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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3 23:37:4511268 字9 条评论

千日殇·劫

来自合集 寄情,虎离 · 关注合集

        裴擒虎轻轻把阿离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暂且不想离去,在床边坐下,低头凝望,阿离熟睡却依旧写满伤痛的脸,裴擒虎没由来的一阵心痛。

         小兔子睡着了,还在一直喃喃,但裴擒虎听不清,叫的是阿信还是阿虎。“怎么可能在叫俺呢……”他马上自嘲地否认后者,阿离不安的晃动头,这次他听清了,“别离开我……”阿离的样子,仿佛在无尽黑海中挣扎的一片孤叶,他鬼使神差的在阿离头上落下一吻,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俺在……”小兔子渐渐安分,依旧皱着眉,却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公孙离慢慢睁眼,却被阳光刺得难受,她扶着头坐起来,第一次喝酒就直接喝断片,公孙离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在难忍的刺痛中她逐渐回忆起昨日……

        “醒了?”裴擒虎进门正好看见公孙离坐着,干脆直接在床边坐下,把一碗豆腐脑端过去,“谢谢……”公孙离轻轻的说,静静的喝着汤,面无表情,平静如水。待到公孙离喝下最后一点汤,轻轻把碗放在桌子上,“舍不得就去追回来呗。”裴擒虎背对她,公孙离耳朵一颤,一愣,半天没说话,“昨晚是哪个傻小兔喝醉了,一直在叫别人的名字?”

        公孙离还没反应过来,但仔细回忆,她好像确实想起晚上一直在叫别人,“可是……”

        “阿……公孙离啊,俺说的是真的,有的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你还是叫我阿离吧……反正,信哥哥也没答应我……”公孙离认真的看着他,语气中有点命令,却更像是在祈求。

        “还没尘埃落定呢,再说了你以后还会有男朋友呢……”

        一句轻轻的话,却太沉太沉,被碾碎的阳光像极了刀尖,公孙离低下头,“阿虎,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要离开长城了?”裴擒虎对此不是很诧异,公孙离点点头,推门而出,那团微弱的橘色火焰在门口消失。公孙离却没想到,自己回屋收拾了还不到一刻钟,门就被敲开,那时公孙离已经将东西包好,准备把包袱系紧。门口站着裴擒虎,手中却提着一个包袱。“阿虎要去什么地方?”公孙离疑惑地问,裴擒虎微微一笑,“陪你回长安。”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想回来吗?为什么又……”

        沉默,裴擒虎则是帮公孙离把包袱系紧,这才回头,“长城可以没有俺,但俺不能没有你!”微风轻轻吹起,挑逗青年的发丝,阳光从他头顶滑落,将她也笼罩于其间,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尊千斤石雕般屹立,目光中的坚定包裹着绵绵无尽的温柔。公孙离不知道裴擒虎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总之俺要跟你回去就对了,什么时候出发?”他拿起阿离的包袱,依旧如来时一般笑得阳光,公孙离终于确定老虎不是在开玩笑,她没有开口劝说,并非不想,而是裴擒虎决定的事,一定会去实行,这是相伴多年的了解,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任由他提着自己的包裹,熟悉的马车,熟悉的路,熟悉的归途,不同的心。两人如来时一般,但来长城时消沉的人却变了,月明星灿,树动风起,鸣虫低吟,草木曳曳,繁星依旧,静谧之夜,裴擒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想开了,但那绝对不是放下,行走在车外,有那么一瞬间错愕,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不胜收。

        是啊,但凡分出点神就能发现,可他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现。他依旧如来时一般无微不至的照顾阿离,但昔日活泼的她,始终显得孤寂落寞。马车摇晃,摇晃,摇着摇着就摇回了长安。

        繁华的街市和来往的行人,这一切都被刺眼的阳光渲染得有些不真实,公孙离在原地呆愣,直到弈星和杨玉环过来,结果他们的包袱嘘寒问暖,她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已经回到长安了。

        “阿离,在长城还好吗?”

