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
在你们的故事里,我只是个炮灰。
一
你是司马懿,魏都的军师。
而我只是个小小的舞姬,被不知道哪位大人送来讨好你的众多玩物之一。
令人吃惊的是,一向不近女色的你竟将我留在了府中。
平心而论,我的舞跳得不是最好的,不如大姐姐跳得妩媚,也不如四姐姐跳得惊艳。
我不知道你是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但是我有预感,我今后的日子,与你分不开了。
二
那日你突然来我房中,问我会不会跳《虞美人》。
“不过会些皮毛罢了,恐脏了大人的眼。”
你盯了我好久,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惋惜。
你最终还是让我跳了。
我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舞衣,这是我入府前那位大人亲自送过来的。
我将琵琶放到身后,素手一挑轻轻弹奏起来。舞衣上穿了银丝点缀,我的一舞一步都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琵琶声渐急,我亦舞动得越来越快,双手一刻也不敢停地拨动着琴弦。月色朦胧,透过窗子洒入房中,撩得我如痴如醉。
我闭上眼,将琵琶收入怀中,开始旋转起来。估摸着大概到了你跟前,我忽地睁开眼,对你柔美一笑。
紧接着,我朝你抛出衣袖,你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却又被我灵巧地躲开,一双无辜的眼眸轻轻眨着,给你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
你似乎有些错愕,于是我又一个转身到了你的跟前。我身上的香味传入你的鼻尖,你的嘴动了动。
“春花……”
“大人怎么知道,妾身这是春花香呢?”我勾唇一笑,突然向后倒去。
好在,你手疾眼快接住了我。
“妾身这一曲《虞美人》,大人可还满意?”
“甚好。”
我放下琵琶,双手勾上了你的颈:“那大人今夜便宿在妾身这儿,可好?”
“好。”
一室旖旎。
三
自那以后,传闻中不近女色的你夜夜宿在我房中,与我寻欢作乐。
我们的关系好像亲密了些,你会教我写字,教我诗词,为我描眉,为我涂抹胭脂。
恍惚间我以为,我在你这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我用手撑着下巴,靠在桌上,跟着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你手握狼毫一笔一划地写着,漆黑的墨水落在纸上,很快洇染开来。
“告成归老,待罪武阳。”写完最后一横,刚好话音落下,你收笔,将它架在笔山上。
“告成归老,待罪武阳。”我若有所思地学着。
“你认为,我这首诗,写得如何?”
“大人写的诗,自然是极好的。”我嫣然一笑,奉承道。
你收起了那淡淡的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有些失望。
四
我本以为我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萧王回洛阳,打破了我的美好幻想。
萧王到洛阳的第二日便向你递了拜帖,要携萧王妃登门拜访。
萧王妃的美名我是听过的,一同跳舞的姐妹们都说萧王妃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那一舞《虞美人》,跳得特别优美。
可事实上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萧王妃,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你今日好好待在房中,不要出去。”正想着,冷不防却听见你毫无感情的声音。
“为什么呀?”我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地问道。
“我说的话你照做便是。”你皱起了眉,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你今日有些烦躁。
“妾身知道了。”见你已经微微动怒,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五
虽说答应了你不出房门,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一睹萧王妃的芳容。
我将门开了一条缝,溜了出去,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前院。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见有一位女子背对着我,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间皆是万种风情。
她的身旁坐着一位男子,看起来气宇不凡,想必这二位便是萧王和萧王妃了吧。
你似乎与他们起了争执,我看见萧王气冲冲地摔了一个茶杯后离开,只留下萧王妃与你共处一室。
我连忙闪到另一个柱子后,倒离你们更近了些。
我看着萧王妃站了起来,听见她柔柔地唤了你一声:“仲达。”
我没去听你与她说了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当时的你难得温柔,是在对我时不曾拥有的。
你和她似乎聊了许多,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我躲在柱子后直打哈欠。
“仲达,我与你一起种下的桃花,开了吗?”萧王妃突然转身,看向院中的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开与不开,都没有意义了。”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薄唇轻启。
而我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六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踉跄着回到屋中的。
我坐在铜镜前,望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微微出神。
我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水。
直到月光爬上枝头,我房间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你进来了,一身酒气。
