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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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开始,他们的关系没有这么僵硬,甚至可以说是一度融洽。在刚显现的那些年头里,就像《诗经》是《楚辞》的姐姐一样,夏洛蒂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这位法国小幻书的姐姐,而罗宾也乐于此道。
尽管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实际关系不是姐弟。对罗宾而言,与一名拥有强烈吸引力的小姐同居总得出点事,尤其是在他们的关系还暧昧不清的情况下。夏洛蒂忙于工作,疏于处理人际关系。等到她真的反应过来,“姐姐”这个称呼已经变成了求欢限定。
这就是麻烦的开始。
那些晚上中的一半她在罗宾的床上,另一半独自在自己床上。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关系以外的定义,她的意思是,罗宾与她除了住在同一屋檐下还偶尔睡睡对方以外没有什么交集。而且据她观察罗宾还相当讨厌她的傲慢,同时她对于他的愚蠢也是相当嗤之以鼻的,俩人属于在公共场合见了面要互相诋毁上三百回合的类型。
作为床伴,她自认具备几点相当优秀的品格,其一她不纠缠人,既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名分,下床便毫无瓜葛,其二她也不会把床上的事跟现实里的关系弄混了,处理起来一码归一码。要是真的把事务和欲望混在一起,那大概是得患了什么神志不清的病症才能干出来的事。而现在这样子对她和罗宾来说都更轻松得多,侦探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已经多得像山,没必要再多主动给自己找不痛快。
世事本如此,人嘛,欲望和头脑往往是背离开的。有些人可能弄不太明白,但夏洛蒂可是清楚得很。
但她没想到罗宾不明白。
有那么个晚上,开头是他平静地把外套搭到手臂上,站在她面前,然后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下去说:“姐姐,你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肉体关系。”
于是她叼着一根巧克力棒含含糊糊地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明白现在是这种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夏洛蒂眯起眼睛。
“你要付我钱?”
罗宾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夏洛蒂若无其事地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回过眼睛去。
“开个玩笑。”
他好像有点被激怒了似的,好半天没听见答话,夏洛蒂毫不在意地又翻起了报纸,缩在沙发上坐着,扯了扯毯子盖住赤裸冰凉的脚。低头瞄见罗宾一时没反应过来地呆滞了一下,在餐具的微弱反光里,他的面容有滑稽的扭曲。
“一点也不好笑,在你心里我们只能是这样吗?”
她听见罗宾不确定地问,语气里带着满当当的惊悚,她折起报纸的一个角,透过桌子上摆着的花的缝隙瞅他:“是啊,我们难道不是吗?”
她担心罗宾气急似的,又看着报纸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严格来说也不是,你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所以我们是前后辈关系。”
嚓啦一声,他狠狠往后推了把椅子。夏洛蒂目光还停留在数独的下一个数字上,身上的毯子就被一把扯了下来,那只兔子怪力的手遂紧握住了她的后腰。
夏洛蒂知道他酒品还行,也没真的多喝多少酒,把下巴搁在她胸口上有可能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假如他没在她背后打着圈圈:“我需要一点奖赏,姐姐。”
于是一些足够让他意识到什么的空档,空档过后他又说:“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一套的。”