        “啊……”公孙离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明显,她纠结回答好还是不好,“挺好的,很开心。”最终还是勉强笑了笑。

        寒风刮过,公孙离身子一抖,忽然意识到距离过年只有三个月了。这确实是个艰巨的任务,三个月之内要练出已经失传的惊鸿舞。

        关键是这是失传的,阿离只能看着机关舞姬的动作摸索揣摩,不过大家都相信阿离的舞蹈天赋,他们能做的便是充足给予心理与身体上的保证。

        日子一天一天的在过,阿离几乎全身心投入了其中,她按捺下尽管焦灼的心,没有任何的懈怠,一天的全力以赴并没什么,但日日的全力以复变,让人心生敬畏,有时到了深夜,依旧可以听见阿离舞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长乐坊很久都没见到那个头牌舞娘了,因为别人几乎每天都在屋里,它的木质的地板,细碎的阳光,还有自己的一份偏执,化身翩翩的蝴蝶。裴擒虎熊猫般的黑眼圈和白的吓人的皮肤,不知何时都已经恢复,他依旧是那个心向阳光又傻气老实的虎子,他会在每天公孙离练得忘我时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热腾腾的饭菜,也会在公孙离过度劳累在某个角落睡着时将她抱上床,温柔的压好被子,偶尔他也会去街上买阿离喜欢的桂花糕,或是看到漂亮的簪子也买回来,让少女的心在枯燥的练习中得以活跃。裴擒虎想劝不用那么拼命,但每次话语刚到,喉咙又被硬生生咽下去。

        她一贯的坚强是不允许的,可能这世上最好的鼓励便是有人陪你一同努力吧?

        阿离有时累了或者练完了,来到庭院,却惊讶的发现有个人与自己同样大汗淋漓,一拳一式,凌厉凶狠,见到公孙离诧异的眼光,他憨憨的笑了笑,“你那么努力,俺可不能落后啊……”

        “阿离也要加油呢!我们一起努力吧!”裴擒虎看见公孙离双眼中绽放出星光,一如既往的闪亮。

        多少天了,她终于又活跃起来了,裴擒虎由衷的感叹,“阿虎,不过你得注意身体啊,晚上太冷了就别练了,最近老见你咳嗽呢。”

        “好的。”

        惊鸿舞的动作已经被阿离摸了个透,跳起来也连贯的如同流水,但总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意象!

         长安的春日愈加接近,小雪纷扬洒下,声音款款,述说着内心的孤独,绣伞脱手起飞,少女踏着木板,伸展身段,在片片小雪中化作相思的候鸟,眼前雾气蒙蒙,她看见整片繁华的长安,以及蜿蜒巍峨的长城巨龙,越飞越远,越飘越远。留声盒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少女也缓缓收了步伐,微微愣神,伞柄从手中滑过,落在地上,回音清脆,她没有去捡,也任由汗珠顺着颔角线滑下,静静站立,面朝西北。一眼望穿,眼光的尽头分明是长城,还有那个执剑守望的人,长安多么繁华,长城便有多荒凉,雾气蒙蒙的眸下,不知是汗还是泪。

         飘零的候鸟也会不舍,只是……“信哥哥……你会回头吗?”回头再看看我的柔美,和这片长安的繁华……

         惊鸿舞的意象,是相思啊,是思念,是执念,是无终的极梦,“趁我还没讨厌你,赶紧离开,别再来烦我。”那日冰冷的话语萦绕耳边,犹如万箭穿心,认识到了意象,却是以一颗支离破碎的心为代价。

          疲惫沉重的心所控制的身体只能如一具行尸走肉,但若不能舞出,“霜叶红于二月花”,机械叠地将一套动作重复完成,这支舞又有什么意义?