“大人今日是去见故人了吗?”我故意不回头看你,而是望着铜镜对你莞尔一笑。
“嗯。”你走到我背后,双手环上了我的身,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大人。”我拖长了尾音,娇嗔道。
你轻轻将我拉起来,握住我的手让我转了个身,紧接着,软软的唇便覆了上来。
淡淡的酒香味传入鼻尖,我有些心猿意马。
“唔……”
你伸出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还调皮地在我唇上咬了一下,似乎在惩罚我的不认真。
“啊!”你突然将我拦腰抱起,我毫无防备只能手忙脚乱地挽住你的脖子,将头埋在你的胸前。
你小心地将我放在了床上,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大人……”我的一双水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脸色绯红,已经染上了些情欲。
“嘘。”你欺身压上来,手指点住我的嘴唇,对着我的耳朵吐气。
“唤我仲达。”
我一颤,心中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酥麻酥麻的。
我到底还是顺了你的意:“仲达,我爱你。”
“我也爱你,春华。”
风吹烛灭,一夜香汗。
荒唐又美好。
七
后来的几日都很平常,你还是夜夜宿在我房中,不过我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院里的桃花开了,我站在树下摇着团扇。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抬头望向天空,骄阳正好。野风吹过,粉红的花瓣漫天飞舞,我扬起一抹明媚的笑,伸手小心地接住了一朵桃花,放近鼻尖嗅了嗅,香味撩人。
“听说了吗?萧王为了萧王妃一掷千金,买下了琉璃阁最珍贵的那支玉簪。”
“听说了听说了,这样的感情还真是羡煞旁人。”
打扫完了房间,丫鬟们有说有笑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细细思量着她们方才的话。
这个萧王妃,还真是叫人羡慕啊。
萧王也是个痴情种,千金为博美人一笑。
你呢?你是否也会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
那个人,会是我吗?
答案显而易见。
八
夜幕降临,我站在小池边,望着那一泓清水中倒映出月亮弯弯的笑脸,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府门开了,你从外面走进来。天很黑,我看不清你的神情。
“大人。”我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你的身旁,你却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拂乱了我鬓前的碎发。
嘶,好冷。
我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大人,妾身熬了银耳莲子羹,您要不喝点吧?”
“不用。”你头也没回地开口,嗓音低沉得吓人。
“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往常的你不会这样的,我有些不明所以。
你停下了脚步:“你先去睡。”
“大人好像有什么心事,不如和妾身说说?”我摇了摇头,伸手挽上了你的胳膊,抬头注视着你的眼睛。
你不耐烦地把手抽了出来,加快了步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我望着你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有再叫住你。
九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今天的你很反常,我总感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将别在头上的玉簪悉数取下,瀑布般的黑发瞬间披散下来。
我拿起梳子小心地梳着,凉风习习,撩起我鬓前的发丝。
我轻轻地笑了笑,看向镜中的自己。
柳眉弯弯,长长的睫毛下遮掩着一双比狐狸还要勾人的眼睛,朱唇皓齿,似初开的桃花般娇艳欲滴,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白皙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粉红。
我引以为傲的容貌,我又爱又恨的容貌。
又是一阵风吹来,我起身将窗户关上,顺道看了一眼窗外,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我垂下了眼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吹灭了蜡烛,我慢吞吞地上了床,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下微风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索性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静静地盯着窗户发呆。
一抹黑影从窗前掠过,又是哪个胆小的守夜丫鬟走得这样急啊,我无奈地想着。渐渐的困意来袭,我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十
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昨夜睡得并不怎么好,后半夜竟是直接被噩梦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毕后,我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襦裙,坐在铜镜前将玉簪插入发间,抿了抿胭脂纸。
推开门,却看见丫鬟们正聚在一堆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我走过去,不解地问道。
丫鬟们见我过来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个胆大的丫鬟走上前来:“姑娘有所不知,昨夜萧王意图谋反被君主识破,说是要满门抄斩呢。”
“对对,现在人正在天牢里呢。”有人带头,其他丫鬟也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
我有些吃惊,心里不由得想到了那位萧王妃。