“是啊,你对男人就不是。”
“我对别的女士也不是。”
“那只是因为她们没有被一个可恶组织绑架来照顾你,如果你跟别人整天住在一起,现在在这喘不过气还要听这些话的人就不是我了。”
“我想实际上是我照顾你,姐姐,你连晚饭都不会做。”
她漠不关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她的后进在嘴甜方面很有一套,尤其是在叫她姐姐或者拖着长腔喊昵称时,尽管夏洛蒂既不受用又不吃味。
“你真的很沉,以及今晚我不会跟你一起睡。”
罗宾突然使劲勒住了她的腰,然后,夏洛蒂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压疼我了。”
她不满地叫了起来,肋骨毫无防备地就被压上这么大重量,后腰的手又勒得紧,一下子夏洛蒂没喘过气来,被他衣服上的金属装饰硌得生疼。他温顺地把手垂下来给夏洛蒂捏,夏洛蒂没动手。
“我没有想要强迫你的意思,姐姐,我只是有很重要的话一定要告诉你,”他咬了咬下嘴唇:“非常重要,如果我今天不说,恐怕我下半辈子都要活在无尽的悔恨当中。”
“你已经说了很多了,何况对幻书来说没有下半辈子这种说法。”她提醒。
“不,不,不,这次不一样,”他摇头,傻乎乎地把蓬松细软的头发抖起来:“这是很认真的,比从前我所发过的任何誓言或吐露的任何话语都要真诚也严肃得多。”
夏洛蒂注视着他的眼睛。
“不,亚森,我说,不行。你还只是个太小的孩子。”
“从明天起你就搬出去住吧。”
夏洛蒂一向对这些事情无动于衷,但这次她动了,而且动得很迅速。不知是否由于对方是亚森罗宾。罗宾真的搬出去住了,一连很多年怄气一样杳无音信,夏洛蒂也没有再与别人发展任何关系。
之后,又过了一些年头,战争结束又爆发了,夏洛蒂跟着汽车颠在某个不知名的前线阵地上。焦黑的土地上,草曾经有齐膝那么深,她穿着一身骑装,好装出一副贵族小姐的架势来唬一唬见到她的士兵。原本应当相当自由的咨询侦探在战争时期却成为了国家的外交武器,参政应当是夏洛蒂一生中最不愿意回忆起的部分,多数政客是愚蠢的,只会高谈阔论那些与真实无益的事情,这时候格兰瑟姆的玛格丽特尚且是个小女孩,当权者还是极反对女性参政的丘吉尔,夏洛蒂毕竟不是麦克罗夫特,在政坛走得举步维艰,好在她只是一名直属内阁的秘密调查官吏,只需要跟一位绿眼睛的英格兰人打主要交道,而那位先生有足够的权势隐瞒她的身份。
有时她觉得亚瑟·柯克兰对于自己这位并不十分不列颠的不列颠女士该有一肚子意见,尽管同为阿克夏之火在这片土地的造物,他们之间却大有不同。夏洛蒂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常常会接触到一些国家意识体,而她几乎没对其中的任何一个存有美好的印象。这些化身被人类的政治束缚太久,无论轻浮浪荡的法国人还是高傲严肃的英国人都是。相比起隔海相望的波诺弗瓦先生,这位柯克兰明显要更高傲、更不近人情。从举手投足间该看得出来,他是与牛顿小姐有得聊的类型。
“您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是最不愿卷入政治当中的,而我们之间很明显并不存在任何等级关系,所以有劳您解释,私自动用女王亲卫队把我塞进这辆车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车辆在郊区路上摇晃。
“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您明白自己之于不列颠王国的意义。”
亚瑟这么说,瘦削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语气刻板而毫无感情。
“…哪怕您对人类已经心灰意冷…”
夏洛蒂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又是这些漂亮话。不列颠王国——真正的不列颠王国把漂亮话套在正话上时就像把西装三件套套在身体上一样自然。她开始走神,等在案子里神游回来,亚瑟的绿眼睛正深切悲伤地望着她。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在出发前夏洛蒂就已经猜了七七八八,僭越使用亲卫队而非直接命令的苏格兰场来请她,无非是不想激怒她地使她参与到战争中去。
像幻书、或者国家意识体一样的存在会有年龄吗?夏洛蒂无端地想了起来,亚瑟·柯克兰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岁,然而比起她上次见到他,却好像已经独自衰老了百年。幻书与幻书长时间不见面会显得衰老吗?