        故人已别,却疾梦依旧,她摇摇头,眼中一片落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拒绝的晚上,“信哥哥……你还会回望吗……”

        “跳完了?”声音打断思绪,公孙离看见裴擒虎站在面前,手中握着掉在地上的伞,不知是否是错觉,没了黑眼圈,但好像脸色苍白了些,“昨天不是又熬夜了?”她一下忘却了方才的难过,摆出一副教训的模样,一双手攀到他的面颊揉捏不停,“没……”他也任由兔兔把自己脸揉的变形,只是含糊不清的回答。

        是炉火映得人脸红,却笑意无限。

        “还在练吗?”

        公孙离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苦练与摸索,公孙离以固执的认知麻痹自己是还没有,熟能生巧,可是,有生命的舞蹈终究是有意象的,偏偏自己的意象,却是心底一脚的阴影。“趁我讨厌你之前赶紧离开,别再来烦我。”冰冷的话语犹如梦魇,日复一日的出现,地板上一声闷响,公孙离再次摔倒,还险些扭伤了脚,伞落在地上,那声音分明清脆得冰冷,“啊,怎么哭了?我不开心吗?”她摸摸脸上的湿漉漉,自言自语。

        不知是第几天失败了,不知是第几次摔倒了,只知道以刀枪为地,相思为舞,这是一支凄美的舞,踏着自己的血起舞,一双手捂住胸,阿离这辈子没感觉那么痛过,痛得让她一动不敢动。水珠滴落在地,反射尖锐的阳光让人不敢睁眼,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别急……”手掌盖在头顶,她抬起哭花的脸,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宠物,“先吃饭吧,都在等你呢。”

        饭桌的气氛温馨,但并不活跃,杨玉环瞥见神色呆滞的阿离一口一口刨着白饭,不禁皱了皱眉头,阿离眼前一片白色中多了其他颜色的菜,涣散的眼睛才突然聚焦,盯着杨玉环,“阿离你怎么了?”杨玉环收回筷子,盯着公孙离问,少女察觉到是不是自己影响了大家吃饭的心情,赶忙道歉,然而却引得饭桌上的三人更加奇怪,“为什么要道歉呢?”

         “啊……啊……我刚刚再想意象……”公孙离样子有些呆呆傻傻的,杨玉环不禁怀疑——这姑娘莫不是累傻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循着目光看去,裴擒虎已经扯了一张纸,把头埋在桌子底下,但那几乎快要沙哑的咳嗽声在向众人诉说主人颤抖的身体,许久裴擒虎才重新把身子抬起来,阿离确定自己不是幻觉,虎脸色确实在变得苍白。

        “急什么呢,又没人抢……”尽管司空见惯,杨玉环的声音依旧无奈,裴擒虎将最后一口饭咽下,轻轻将筷子放在碗上,旁边公孙离也吃完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裴擒虎咧嘴拉起公孙离的手,这突然的举动让公孙离有些发愣,“反正吃完了,俺带你去玩玩吧。”

        “不行不行……”公孙离兔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怎么行啊,阿离的舞还没练成呢。”

         “那也得张弛有度才行呢,到时候累坏了可适得其反。”

        “阿离,虎子说的对,你就休息一天吧,别把自己累坏了。”听见杨玉环也开口了,公孙离涌到喉咙的回绝又咽了回去。

        两团橘色消失在尧天的门口,已经入冬了,两人特意多穿了些衣服,小脸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就通红通红的,但身体并不发冷,无尽的温暖从被牵住的手滚滚而来,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却依旧金黄,前面的人被染上淡淡的光辉,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太阳,恍然间,他的背影好像和那人重合了,明明是两个没有什么共同特征的人,却分明嗅到一丝自己所向往的幸福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

