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黑风暴|徐英子】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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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但还没完全死。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上天台的,或是用跑的。眼前闪烁的只有小山荡在空中的双脚,还穿着我给他买的运动鞋——那双庆祝他第一次发工资时买的运动鞋,虽然是一双没有牌子的便宜货,小山也格外珍稀它。
冷风刺破了我的脸颊,睁开眼时,我已经站在天台边缘。
“啊——死人了——”那个男人的叫喊始终充斥着我的耳膜,现在还夹杂着其他杂音:
“上面的姑娘是要干嘛啊?”
“又一个不想活的了,切,上个月才跳下来一个……”
“要死一边死去啊,来我们这栋楼死干啥?多害气。”
“唉借了贷款还不上去吧。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爱慕虚荣的……”
“呦,来看人跳楼啦……”
小山住的是个危楼,楼层比较低,但我还是有幸看见了没被房屋完全遮挡的夕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夕阳是那么美丽,像泼洒一碗温热的血液在那片雨水洗涮过的天空。
当我跳下去时,也会像夕阳一样绚烂和美好吧。我想。
当然,不待一场雨,我的血液也会被洗涮干净,从此人世间再也没有徐英子。
“英子——”
有人在叫我,在那片议论纷纷中。我听出那是林浩的声音。
他一定是来劝我的,劝我不要跳楼,没用的,林浩你别追过来了,不要再把我拖下深如泥潭的世界了。那里不是人间,只有横行的野兽彻夜嘶吼,张着血口把那人骨啃的震天作响。
小山,姐姐来找你了。
我微笑,最后看了一眼夕阳,甚至不忍闭眼。虽然这世界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大概是想在坠落时再看一眼小山——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脚底离地,我开始坠落。
这好像要掉到十八层地狱里。我在空中想。也是,像我这种人,是不会进入天堂的,活着在人间苟且,死去到地狱里受罚。尽管我没有任何错。
“英子,你……”
林浩还在叫我,他可能还在往上跑。没用的,林浩,你所维护的正义我看不上。
我和他在空中相遇,我加速逃离。
嘭——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小山,姐姐来看你了。
没有结束,好像做了个梦一般的,死去的小山,死去的我。好吧,只有死去的小山,我活下来了。
我被救了。
救护车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也不问被救者是否接受救助,或者说,是否能承担起高昂的医药费。白衣天使,不过是伪善罢了。
“英子,你就好好在医院里养伤。能活下来也是命运,命运要求你看着那些伤害你的黑恶势力被绳之以法。”林浩搓搓手,站在我床前,“你把真相都告诉我,我会帮你讨回正义的。”
他看着我,看着满身绷带,打着点滴的,伤痕累累的我。真相?很快会被又一个谎言遮盖。正义?不过是又一个替死鬼冲锋上阵。命运?我不信,他只是想继续蹂躏摧残我罢了,又一个孙兴,又一个正义——被法律维护的他算作正义吧。
林浩抿着嘴,似乎是尽力拉扯嘴角伪装成笑,一个安慰的笑,一个怜悯的笑,还带着好看的酒窝,虽然我并不在意。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只是知道的,我不敢把我口中的事实称为真相。
派出所里胡所长的嘴脸,夜总会上的灯红酒绿,我一字一字的描述那些野兽是如何称霸人类的,和我,性交。性交的“性”和幸福的“幸”同音,大概性交会让人幸福吧,我感受不到,幸福的只有他们,只有他们,我只是制造幸福的工具而已。那些野兽把我当成一个玩物,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上,法律上称之为轮奸。我的牙齿磕在桌子上,那是孙兴逼迫我的,大概是为了满足他心里的变态情趣吧,我尝出了酒精的辛辣,和冷却的烟灰。
“英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那些混蛋受到应有的惩罚的。”他在临走时这么说,“小山不会白死的。”
我看见他攥着拳头,眼里发出狠狠的光。可能是被我的故事感动了吧——只能称为故事,因为说出来,别人不会相信,以为我在卖惨博人眼球。我姑且相信林浩是个好刑警,也相信他会为我维护正义。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去对抗前方恶臭的千军万马?