人类在经历重大的事件后是会变得衰老的,真正衰老与否似乎更在于精神状态而非皮肉。而英格兰的化身也正承受着自己的子民的苦难与哀痛,夏洛蒂不是不知道战争的感觉。与人类更近的总是更容易受伤,她在过去的日子里见过很多,幻书也好其他的化身也罢,把自己漫长的生命与人类过度联系都是错的。这让她兀地想起一个不合适的例子,而后很快打下了那个念头。
“您最近没少与波诺弗瓦先生相处啊。”
夏洛蒂岔开话题,亚瑟苍白但礼貌地微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
“您真是聪明得吓人。”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没有合适的拒绝理由。亚瑟托她做的是破译德军密码本的工作,给了一个房间号便匆忙去处理涌来的文书。夏洛蒂敲了敲门,拧开把手,满屋的眼睛就全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年轻,疲惫,眼底下是看起来几天没睡的黑眼圈。没几个不戴眼镜的,靠门坐着的几个像牛津毕业的小学究,腰杆板直,旁边的就像法国人,散漫地趴在桌上,但草稿一点也没少堆。一个棕发淡紫罗兰色眼睛的姑娘撑着头,把掺了焦豆皮的劣质咖啡灌进嘴里去,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找寻着那位据说同样来协助的专家。
然后,笔掉落到桌子上的声音。夏洛蒂摇晃了一下,不自觉地抓住了桌沿。
“下午好…”
于是往后的几天,都是这么过的。破译之艰辛她已经不会再回忆,反正无论如何都是工作。她在线索板上用滑石笔划了记,记了擦,白灰飘在空气里变成飞舞的光点,面前摊开一大摞情报文件,她坐在文件海里,除非必要时主动来找,不然罗宾与她不会有半点交集。她感到庆幸,同时轻松。
破译出密码的那天,所有人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夏洛蒂走到阳台去吸烟。罗宾跟进来时她把一支香烟抽得很短,丢到地上去,用脚尖反复碾灭。
“下午好,夏洛蒂。”
他惊讶于过了这么多年后自己居然能够如此通顺地叫出她的名字,因此说果真时间才是良药,平静得一如从前那些贝克街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下午好,亚森。”
他不禁想过了这么多年夏洛蒂还真是一点也没变,而后他想到会改变的是人类,幻书几乎是永远不变的,像个有点残忍的童话故事,夏洛蒂就是故事里那个永生的魔女,无论过去多久,她身上那些吸引他的地方都不会发生变化,这对她来说应当近乎诅咒了——她并不热衷于情爱。
他其实没有过太多的情人,在搬出贝克街后他与另外一名女孩谈过短暂的恋爱。她与夏洛蒂大相径庭,性格甜美柔顺,他像对待水晶雕像一样对待她,是漆黑的头发与漆黑的眼睛。然而在某一天,她拿着满膛格洛克指着他的那天,罗宾突然意识到她与夏洛蒂是多么惊人地一致。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由于躲闪不及时中了一枪。最后他拿枪托打晕了她,秘密通知军方她是间谍,好像只要不经过他的手就不会有任何留恋似的。
躲着养伤的那几天,他反复回想唯一一任女友的特征,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自己是真心爱她本人的证据。在他心里错付比留恋要好得多,然后他又忍不住想,夏洛蒂如果在这,又要满含恶意地讽刺他蠢了。
罗宾扶正了宽檐的帽子,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
因为没有心理医师,奥地利的凯瑟琳也不在这里,不然在他满脑子夏洛蒂的时候就该有人出来阻止他。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的胃搅成一团。
“别那么叫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匆匆把最后一步的成果塞给夏洛蒂校对,转过身去往回走。跨入门框的那几秒钟好像有整个世纪那么漫长,多情痛苦的时间。
“那么你需要一点奖赏吗?Mr.Lupin.”