         公孙离正在发呆,冷不丁头上一紧,像头上一摸,那光滑柔软的触感分明是花瓣,“唉?”裴擒虎的笑脸忽然出现,“还在想跳舞?”她略微一看,立刻明白这是长安的后山,而这里分明是她经常来玩的地方。这里是一片枫林,立秋之际,微风拂过,漫天红叶飘飞,霜叶红于二月花,是这里最美的样子。现在枫树已经落掉叶子,唯有几株山茶开得浓艳,在尚未化雪的山上开得热烈。“嘿!”见公孙离依旧在发呆,裴擒虎应该知道语言无用,直接采取行动,雪球爆开,小橘兔立刻变成了小白兔,被突然砸醒的公孙离吓了一跳,只是坐在地上瞪大眼,直到裴擒虎没心没肺的大笑好久,她如梦初醒,橘色的大眼睛中立刻燃起火焰。“裴擒虎!你这个讨厌鬼!”她双手捧了一大团雪揉紧,就扔到裴擒虎脸上,对方自然不坐以待毙,予以还击。

        一个下午,他们一起在雪地里跑着,滚着,闹着,最后被对方满脸是雪碴的样子逗得开怀大笑;一起踏过溪桥,在叮咚的钟乳洞中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拉着手一起穿过山腰,感受风拂面颊。期间裴擒虎还因为故意用雪球吓走两只雪兔,而被公孙离揪着耳朵训了许久。

        车香满路,鱼龙共舞,长安解除宵禁,市坊热闹非凡,玩闹一下午,两人饿得发慌,特意穿上以前买的汉服,在上元街才出现的的小吃一条街上走走停停,裴擒虎左手拿着蒸桂花糕和一袋烤牛肉,右手挂着一袋泡芙,手中还端着包浆豆腐,而公孙离一边吃着一边眼巴巴的望着旁边的飞饼,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裴擒虎咋看都想笑,“噗……”兴许是被声音吸引,公孙离转过头歪着脑袋问他笑什么,这一问,裴擒虎没憋住,叫出声来还越笑越大声,到后面都笑得咳嗽不止,阿离结了气,捏起拳在他身上捶打,打一下问一声笑什么,后来老虎被打的疼了,插起一块豆腐,送到阿离嘴边,阿离暂且停止,张开嘴一口咬下去,却咬了个空气,“拿来吧你!”那声音又贱又乐,没心没肺,裴擒虎直接把那块豆腐往上一抛,用嘴接住,一咬,一咽,下肚。气急败坏的阿离自然又送了他一顿小兔拳。

        不宵禁的日子可不多,两人一直吃到接近午夜才回来,公孙离突然想看星星,结果不小心吃多了肚子有些撑,还是裴擒虎抱着她跳上屋顶。两人并肩坐下,星空之下是长明的千灯,千灯之上是无限的憧憬,夜色正好,星光璀璨,一轮玉盘月挂在天空,闪烁的星星分明是心中明亮的点滴,随后小雪降落,染着清辉,灵动又可爱,像乖宝宝般安静。公孙离噙着笑,鬼使神差的把左手绕过裴擒虎腋下,然后撑开伞,像裴擒虎又靠近了些。“阿离,不要过于执着于远方,其实回头看看身边的一切都挺好的。”公孙离没有说话此时岁月正好,无声胜有声。

        回忆起今日,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是生命中最开心的一天,后山已经去过不知多少次,但只有这次记得最清楚,每一个细节每一件事都是难忘的。对这个陪伴了三年的男人,公孙离忽然心中深处一些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呢?无从得知,只知道有下意识的青睐和信任。

        到底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仿佛比李信还重要,公孙离想着想着便觉得乏了,躺在床上,很快入梦。在长城,被李信所救的一幕再次重现,在那片无法望穿的大漠,两人相对而立,公孙离将折柳送上,李信笑着说,谢谢,身形在大漠中隐去。偏偏这次却没有失落,相反却是释然,身形飞遁,作为一个旁观者,她直面自己的内心,叩问究竟爱是什么,回答她的却是一幕幕的回忆,晨鼓暮钟,他和大猫嬉笑打闹,因为放多少盐而拌嘴,在他喝的水里放点辣椒,看他掐着脖子咳嗽,嗅到胭脂味儿时的面红耳赤。

        亦或是长城上再也听不见“阿离”时的落寞,看到他失眠时压制不住的焦灼,喝醉后一直呼唤的“阿虎”,以及每次在心头浮现的他……

        仿佛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留下执念,画地为牢的是当年青涩的小姑娘,这一切直到遇到了虎,让阿离的爱有所注入,让孤零零的心有所归属,否则在与李信相处时,以阿离的心性又怎会一次又一次的在心头浮现他的影子?对长城的念念不忘是爱的话,那么对虎的关心,也算是爱吗?