倒是可怜了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十一
我倚在门上,看着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斑驳了树影。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我回头望去,你迎着最后一抹暮色向我走来。
“大人。”待你走近,我扬起一抹笑,微微俯身,向你行了个礼。
“嗯。”你点了点头,伸手撩起我散在胸前的一缕青丝,欲言又止。
“大人?”我察觉出你的不对劲,试探着唤了你一声。
你盯了我好久,眼底意味不明。
“你来我书房一趟。”你终是松开了我的头发,转身离去,不再留恋。
十二
“不知大人叫妾身来所为何事?”我迈着盈盈莲步踏入了书房,却见你正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王意图谋反被君主识破,君主下令要将萧王府满门抄斩,你知道吧?”你转过身来,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妾身今日听丫鬟们说了。”我心一颤,努力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
“春华是我平生最爱的女子,我要你去换她。”你垂下了眼睑,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张春华,那位萧王妃的名讳。
“好。”没有半分犹豫,我立刻答应了你,只是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我的不甘。
心痛,绝望,死死地压抑着我。
你抬眼,似乎有些吃惊,我竟答应得如此风轻云淡。
“您早就知道妾身见过萧王妃,对吗?”我咬了咬唇,问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你也早就知道我把你当成春华的替身,是么?”
“是。”
你轻轻地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舞姬。”
“大人也是妾身见过的最痴情的军师。”
其实在那日看清了萧王妃面容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你宠我,不过是因为我有着一张和你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我第一次为您跳《虞美人》那天,您唤的不是春花,而是春华,对吗?”
“是,那一刻我把你当成她了。”
残酷的真相渐渐被掀开了面纱。
“您教我诗词,为我描眉,也是因为她?”我抬头望着墙上的画卷,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是,可你只会一味地奉承我,而她会指出我的不足。”
“妾身不是她,又怎敢与您共赏诗词。”我摇了摇头,眼泪最终还是悄悄从眼角滑落。
“那位大人送我红舞衣,还是因为她吧。”
“春华确实最喜大红。”
“最最开始,您选中了我,并不是因为我的舞跳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吧。”我用力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希望以此掩盖我的悲伤。
“你像她,可终究不是她。”你的语气难得柔和,可说出口的话却冰冷至极。
似是回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你的眉目柔软了下来:“她自信乐观,是我所能从这肮脏世间得到的最美好的馈赠。”
“妾身自小在流离失所间长大,卑微惯了,自是比不得萧王妃这等官家小姐般明媚大方。”我笑了笑,自嘲道。
你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被我开口打断了:“妾身会去换萧王妃平安的,一切都听大人的安排。”
“若是无什么事,妾身先告退了,大人早些歇息。”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十三
我做了个梦。
梦中你挽着我的手,指着院子中那棵矮矮的桃花树,对我说:“你看,这是我们一起种下的桃花树,等它开花了,我就回来娶你。”
我歪了歪头,笑了笑:“好,我等你回来娶我。”
你随军队出征,未有归期。君主一声令下,将我赐婚给萧王。
我穿上了大红的婚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很合身。一切都很好,唯一遗憾的是,新郎不是你。
后来你回来了,可我再也不是你的小青梅了。我成了萧王府的主母,是萧王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府的王妃。
萧王待我很好,可每次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想起你,想起我们一起种下的桃花树,不知道,它开了吗?
有很多陌生却美好的记忆混入我的梦境,心中似乎有一根紧绷的弦“啪”一下断了,我猛地睁开眼睛,却见你坐在我的床头。
“醒了?”
“嗯。”我轻轻地应了声,脑海里却全是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是了,在你们的故事里,张春华才是主角。
十四
我走进了阴暗的天牢。
你买通了狱卒,用我换走了萧王妃。
踏进天牢前我最后一次回头:“大人,下辈子让妾身早些遇见您。”
你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我无所谓地笑笑,转头的瞬间,却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我不怕死,可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确实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五
我上了断头台。
萧王就在我旁边,看见我,他对我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我将头抵在桌上,也对他笑了笑。
刽子手饮下一口酒,手起刀落。
我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春天。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在你们的故事里,我只是个炮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