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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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送去做基因检测,检测时间一小时。全身增强扫描预计用时四十分钟,不要动。”
他话音落下,银色平台上蓝光泛起,周围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没有方向,每一粒空气都是声音的源头。四面八方响起的声音让安折想起深渊里那些遥远的夜晚,远方大海发出沉闷的波涛拍打声,到黑夜最黑的时候,那个方向会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嚎叫,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波动席卷整片雨季的陆地。
电流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爬动和撕咬,四十分钟对一只蘑菇来说并不长。但安折觉得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四十分钟了,他很珍惜,认真看着天花板上的机械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陆沨道:“瑟兰告诉我你们的检查手段升级了。”
“您消息很灵通,”博士道:“我们发现,人体产生变异时,DNA中会有一些特殊片段被激活,我们把它命名为靶点。动物性变异和植物性变异的靶点是两个大类。改进后的基因检测由两个过程同时进行,一个是动物性靶点检测,一个是植物性,共耗时一小时。”
陆沨:“恭喜。”
博士笑了一声,他道:“上校,如果基因检查的耗时大大缩短,成本也降低,您的审判庭会不会歇业?”
“我很期待。”
“您真无趣。”
他们不再说话。】
博士呵呵一笑:“审判者先生,您想辩解什么吗?比如您到底无不无趣。”
陆沨冷漠道:“你已经在心里有答案了。”
博士扁扁嘴,他看向安折,并仔仔细细确认了安折的确不会伤人之后,他伸出了胳膊:“同病相怜的宝贝儿,快让我抱一下,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椅子转过去了。”
安折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了抱博士。
“谢谢,你像个天使一样。”
“不客气。”安折微微低头道。
“没想到审判者也会带人做基因实验。”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是啊,审判者不是一向用枪子儿解决问题的吗?”
“审判者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打死这个异种,这算不算他的失误?”
“不能算吧……毕竟这个异种至少没有伤人?”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如果人类灭亡,那么审判者和这个异种都脱不了干系。”
“嘘,小声点,审判者看着呢……”
“怕什么?审判者滥用职权,滥杀无辜,我们凭什么不能说呢?难道这么多年都不肯公开的《审判庭誓言》就是说可以随意杀人的吗?”是柯林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安折明显感觉旁边的波利颤抖了一下。
人群的讨论开始变得白热化。
一声枪响。
是哈伯德开了枪。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紧张又好奇的眼睛看向了最前方的审判者。
陆沨安静地听着,在一片轻轻的机器轰鸣声中,他就这么垂着头,安静乖巧的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男孩,但那一双深绿色的双眼,却像是最寒冷的冰川。
安折看着他,想,这些相似的话语在审判者的生命里一定听过无数遍了。
一名看起来很年轻的审判官快速来到陆沨身后,低下头低声喊了一句:“上校。”
随后他看向博士,笑了一下,“博士。您的成就真是越来越大了。”
“谢谢,瑟兰。”博士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于是安折便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审判官就是屏幕上提到的瑟兰,看起来,一定会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安折盯着瑟兰,心中泛起一点向往。
安泽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而他继承了安泽的情绪,所以他也会很想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
波利定了定情绪,朝博士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纪博兰博士,您一会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战功和痕迹。恭喜。”
“多亏了波利先生时不时的指点。晚辈不胜感激。”
安折听着他们的对话,想:人类都很有礼貌,但是同时也都很敷衍。至少他们的祝贺和感激都是千篇一律的。
于是他不再认真地去听人类之间的复杂礼仪,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审判者看。
【而安折望着银白的天花板,开始思索自己的物种是什么。
是个蘑菇。
博士说变异分为动物性变异和植物性变异。
他觉得,首先,蘑菇不是一种动物。
其次,蘑菇好像也不属于植物,他没有叶子。
安折陷入迷惑,他努力想把自己归进植物里,但又没有找到足够的论据。
思考这个问题用了他太长的时间,还没想出结果,蓝光就像退潮一样从他身边消失了。
“可以了。”博士的声音响起,机械环自动松开。
就听博士继续道:“上校,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带他来做基因检查吗?”
“不能。”
博士明显被噎了一下。】
“蘑菇是菌类植物。”波利慈爱地看向他,“它既不属于植物也不属于动物。”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基因检测没有检查出来安折是异种。”博士豁然开朗道,“他是一个蘑菇,而机器是检查不到菌类靶点的。”
安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随即他又被另一个问题难住了,他鼓起勇气问陆沨:“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做基因实验?”
陆沨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为了检测是异种还是人类。”顿了顿,他目光尖锐地看向安折:“看来我当初的直觉并没有错,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直觉你不是人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安折问,“是因为你动摇了吗?”
陆沨没有回答他。
博士像是看透了很多事情,一脸沧桑地抱着上校的肩膀摇来摇去,一字一顿地道:“贪、图、人、家、美、色。”
陆沨把手枪上了膛。
博士瞬间逃窜。
【安折就坐着。
而那位审判者上校坐在对面,依然用冰凉的绿色眼睛冷冷注视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鲜明,帽檐的边缘,额头上,几绺黑发垂下来,压住斜飞的眉尾,眉梢眼角被这个房间镀了一层淡薄的冷光,刀子一样刮着他。
安折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很冷,蘑菇怕冷。于是他把转椅转过一个角度,背对着上校。
他觉得更冷了。
很久后,博士的脚步声才终于再次响起来,解冻了这个房间:“基因报告无异常,你们可以走了。”
几秒的沉默后,陆沨道:“你们百分之百确认他是人么?”