        画面转动,依旧是长乐坊——那是他们初遇的时候,面前依旧是落魄的少年,阿离笑魇如花,折射阳光般的温暖,她看见对面眼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发光,轻轻伸手,紧紧拽住少年将他拉起。

        “流浪的,伤痕累累的虎,离会照顾你的。”

        千灯都忽然闪出耀眼的光,炽热的白芒将两人包裹,仿佛置身于无限的温暖与幸福……

        轻轻睁眼,太阳刚露天边,公孙离心中少了些什么,她明白那是那个带着执念的青涩少女,再望西北,依旧是无限柔情,只是不再如此的痴迷与神往。

        “曾经念念不忘的人啊,再见了,阿离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一片枫叶自手中脱出,化作飞鸟带着曾经的念念不忘与痴迷执着,飘舞着,指向长城。灵感迸发,阿离打开留声盒,铮铮琴音响起,与他相处的每时每刻在心底涌出,化作温暖与辛福,夹着悸动与占有,少女变了,意象自然也变了。

        纸伞旋转,脱手而出,那一刻,无风自起,枫叶萦绕,橘红的身影如阳如火,化作一只跃动的精灵,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一刻,霜叶红于二月花,无尽的枫叶不再是无疾而终的相思,那团热烈分明是对幸福的向往与珍惜,她,忽然间一起长城时裴擒虎的话,这是真的,但凡分出些神,就会发现身边的景色多美。

        执念总把时光误,未见身后笑颜颜。忽然发觉长安的春日就像窗外的迎春花苞,旧的消逝,蜕变为新的,然后绽放更明亮的色彩。

        是时候养一只独属自己的大猫了。

        “咳咳咳……”裴擒虎捂住嘴,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咳了许久,纸巾上的暗红,犹如狞笑的魔鬼,算算时间,一百天,已经很近了……

        “俺走了,她会伤心吗?”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门却忽然一下开了,他慌张至极,赶紧捏住手,藏在身后,少女站在门口,春风满面。“阿虎,能跟我来一下吗?”

        两人来到院子,公孙离背对裴擒虎,看不见表情,半晌的不语,裴擒虎有些发慌,“公孙离……”

        “叫我阿离!”强硬的语气带些命令,裴擒虎略微犹豫,最终还是改口,这时才听公孙离声音柔和似水,“阿虎,以后你别站在我身后了。”

        他心口一窒,如遭雷击,他希望阿离只是单纯的这句话没有任何潜台词,但他骗不了自己。苦笑一下,努力压得声音不带有明显的哭腔,“俺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公孙离忽然回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虎,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你在说什么啊?”

        “啊?”裴擒虎也懵了,眼中泪花还在打转,公孙离却先一步上前把他抱住,“阿虎,让你等那么久……”

        “别站在身后了,到我旁边来吧,我们执手前行。”

        小雪纷扬,瑞雪兆丰,一片洁白中反射金黄,微风拂过,款款作响,院中迎春花向阳而笑,开得灿烂,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抱住阿离,觉得这一切都很梦幻,“阿离,真的吗?”他再次确认,肩上的疼痛让他倒吸口冷气,“信了吗?”阿离松开嘴,歪着头俏皮的看着他,不是梦!裴擒虎又哭了,应该算喜极而泣,“多大的人还哭,丢不丢脸啊!”