罗宾听见她故意用浓郁的英国口音说。
在另一个早上,当他意识到可能要迟到时有人敲门,说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亲自授意给整个组临时放一天假。夏洛蒂那时候在点最后一支烟,吸了一口后罗宾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于是他送夏洛蒂离开,看着火车开走,在站台上坐到太阳西沉。
夏洛蒂承认自己那时候是心软了,毫无必要也毫无来由地。当天罗宾送了她一瓶指甲油,把指尖染成了从未有过的红色,涂指甲时就像做时一样一遍遍喊她姐姐。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些珍惜自己的指甲。只可惜她不是什么善于留存东西的人,等她想起来再次看向手指,白惨惨的指甲已经长出很长一截了。
又是很久以后,战争早就结束,性格孤僻的夏洛蒂与别的幻书也没什么来往,她曾黑色幽默地对依诺莎说如果自己哪天被暗杀在家里,最先发现残骸的可能是她。牛顿女士不赞成地皱起眉,连声训斥这不淑女。紧接着嗓音又放平下来,问她知不知道摇滚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夏洛蒂接受的第一个寻人委托,但有可能是最难的一个。依诺莎拜托她去寻找玻莉,告诉她猫咪小姐最近在搞一项名为“摇滚”的事业,在贫民窟与一群看起来就不正当的家伙混在一起。
自上次分别后,她又见到了罗宾。战争没让他变老,只是在脸颊上留了块疤,单就这一点他已经比三十万人幸运。他总是这么好运,但在关乎夏洛蒂的问题上又运气极差。赶来督察的咨询侦探就地解散了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乐队,并把主唱打包送回郊区的姐姐家。在她抽着烟打算怎么回家时,被遗弃的贝斯手抓住了她的袖子讨支烟抽。
于是他们又一次有了肢体接触,在大麻气味缭绕的旅馆里做//爱让夏洛蒂头脑昏聩,她躺在床上像已经死了,知道头顶有小风吹过,也能听到吊扇的嗡嗡作响。她身上发烫,像是在高烧,听到幻觉般的男性呓语。
“姐姐…”
她说不清脑子里涌动的究竟是种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六十余年后重现的新称呼翻搅起了她的思绪。
——时间并非治愈万物。当那一丁点模糊的温存消失后,剩余的部分便如同手指上的倒刺,粗糙发白的残痕,一旦撕开便血流如注。
“不…”
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在她身上逡巡。
“…是啊,夏洛蒂小姐。”
他像寻找遗失的什么东西一样探索她。
那次以后夏洛蒂发了很久的烧,体温怎么样也退不下来。大学校园里走出的巫医看了她的眼睛,突然说。
“这个女孩心里缺少了太多东西,灵魂全散。”
紧接着他开了处方。
“需要音乐凝聚灵魂。”
罗宾带她去听了皇后乐队的演唱会。
摇滚乐的黄金年代,他那时候希望侦探还保存着最后的一点柔软。罗宾给她戴上了干花穿起来的手环,她唯一一次涂了橙色的眼影,眼睑闪着珠光,穿条嬉皮士的印花裙子。那是她头一回这么打扮,舞台上响着那个著名的节奏,跺两下脚再拍一下手。忽然人声掀起了屋顶,整个鲱鱼罐头一样的场地波动了起来。
他把嘴唇贴近,在欢呼声与震耳的音效中,趴在她耳边轻声叫姐姐。
人海动荡。
多数事情都是,当他以他人的视角回望自己过去的人生时,发现事实果真如预想中那样昭然若揭。那天罗宾还是没留住夏洛蒂,他独自听到最后一首歌也唱完,出门站在台阶上时看见了满天的星星。他又想起夏洛蒂不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那么现在呢,她知道了吗?还是依旧和以前一样,对一些重要的、只要稍加用心便能明了的事实视而不见?