博士:“虽然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们确实没有找到任何靶点,别的感染者和异种至少有十个以上。”
说完,他又道:“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愿意理你。”
就听上校道:“转回来。”
安折默默转回来。】
屏幕上还滚动着那个既尴尬又有点可爱的场景。安折略微慌张的眼神默默定格在那里。
但是对于人们来说,一个异种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他们认为异种的心中只有永恒的杀戮。
“你吓到人家小朋友了。”哈伯德有点开玩笑的口气。
陆沨不置可否。
肖老板悄咪咪地靠近安折,小声说:“审判者欺负你啦?”
安折总觉得这个“欺负”不单单是欺负的意思。
于是他说:“没有。”
肖老板吐吐舌头,有点老顽童般地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哀叹一声,似乎有点遗憾。
安折想,人类总是会希望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肖老板是这样,陆沨也是这样。
可能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而此时,一些伊甸园的小孩子已经开始主动亲近安折。毕竟安折长的丝毫没有攻击力。
小孩子都爱黏着这样的成年人。
陆夫人不放心地盯着孩子们,直到安折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军方的视线全部转移到了孩子和安折身上——毕竟伊甸园是人类的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啊?”安折轻声问被自己抱起来的那个女孩子。大部分女孩子的头发才过耳垂,看起来很像男生。可能人类就是这么养孩子的吧。
但是杜赛不一样,杜赛是一个很妖娆妩媚的女人,她有到肩膀的卷头发和婀娜的身姿。
“可惜她不在了啊。”肖老板似乎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轻声慨叹。
“我叫白楠。”
“我叫纪莎!”
“杜橙……”
幼崽们乱乱哄哄地报着自己的名字,安折一个一个认真地听着。
“你们都住在一起吗?”
“是啊,我们统一在一个叫伊甸园的地方!听说以后会有人来领养我们的。”白楠跟他说,“感觉是不是很棒?我们以后也会有家人的。”
“嗯,好棒。”安折笑了。
陆沨看过来,他的眉宇微微舒展来,略带嘲讽口气道:“虽然你很弱,但是看来你很适合照顾孩子。”
安折:“……”
【临近出口是一个转弯,他们迎面撞上一支队伍,为首是一位黑色制服的审判官,审判官后面,两个重装士兵押住一个男人走过来,旁边还有一个面容狼狈,身材高大的短发女人。
审判官看到陆沨,道:“上校。”
陆沨看了那被押住的男人一眼,被他一看,男人喉头痉挛了几下,大声道:“我没有被感染!”
审判官在原地立定,对陆沨道:“高度怀疑感染体,但无决定性证据,家属强烈要求进行基因检查。”
陆沨淡淡“嗯”了一声,而士兵押着男人继续前进,和陆沨擦肩而过,就在此时——
“砰!”
陆沨收枪,头也不回往外走去:“没有必要。”
男人的尸体刹那往前一栽,被士兵拖住。跟随着的女人尖叫一声,软倒在地。
安折转头看陆沨的神情,他的目光那样冷漠——安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他知道安泽总是温柔,范斯平和宽厚,霍森充满贪婪,安东尼全是戒备,但陆沨不同,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安折想,对于审判者来说,杀人可能是比呼吸还要正常的事情,他不会因此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因为他早已看惯了。 】
“审判者滥杀无辜!”人群又开始沸腾起来,“反对审判者暴行!”
“我们愿自身承担基因检测成本!”
“公开《审判庭誓言》!”
“我们不要生活在一个被死亡笼罩的阴影之下!”
人群在叫嚷,幼崽们早已经因为那声吓人的枪响而全躲在安折身后瑟瑟发抖,怀里的白楠开始抽泣,明显是被吓到了。
安折拍了拍他们的背,轻声道:“别怕,不是打你们的。”
“那……那是打谁?”纪莎轻声问。
安折想了想,道:“是审判者为了保护我们而打的坏人。”
陆沨的视线扫过来,安折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楚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对于人类来说,到底谁是坏人?
波利压了压手,咳了一声道:“请安静。”
人群不听他的。
哈伯德很烦躁地连扣扳机。
“砰砰砰砰!”
死寂,一片死寂。
“我愿为人类的安全拿起武器。”
“我将公正审判每一位同胞。”
“虽然错误,仍然正确。”
在人群的注视下,在陆沨欲说未说的眼神下,波利缓缓地,平静地说:“这句话出自《审判庭誓言》。”
安折的呼吸微顿。
“最初的审判庭由我创造。而我出自最开始的融合派。”波利说,“这个秘密被我埋藏多年,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期。我只是想说,审判者为了人类的延续和总体利益,永远地可以拥有错杀空间。但是陆上校不一样,他想每一次判断,每一次直觉,都精准的让我害怕。而对于一个一直保护我们的人来说,我们并没有任何的资格去抱怨什么。”
波利温柔地看向柯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抵触审判者乃至审判庭,但是陆上校的每一个枪子儿它都有各自的道理,也有各自的公正。审判者的工作永远比你们想象的要难。审判者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异种和质疑,还有自己。
“血腥和恐惧乃至麻木会伴随审判者一生,双手沾满的鲜血和人命不知道是无辜的还是罪有应得的,每一次这么想的时候,心底的那一片迷茫和深深的罪恶感会吞噬人的大脑,我离开审判庭已有许多年,却依旧一闭眼就是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人。
“没有人可以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七年,也没有人可以做这个职业而不疯掉。”波利看向陆沨,淡然一笑,“但是陆上校恐怕是例外中的例外。”
陆沨勾了勾嘴角:“谢谢您。不过,同情什么的还是算了。”
安折看着他,眼中倒映出那个审判者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陪陪他。安折想着,轻轻伸出了手。
没有人会陪伴他。
那上校一定很孤独。那会是一件很无奈而苍凉的事情。
并不是安泽的想法,而是他个人认为,他真的不想让这个人再这么孤单下去了。
太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