        “好啦好啦,咕噜咕噜,小猪开心不会哭。”

        太阳从山后跃起,照亮了整个天,天边的一群黑点逐渐放大——那是候鸟来了。

        被阳光照的金黄得食物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但杨玉环的内心恰恰相反,黑着脸许久,才仿佛赴死一般的吃完了一碗米饭,然后赶紧用另一只手把弈星拖下桌,尽管弈星对这种一片漆黑的吃饭非常抗议,杨玉环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虎子带阿离出去玩了一天,今天这两人就腻歪起来了,还是在饭桌上,公孙离根本不嫌裴擒虎的碗堆得像山一样,还在夹菜,裴擒虎包了一嘴的菜,真的生怕他下一秒脸皮就爆开。

        不过,阿离已经消沉许久,变得活跃也是好事,应该是追逐飘渺的影子,累了吧?她为阿离放下而由衷的开心,但还是捂着心口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也不管弈星愿不愿意,直接拖走了,强行挣扎的他,最后还是用糕点才让他安静下来,隐约还听见身后两人故意压得温柔的声音。

        “阿离,想以后天天吃你做的饭。”

        “干嘛?不嫌我做的难吃了?”

        裴擒虎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笑。

        距离惊鸿舞的表演日只有一个月了,但公孙离再也没有之前的慌张和痛心,她已经完完全全把握住那份对幸福追求和守护的意象,只需稍加巩固,熟能生巧即可,她确确实实变了,一如既往的活泼可爱,丝毫看不出曾经多么痛心,也不在,每天都缩在练功房里,阿虎说的对,张驰有度,才能效果最好。他们依旧日日相伴,梦境中不再是那个曾经念念不忘的执着,在梦中,她和他携手,将那些温暖的路又走了一遍。

        阿离忽然担心起来,非常突然,害怕如果有天裴擒虎离开自己怎么办?到时候那份伤痛,应该不亚于在长城的最后一天吧?这念头仅仅是发出个萌芽,在心底最不可见的地方,却奈何越长越疯,大有失控迹象,短短几天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结出漫天新鲜的果子,谓之占有。

        又到了中午,阿离做饭,裴擒虎在旁边给她打杂,向着熊熊燃烧的灶底一吹,反倒再抬起脸来直接变成黑酋,公孙离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不然思考或许这就是所谓和心上人做饭的乐趣吧。“阿离……”沉思之际,裴擒虎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抱住她,“如果,有一天俺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想俺?”

        “不可能,因为我肯定死缠烂打,要你带上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如果真的没法带上呢?”

        “那我就等你回来,你一天不回来我就哭一天。”

        裴擒虎脸皮微不可查的抽了一下,很快又笑意满面。“阿离最好了。”

        晚上十点,裴擒虎出门了,在暗无天日的深巷里,咳了一地的血。“我又嗅到了生意的味道。”轻挑灵动的声音,裴擒虎想都不用想,便是那个黑色罗裙。蓝月柒依旧带着鬼冥面具,只露出了诱人的红唇,“俺想再跟你做个交易……”

        裴擒虎再次回到屋子,公孙离已经洗完澡,穿着一件橘色的睡衣,坐在床上,一对星眸眯成了月牙,浅浅的笑着,白静的双腿悬在床边晃呀晃。这让裴擒虎瞬间热血沸腾,从脸皮一直臊到脖子根,最后强行稳住沸腾的血液,好不容易正经起来,“阿离,这个送给你。”

        手中是一枚金色的玉,玉在灯光下反射柔和的光芒,如同琥珀,形状像是一只老虎,却有九条尾巴。

        “这……这算俺的传家宝吧……送给心上人的。”

        “我能理解为定情信物吗?”阿离咯咯笑起来,声音中带上几分挑逗,却还是郑重的双手捧住,小心翼翼的收好。

        “去洗澡。”阿离依旧笑着,声音柔柔的如同秋水,突如其来的温柔让裴擒虎整个人被差点溺死,徜徉在蜂蜜的同时,忽然有点害怕,但他还是听了阿离的话,去洗了个澡。

        “上来。”公孙离拍拍自己闯的另一侧,裴擒虎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没动,他不知道公孙离要干什么,“上来呀。”公孙离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如银铃一般晃着他更慌张,他七上八下的坐上公孙离的床,公孙离直勾勾的眼光让他不敢说话。

        “阿虎身材太好了吧……”公孙离迷离的双眼冉冉生辉,裴擒虎抽了抽鼻子,忽然眉头一皱,“你又喝酒?”

