“总好过做一辈子的木头美人,叫那份心连同这副壳子,一并烂在泥里罢。”
说着,染了丹蔻的指头微微用力,抵在她心口。
小婵心头一跳,慌乱中瞧见孙妙人肩上的疤痕,情不自禁道:“孙姐姐这伤痕,也是为了不辜负吗?”
孙妙人怔了怔,嫣然一笑,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上妆,莺啼似的嗓音,脉脉含情。
“是我辜负了旁人。”
她顿了顿,手上却没再失了分寸,冷静地近乎无情:“那公子哥为我同家里翻了脸,挨了不知多少打骂,还要约我渡头相会,做一对江湖夫妻……我怕呐,宁在冷风里熬一夜,到底没去。”
“再后来,听说他失足落水,天寒地冻的……没救上来。他家里人不肯要他,就叫船老大草草烧了。”
小婵虚虚地碰了碰后背上的疤痕。那痕迹很深,遍布着,像是活生生地扑进火里,要护着什么在怀中,才落下的。
孙妙人从镜子里看着小婵的手,轻笑:“这是做了一件傻事。”
小婵忽然想要追根究底起来:“……什么傻事呢?”
她却回手拢了拢衣衫,将疤痕遮掩了,只道:“年少轻狂,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