他也曾思考过这种关系,他与夏洛蒂之间的联系,而始终无法弄明白。
再往后,他碰巧旅行到中国。
异变发生时他看见的只有高塔上倾泻的电光,然后是死亡,死亡,他拼死保护每个能够到的人。然后他建立了奇岩城,整个不死者都市的庇护所,再然后,奇岩城来了五位客人。
他没想过会与她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她的尖刻,敏锐,金发和猎鹿帽,与几十年前或一百年前别无二致,见她的第一眼那个梗在喉咙里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姐姐,夏洛蒂,姐姐。
然后他再次地,如同从前实践过的无数次一般,成功地掩饰了过去。夏洛蒂在台阶上睨视他的眼神有点讽刺,新结识的同伴们并不熟悉,但他却很明白。她的每一种表情他都在过去的百年里见过无数遍。
然而也正如过去的百年一样,她来了,又走了。面对那些事情,只能在一旁看着,而没有能力干涉。
她离开的那一瞬间他想这次是真的不可挽回了,夏洛蒂胸口里那道巨大的裂隙再度崩裂开。除了第一次以外,每次都是他目送着夏洛蒂越走越远,直到自己连那个浅蓝色的小点也看不见了。从不敢想能否有下次相见。
这次也是,他沉默地走回了房间。城市巨大的夜幕正在降临。
他最终还是在奇岩城外不远的临时棚屋里找到了夏洛蒂,冬天,没有遮风的帘子,她换了更厚的衣服在几块纸板上蜷着入眠。
“姐姐。”
罗宾在她身旁坐下,她并没有睡熟,在不死者群旁睡觉是要睁一只眼睛的。
“你喜欢叫我姐姐,只因为你贪恋我的肉体,可惜现在我没心思跟你做。”
她尖锐地回答了,罗宾忽然感到很冷,但其实不应当这样,这里即使冬天气温也没有低于零度。
“看看场合吧,亚森,别来弥补你那无用的愧疚心。”
罗宾在外头站了很久,他们的关系跌落冰点。
他的新朋友问过许多次他与夏洛蒂之间的实际关系,直觉敏锐的女孩拿墨黑的大眼睛看他,听他反复编织同一个谎言。这套说辞说过如此多遍,以至于他清楚地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顿,叹气,或者流露出适当的排斥。做这些就像把伤痂揭开,只不过揭得多了,兴许也就没那么疼了。
他编造了一个心上人来向馆主求助,好让她放弃刨根问底,他的演技是那样精湛,以至于差一点把他自己骗得真正相信。为此他真的偷来了蒙娜丽莎,也确实去大喝了一场,为了一百多年来自己的失败。
就像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在这个夜晚又摆脱了夏洛蒂。
馆主跑来摇晃他时,他的手放在面具上。他想到的是夏洛蒂有许多花样勾下他的面具,在刚显现的日子里,在夏洛蒂面前他从来不会戴着面具。很多事都是她独一份的特权,他好像看见贝克街上的小房子,夏洛蒂站在实验器材前,阳光穿透她的头发,发着金灿灿的光。
“姐姐…”
他说。
所以他醒来时夏洛蒂会是那副表情,眼圈深黑,疲倦的脸上只有眼睛依然锋利。他们对面坐着,没有什么话要说。
“罗宾的隐瞒工作做得很明显不太好,对吧。”
这时馆主突然打破了这种的寂静,她转着整理记录的笔。突然的发话让屋子里剩余的两人看向她。
“我听见了,你指的是夏洛蒂。”
她用笔敲着笔记本,盯着罗宾,一板一眼地说。
“怎么可能,我的挚友,那种情况下你一定是听错了…”
“不,绝无可能,我的听力比一般人甚至幻书都更敏锐,”她尖刻而神经质地回答:“而至于为什么是夏洛蒂,”她瞟了夏洛蒂一眼,声音里带了点胜券在握的兴奋:“或许就需要你们二位亲自来谈谈了。”
罗宾打的哈哈失败了。夏洛蒂一直坐在他的对面,跷着二郎腿,一言不发。
现在她也要走了,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瘦削的手递给他一叠文件。
她的眼神里有责备,但足够冰冷与公事公办。馆主迅速溜出门去,末了没忘记贴心地把门掩上。罗宾拉住她的手臂转了个圈,搂住了她的腰。
“姐姐。”
时隔百年,他们再次以这种形式地站在了一起,就像那个她说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的夜晚。
“再为我破一次例吧,姐姐。即使你认为我是小孩子,像从前那样。”
夏洛蒂平淡地看着他。
当夏洛蒂在他身下发出轻声的哼吟时,她攥住了罗宾的一只手。
对方说,断骨剜肉般痛苦:“我寻找不到,性以外表达爱意的方式。而这一切都仅仅出于我对你的爱,比如‘姐姐’。”
“长久以来,或许我扭曲、逃避、懦弱。我会为此抱歉,我不知道该怎样爱你。”
“亚森。”
在那个夜晚她的眼睛温柔地发亮,亲吻他的嘴唇一遍又一遍,直到体力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在睡梦中,她依旧紧握着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