        “喝了点果酒啦……”公孙离依旧像个三岁傻小孩一样,嘻嘻笑着,裴擒虎摇摇头,果然这兔子是沾不得一点酒。“这个送你。”公孙离变戏法般的变出一块白玉,不同于裴擒虎的那块玉,白得像雪一般,精细的雕刻出一只兔子的形状。

        裴擒虎刚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睡觉吗?睡吧。”

        夜空的眼睛仿佛都害羞了,一股脑的都躲到了浓云之后,只有那圆月还好奇的打量着,一间萦绕着独属阿离的香味,如一根羽毛撩拨他,尽管没有心快要跳出胸膛的感觉,但他知道这样绝对没法睡觉。“咳咳咳……”喉咙突然发痒,他赶紧用一张纸捂住嘴,再拿下来,如他所料,依旧是一片暗红,空虚感强烈的心口处隐隐发痛,他眼光一下暗淡下去。

        到时候如何面对她呢?裴擒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桶里,想转头看一眼念念不忘的人,却见公孙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双眼露出饿狼般的目光。

        裴擒虎真的被吓到了,不等自己有反应,阿离已经扑上来了,“唔……”嘴被堵住,她吻得深情又热烈,缠绵而悠长,第一次接吻的虎彻底懵了,任由对方在自己口腔中胡作非为。

        见裴擒虎已是囊中之物,阿离嘻嘻一笑直接压上来,“阿虎……”她眼光似秋水般柔情,一只手抚摸他柔软的面颊,懦弱的声音,撩得裴擒虎面红耳赤,“你想要阿离吗?”

        热血直冲脑门,欲望如洪水决堤,将无尽的理智淹没,公孙离仿佛很欣赏他努力忍耐的样子, 指尖从面颊滑到下巴,继续撩逗他。

        忍不住了!

        裴擒虎双手刚抓上阿离的腰,喉咙忽然又一次发痒,他一惊,努力压住没有咳出来,那双颤抖的手公孙离,只当是他过于激动,许久,喉咙的痒退去,他咽下一口腥甜的东西,眼中熊熊火焰被一盆冷水浇灭。

        “别闹,睡吧。”他转个身轻轻将阿离放在旁边,“阿虎……你……”公孙离忽然很委屈,委屈得说不出话来,今天是鼓了多大的勇气啊?还故意喝了酒,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她不死心,“你不爱阿离吗?”

        “不是,当然不想要,快睡吧。”

        公孙离觉得这句话不亚于李信那句冰冷的拒绝,她不好在说什么,心中的兴奋慢慢褪去,又化为无尽的委屈疯狂涌上,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啜泣。而裴擒虎一直背对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哭,他又是多么的想成全阿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女子最重要的东西应该留给真正的归宿。而他不久便要成为她人生中的过客了。

        第二日,两人很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公孙离拍拍头,暗恼自己昨天太激进了,明明知道这人憨憨傻傻的,这么快,当然没法适应。

        日子依旧在过,离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裴擒虎咳血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高,到后面一天两三次都不为过,但他瞒得非常好,阿离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一次,唯一一次是公孙离倒垃圾时,好奇为什么垃圾桶里几乎都是带着血的纸。

        今年的最后一天如期而至,依旧在下着小雪,叶子推到两边,让迎春花尽情展示自己的美,旁边梨花开的正好,裴擒虎折下一枝别在公孙离发髻上,后者轻轻摸了摸花瓣,笑得如同喝了蜜。

