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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1 21:49:375479 字1 条评论

-雷卡-Illuminait Pour Moi

*存一下。


   人们正在重写故事。


   在这个被选定的开头里,日落正在悄悄胜利。故事的背景在礁石安睡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灯塔。只有当人们站在塔上,他们才得以完整地、俯视着探索这片土地的经纬。这个具体而微的城镇在阳光隐约里守望着唯一的灯塔,这里有他们引以为傲的航标灯。空气清爽而新鲜,不太湿-热不算干冷,像一瓶搁在桌上忘了喝的冰镇汽水。


   灯塔有了一个新的守塔人。


   在人们从不倦于叙述的时空中,雷狮身处这样的一个故事背景。他写了一封不长不短的信,字迹说不上潦草,寄给不太远的外城区。雷狮在信上写,我选了那座灯塔。


   那封信寄给外城的卡米尔。酷暑正缓慢褪色,气温时不时下降,白云缠绕蓝天。卡米尔当然认识镇上的灯塔,他知道外围苍老的白色油漆,认得在海浪翻涌的时候闪起的灯光。从前在海边的记忆像电影倒放一样又充盈起来,与之同样明亮的还有常在幻觉里出现的雷狮的紫绀色目光。


   本来雷狮有很多选择。作为城镇创建者的子嗣和镇长的幼子,他有很多通道很多权-利。但他只在父亲面前权衡几分钟,说,我选那座灯塔。


   长兄雷蛰如愿以偿登上政-界的讲台,胞姐雷伊搭着火车去更远的地方寻求商机。雷狮只耸耸肩,他知道那样明亮的航标灯离无边际的海洋有多近。


   雷狮邀请卡米尔,到灯塔来。


   雷狮知道卡米尔跑得有多快,像一只蝴蝶。——灯塔有两个新的守塔人。这是一次新的极昼。


   跟我走,卡米尔。


   老守塔人告诉雷狮,这座建筑是用来救命的。无论是雷狮还是卡米尔都宁可相信海水的险恶、纵观其瑰丽如歌,他们信任海洋。航标灯的光亮会蒸腾海面的寒雾,水手们命如珍珠。


   老守塔人的话是被咸涩海水浸透的故事的第一页。


   灯塔里显得有些湿冷。人们说过这里其实不需要人年年驻守,但老守塔人在此处停留了石碑似的那么些漫长岁月,直到他骨髓中都装满了海水,直到他把钥匙交给雷狮的这一天。雷狮和卡米尔花上两天半的时间,摸索这座塔的每一个角落,用扫帚和簸箕扫去每一平方米上轻笼的哀愁。


   等他们攒够了钱雷狮会买一艘船。他从不食言,从不花费心力去后悔。


   卡米尔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好几回却依然平整的世界地图,踮着脚挂到墙壁上。偶尔等他们确保指向灯明亮如星之后雷狮和卡米尔会拿起之前在角落里翻出的一盒木质红色-图钉,站在有他们身高的四分之三那么高的地图前,标注每一个遥远的目的地。


   塔上是观星的绝佳位置。夏季星空未落,群星、明灯、炬火——似乎在卡米尔的视角下雷狮总是明亮的,从那双眼睛开始就是明亮的。好几天不曾拿细齿梳好好打理过的鸦青色短发、随手打个结系上的五角星头巾、半敞开的外套,都如跃动的光带。


   卡米尔和雷狮不一样。他从骨头里透着一种有力的细瘦,像极地,只得破冰。卡米尔知道如何把路上的阻碍破除,拆吞-入腹。他像蓝白色的冷峻恒星。


   在还没有灯塔的时候,人们依靠亮星来确定位置。


   卡米尔似是寄托在这里了。夜空里微弱的银光逐渐褪散,天气在变凉。全新的温度给南方的小镇覆了一层霜。冷空气已经和暖流打了好几次照面,晨起又下了一场雨。雷狮和卡米尔匆匆忙忙从面包坊冒雨跑回来,外套披在头上,手里装早餐的纸袋浸-湿-了一大半。雨水凉丝丝的,还带着最后一点夏的热烈。雨滴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织起衣被,针脚细密得很。于是他们只好坐在炉火旁,在木柴与火焰的噼啪声中泡上两杯热巧克力,缀几颗棉花糖,不太冷也不太热,不太甜也不太苦。墙上温度计公告着又降了几分的气温,秋天要来了。时针和分针在跑马拉松。