后来我出院了,尽管大夫穿着白大褂举着病例扶着眼镜仔细和我解释我还没养好的病情,挽留我继续住院。我谢绝了,还要和他们哈腰道谢,我亲爱的救命恩人。对不起,我实在负担不起着巨额的医药费。
出院后的我去了别的地方,绿藤已经无法包容我,我也无法继续借居在这地方——小山上吊的地方。林浩把我安排在外地,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人会认识徐英子,也不会知道这个女孩曾经死了个弟弟,曾经被人轮奸,曾经试图自杀。
后来我也想过自杀,毕竟我再也没有看到像那天一样鲜艳的如血的夕阳,我也从来不看日出,像我这种活在深沟沟的人不配拥有,但我不能自杀,我还欠着那些医药费。都是林浩替我垫着的,我得还他,就这样撒手走人了,我对不起他。我从未感激他救我,我只是在敷衍他一次次对我的关怀与帮助。
他常常对我说:“英子,我们马上就会成功的。”
他总拿这句话鼓励我,没用,但我要应和着点头。林浩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继续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打工,为了偿还债务,吃着最便宜的饭菜,住在臭水沟流淌的黑暗里。和生前没有变化,甚至是更糟糕。
我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和小山一起吊死在绿藤市里。
“英子,胡所被抓了。”那天晚上,林浩在电话里激动的说,“你放心,孙兴很快也要被抓了。”
“嗯,好,我知道了。”
我默默的挂断电话。激动吗?高兴吗?林浩所说的正义终于实现了。可又能怎么样,我还是那个活在阴间的林英子,小山永远死在了我去看望他的那天。一个胡所倒下,千千万万个胡所站起来。这没什么好高兴的。
我又一复一日的生活着,行尸走肉般,心脏跳动,血液流动。
打工的地方破旧的电视机闪着雪花在响,陆陆续续通报一些谁谁谁被捕,扫黑除恶工作进展顺利等等,与我无关。
“近日,绿藤市黑恶势力高明远被捕,孙兴被……”
突然有一天,一个熟悉的名字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猛的看见孙兴那张嘴脸暴露在屏幕上,没有那夜猖狂和讽刺的讥笑,面无表情,我开始恨电视机画质怎么这么不清晰。
“英子,你在哪?”林浩的电话打来,我第一次因为他打来电话而高兴。
“英子,我到你这里来了,就想着看看你,好久不见了嘛。”
他来了吗?我想听听他讲案件的细节,我似乎开始有点相信他口中的正义。
“我还带了一位朋友,是个记者,到了在介绍哈……”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我突然不想听了。
记者吗?我不知道。
“你好,我姓黄,是一名记者,我来是想看望你,顺便采访一下……”
前来的是一位女子,端庄大气,美丽优雅,举手投足都显示出知识的气息,站在林浩身边,简直郎才女貌。我显得格格不入。
做采访?采访我的那些经历,那些受害经历——现在可以称之为受害经历了,孙兴已经被捕。可是……我不太愿意。把我这些年长好的伤疤重新划开,扒出里面的血和肉,带着身体的温度,和我埋葬在绿藤市的悔与恨,用文字描述,用电视播放,好让其他看客们咂舌。我不愿意。
“英子肯定会同意的,她盼望着把那群混蛋送进监狱很久了,是吧,英子。”林浩在一旁说,带着期盼的目光。我可能……没办法拒绝,于是我违心的点点头。
“你还记得自己被害的经过吗?”
我点头。
“能和我说一下吗?”
我开始说,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比划,比划我伤口的形状。看着她记录的那么认真,我很想把那支笔打翻,叫她不要再记了。
……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一作答,看在林浩照顾我的份上。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看了看记录表,又看了看我,安慰似的微笑,“你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最想说的话吗?我和她对视,才发现她的耳旁是窗户,有阳光撒在窗台上,照空中的尘埃格外清晰。
“我终于可以安心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