        花种类多样,处处可见,但因为心上人送的便显得格外珍贵。

        “加油,你能行的!”裴擒虎最后摸了摸她头,是小雪迷了眼,遮住裴擒虎的喜上眉梢。

        公孙离觉得无论长安的春日还是自己的经历,都真的如同这花儿一般,蜕变成长,最终必将绽放!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露天舞台,张灯结彩,红灯红绸述说喜庆,阿离已经换上舞蹈的新衣,优雅的走上舞台,发际还别着虎子送的花,她轻轻鞠一躬,她略略一扫,马上就发现了那双橘色眼睛,眼睛的主人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寂静无声,但阿离的心瞬间被无尽的安稳和勇气给填满。

        纸伞飞旋脱手而出,在幽柔的音乐中,她化身跃动的精灵,亦或是飘飞的红叶,眉,染的苍山劲,伞,染的枫叶红,细腰柔如三月的流水,玉璧宛如蓝田的美玉;足踏鼓点,莲步轻挪,觉真实更觉梦幻;眸传秋水,波光粼粼,似相离,更似相逢。

        伞红人红灯笼红。霜叶飘时,谁予赋惊鸿。

        裴擒虎一直笑着看着公孙离,他的脸已经白得有些吓人,喉咙深处的腥甜躁动不安的向上涌,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咽回去。他极力的忍耐,却依旧会咳出声来,空虚的左胸疼得几乎要将灵魂剥离,但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只在台上。

        最后一次他必须完完整整的看完阿离的舞蹈!

        铮铮琴音断绝,宾客久久无声,舞者久久未动,直到那只花从舞者发落下,被舞者一把接住,众宾这才如梦初醒,差时间,掌声如雷,人们无不为才貌双全的佳人和冠绝长安的舞技抚掌称绝。阿离如释重负,笑魇如花。

        她知道,她成功了,长安的春被留下了,在每一个角落,每个人的心中。

        “阿虎!”公孙离激动的不能自已,整个人化作海燕飞向心心念念之处,裴擒虎满怀都是阿离的体香,他顾不得身体,赶紧把她接住。

        可是,使不上力啊!他一只脚后退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听见自己的心底声嘶力竭地吼着,终于,他抱住了阿离,并且没有倒下。

        “阿离,你真厉害!”看到少女的笑脸,仿佛那一刹那裴擒虎的所有病痛都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无尽的甜蜜,少女拉起他的手,“走走走,去吃好吃的!”

        没走两步,公孙离发觉握着的东西忽然挣脱了,身后紧接着传出咚的一声巨响,那个人,那个日夜陪伴的人,那个心心念念的爱人,此时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虎!”只依稀听见耳边模糊耳恐惧的声音。

        在暗无天日中不知徘徊了多久,裴擒虎发觉眼前有些微光,他艰难的睁开眼,尧天剩下三人都来了,公孙离身上还穿着上尉换下的舞蹈服,他看见医生对阿离说了些什么,阿离身体一下瘫软没有站稳,仿佛天崩地裂,窗外的梨花多美啊,洁白如雪,就像镜子中自己的脸一样。

        公孙离转过头,裴擒虎看见她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心爱的女孩一个箭步扑过来,抓住他肩膀,“你到底干了什么!”她在哭喊,已经没法流畅的说出一整句话,“你的心呢?你的心去哪儿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瞒不住……

        “阿离……”他苦笑一下,怀着无比留恋的目光洗浴少女,“在长城折柳……你被……袭击……”

        “俺……俺就把自己的心脏……换给你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爱你啊……”

        他没有用俺,那是饱含深情而刻意注意了。

        小白兔已哭成小花兔,张着嘴哽咽,半天喘不上一口气,“别哭……阿离,我……我就是……去了个遥远的地方……”

        “可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阿离生无可恋,哭得几乎快昏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从长城回来他那么黏自己,为什么问自己离开了会怎样,为什么不收下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那分明就是早已意识到时日无多!

        “阿离……我得走了,忘了我吧……找一个你爱的人,幸福的……”

        他话没有说完,苍白的手已经停止颤抖。

        “阿虎!”意识下沉,耳边只有阿离撕心裂肺的呼唤格外清晰,呼唤声消沉了,呜咽哽咽将他拉下暗无天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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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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