   有一天我们会出海。


   那样广阔而不可测的海洋。雷狮见过在极端天气里航行时随着灯塔的指引才平安靠岸的船只。水手们带着死的疲惫和生的希望,从寒凉又野蛮的海水中脱身去拥-抱家园。卡米尔趴在窗口,他形容这就像风中的蜡烛。


   在去往最终归属的路上人们总要感到迷失。


   六七岁的时候他们有一回谈及死亡,提起命定的永眠。去海上意味着与死而生,但这样的故事总是很难讲到最后一页,总是翻不到封底。


   后来雷狮找准了时机去问了航海的船长,他回答说,海上的日子孤寂、散乱又危险。雷狮回问一句,既然这么说,怎么不干脆留在安稳的陆地上?船长神情柔和起来,半晌不说话。


   多数时候,洋流敌不过灯塔。


   昼夜更替,天空像一张洇墨的纸,任由柑橘色和浅紫缓慢晕染,蓝色被覆盖。镇上点起昏黄的灯。


   他们是很负责任的守塔人,总确保水手们能平安归家。晚上卡米尔睡得浅,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偶尔雷狮早醒了,总会注意着要轻手轻脚。白天里两个年轻的守塔人固执地存留着孩子气,在光照充足明媚的白昼里时不时走出塔里。


   在满是礁石的海岸线上遍布着山洞,传说那里曾有海盗出没。他们曾四处探险,响亮地踏上人们不常涉足的土地与海滩。他们去了好多地方。远处镇中心的杂货铺里糖果卖得很便宜,图书馆是雷狮和卡米尔的第一艘船。冬天他们去镇上,夏天他们游泳。当巡游的马戏团来到镇上,他们就从占卜者手里抽一张塔罗牌——正位命运之轮,路途无限延伸。为什么选择海洋?安全的海岸这样诘问着。


   雷狮索性宣布,他要驯服海洋。


   像盛夏一样炽烈的执着在他这里似乎从不会随着秋节的临近而退散,而是愈发温热,像旧式灯泡一样亮眼、发烫。所以,往前走。


   镇上的冬天并不算明显。相比起北方的骤雪,南方顶多是寒风冷冽,偶尔冻僵一双手。日历上礼拜一和礼拜天相互搏斗,直到冬至日才肯安分下来,街道上已经满是红绿相间的圣诞装饰。


   到处都传来圣诞颂歌的声音,教-堂里合唱团在唱着赞美诗。人们大包小包地走回家,小孩子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这一年来绝对是个好孩子。


   圣诞树卖场里已经只剩下那些不那么高大的松树,雷狮和卡米尔依然决定专门跑一趟过去,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木头。那颗圣诞树的树尖刚刚好到卡米尔的帽檐,他们又绕路去杂货店买了装饰用的五角星。


   灯塔旁边粗粝的岩石实在不适合让一颗漂亮的树木就此站稳,于是这颗松树只好放在了灯塔地基周围窄小的平台上,出乎意料地没有显得太局促,冬日可爱。


   走在灯塔里螺旋的楼梯上的时候他们心中各自盘算着,圣诞节要送的礼物对方会不会喜欢?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海水冲刷着海岸,良夜孤寂。


   他们走到塔顶。时间到了,灯该亮了。


   灯塔是平缓、稳定的,不需要人过多管束也能依靠工业的机械零件和柴油自动运转。明天是平安夜了,大概就连灯塔本身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冬天越来越冷,风来得越来越频繁,海水刺骨起来。


   灯塔也会消极怠工吗?航标灯没有亮,卡米尔意识到。眼睛的后方袭来一阵疼痛。


   柴油发电机驱动的航标灯并不总是顺从人们细切的呼唤。雷狮也警觉起来,在人命的眼里大海并不宜嗔宜喜。海面开阔,并不明澈。卡米尔知道如何修复航标灯,他于是去翻找工具箱。雷狮看见远处的远处有一艘船,像一根白羽毛浮浮沉沉。


   漫无目的的海水来了兴致。月光下水如白银。


   有些日子的海洋就是这样诸事不宜。洋流暗涌,水域里浪头翻-搅,现出波澜的虚影。风里海盐味道横冲直撞,咸涩又潮-湿。黄昏的光亮不见踪影。


   海浪的冲撞愈发剧烈。


   雷狮觉得这时那艘船看上去跟纸船没什么两样。


   船越来越近。雷狮脑海里响起亡失的警报灯,危险信号的颜色就像他圣诞节想要送给卡米尔的围巾一样红。


   卡米尔找不到螺丝刀了。


   船上有十二名船员。船长养的猫还寄托在邻居家里,大副的妻子昨晚为他烤了一盘圣诞树形状的曲奇饼干,二副口袋里揣着想送给爱人的礼物。船上还有退休老船员的十七岁女儿,继任的几个水手都还渴盼着回家,过平安夜、过圣诞节、听新年钟响。


   海浪正宣-泄,海浪撕-破夜晚的伤口。灯还是没有亮。


   故事书里说的化险为夷看上去有点远。灯塔在嘶叫。雷狮能看见纸船偏离了航向,也心知肚明掌舵人全是凭借过往对于归家之路的记忆在航行——月夜里群星是暗落的。


   等不到了。世界上那么多条半径,人们执意要探寻海洋的深浅。水浪公式痛哭,挟带着甲板与船帆,全然见不到水蓝色。航标灯没有亮。浪头的白沫与深色团在一起,深重又素洁。冬夜像一块铁。


   分针又走了六度。卡米尔卸下一个零件,手冻得很僵。某些事物正在动-摇。


   雷狮在跑;在故事里他们的奔跑总是力透纸背。


   他抄起所能找到的最明亮的手电,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塔里螺旋形的梯级,跑到卡米尔面前带起他的手臂。楼梯旋转又旋转。卡米尔。走。


   生命处在将死未死的怪圈的时候就像撬不开的蚌壳。


   他们跑,踏礁石踩沙砾趟过海水。船在更远的地方。


   记忆、手电、船舵,像灯塔一样。前路跟起了雾一样,手电筒的光照很是刺人眼睛。子夜里浪花烧灼成了黄昏的颜色,烫痛航行的船只。水手们放下一艘救生筏,招着手,逃离浪头。


   请给我讲个故事,守塔人。


   海难已经过去了两天,那艘失事的船只没有陪水手们过平安夜。圣诞钟响,卡米尔翻烂了两本大部头工具书,总算是和雷狮一起,修好了塔上的灯。冬天是事情一股脑全部发生的时节。海上再无玫瑰可摘,塔上灯光重回明亮。卡米尔站在塔顶。有点冷。


   雷狮对他说,不必挂心。这句话咸涩而干燥。


   航行者的船最终还是报废了,两个船员断了念想,再不想出海了。人活下来了,但尽管只是堆积的木头,那艘船依旧是鲜活的生命之物。那艘不可修复的航船是卡在咽喉的故事插曲。港口上死里逃生的人们互换圣诞礼物慰藉对方,轮流叹气起来。故事正在考虑是否要就此告一段落,可是雷狮的念想——从塔上、从海里来的念想——却如旧明晃晃,挑衅着故事走向。


   但生命呢?险境呢?如果巨浪里翻-搅的是雷狮的船只呢?向往、阻碍,说不清了。卡米尔没有修好航标灯,卡米尔没有及时求救,卡米尔没有过好平安夜。这不是他的错。


   卡米尔对雷狮能尽些什么用。怎样才能凭空消失?


   窗外日落盛开。勃艮第红掺上珊瑚色,晕开一层郁金,天空暗淡成浓蓝的水域。这场不大不小的海难现是酒馆里沾着酒气的谈资,道听途说者有一百个版本的故事。卡米尔心神不宁,这是老旧的极夜。


   圣诞节那天雷狮给卡米尔送了一条红围巾。亮眼、保暖。卡米尔此前花费了两个星期的闲暇去打磨他送个雷狮的圣诞礼物——实际意义上的打磨。他送给雷狮一块好运木。


   晚餐的主菜是抹了烧烤酱的烤鸡,甜品是奶油蛋糕。他们聊了新年,聊了期许。从此以后我们何去何从?夜色很温柔,故事慢下来。卡米尔还在灯塔上守望着。雷狮在看海。


   “为什么要用失去来衡量海洋?”


   雷狮这样问。他当然知道卡米尔在海难发生后的不安。卡米尔并不亏欠自己什么,从来不,卡米尔也从来不需要恐惧什么。卡米尔一向很顺着雷狮。有时这样的倾向甚至使雷狮感到无理。雷狮不需要什么以全身心生命交付的回报。


   那你呢,卡米尔?


   你会想去哪里?


   海是威胁生命的。卡米尔自认无力,他意识到的太多了,在外城区、在塔里、在沙滩上。可他不是假冒的灯塔,也不是无法指引人归家。我们也会是一个故事吗?


   他是卡米尔,雷狮想。


   他当然有怯懦、怀疑和痛苦,故事并不需要阐明他的每一次无畏。卡米尔是卡米尔,有他的轻捷和明亮,像冬节后极罕有的、南方的一片银白雪野。雷狮是雷狮,有他的七情六欲和所有率性,像海洋本身。月夜溶解,灯塔翻转。圣诞节快乐。


   卡米尔,你想要些什么?您。羊绒围巾。完好的航标灯。好运。加棉花糖的热巧克力。一艘船。点尖钢笔。蛋糕。海盐。世界地图。您的灯塔。


   有些事物正在故事的门外,等待着一个机会,要闯进来。新岁将至,天空变得透-明。我们当然会是一个故事,一往无前的、摧枯拉朽的故事。雷狮一个一个地细数口袋里的硬币,存钱的玻璃罐放不下了。记得杂七杂八的手记本上现在整页整页地写满了待选择的名字,他们将要拥有的、新崭崭的一艘船的名字。时间疯狂生长,海上依旧危险、湿冷,暗流灼烫起来。故事里不止一次航行。


   从此我们何去何从?


   十二月三十一日总是需索不休,又是一年结束。外城区偶尔会放烟花,多半是一些劣质的便宜货,但依然艳-丽。很久以前卡米尔也期待这样的烟花;所有的颜色在一瞬间变得厚重、通亮,世界饱和起来。他把手举过头顶,张-开手让手心面对他即将讲述的故事,给自己放了一个烟花。


   新年的日子应该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像法式布蕾或是布朗尼蛋糕一样。或者干脆像硬币掉在木头桌子上的声音,如果像空玻璃罐也行,最终如果指向一艘船那就更好了。新年决定善良地实现一些愿望。


   比如那艘船。那艘现已属于雷狮和卡米尔的船,那艘几小时前还等待着出-售的船。他们总算攒够了钱,买下了那艘出海必不可少的的帆船。船在成交的那一瞬间拥有了新的名字与航向,它被叫做羚角号。


   他们回到灯塔,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是故事的无数次里的第一次——总有一天在海上他们仍要守望这座灯塔。他们将远征至月亮,他们认得归途。这是从来不后悔的一个故事。


   新年的烟花盛放。他们站在沙滩上,细沙流动,盐味的海水没过脚踝。他们蹚水跑过海岸边,不跑向什么地方,也跑向所有地方。从前的守塔人讲过很多故事,等到雷狮和卡米尔变成一个故事的那一天,羚角号会出海,去他们日夜惦念的、世界地图上还用红色-图钉标记着的遥远地方。他们从来不让故事太完美。


   当有一天连这座灯塔也成了废墟,这仍会是神迹一样的存在。仍是航标灯。灯光将会奔雷狮和卡米尔而来。


   好运木磕碎了一个角,红围巾起了球,海上起风了。


   人们如何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来设置一座灯塔?当塔上故事不断。明日晨昏交替,纸页更迭。我是你的扉页,守塔人。


   我们讲个故事吧。


——————


end.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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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acle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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