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克】暮春时分的幸运之旅
伦纳德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兔子。
他独自生活在翠林深谷中,身边没有同类,也没有天敌,有的只是一片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树海。
伦纳德曾经尝试过探索过这座森林。在无数个毫无差别的白昼和夜晚中,他走过了自己所能及之处,看到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事物——第一次认识的古木,第一次见到的湖泊,第一次相遇的野花和青草,以及那些悄然潜藏在丛林中的鸟雀和形态各异的小昆虫——但他们也都大同小异。
伦纳德望着自己面前弥漫的雾霭,认为世界仅此而已,即使继续走下去也看不到更多不同的风景。于是他打消了继续向前走的想法,在合适的地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
兔子怀抱着自己的懵懂和天真,安稳平淡又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每一天,伦纳德都独自去寻找合适的食物,偶尔找东西来磨磨牙,或者自己给自己舔一舔毛,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在林间漫无目的地散步。当他路过小溪或湖泊,伦纳德会低头看一看,每当这个时候,清澈的湖面上只会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然而伦纳德并没有“形单影只”的概念,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寂寞的。
树叶缝隙间流泻下来的阳光,只能看见朦胧形状的月亮,星星点点洒落在青草间的紫花地丁,还有从树枝上垂落下来的枝条与藤蔓,都能成为他乐趣的来源。
更何况,从出生起一直到现在,伦纳德都这样生活着,从未感觉有哪里不好。
每一天的生活都在重复前一天,所有的明天都会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平淡。
偶尔有陌生的瓢虫、金龟子或者远方来的蝴蝶和他交谈,它们都纷纷惊叹于他的美丽。伦纳德听到它们这样对他说:你是我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兔子,再没有第二者能与你相比。
或许是这样的,但这其实很难信服,因为伦纳德到底没有见过除了他以外的兔子。
伦纳德希望这些远方来的旅人能和他说一说那些关于远方的事,那里的风景是否与此相同,又是否有着不同的生活。可是那些蝴蝶能说的话并不多,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去寻找下一片花丛。
其他的小虫子们和伦纳德也没有共同语言,而且它们的寿命远远短于一只兔子。无需等到春去秋来,它们就会全部销声匿迹,接着出现一群新的昆虫接替工作,继续重复着麻木的生活,就好像之前的那一批昆虫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居于这片森林中的生物,生命皆如同一个首尾相连的环,寥寥几句话就能总结生平,写成落在纸上的故事都恐怕乏味。
可是在车轮般不断重复的时光里,某个时刻总会出现一点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就像即将迎来某个岔路口。
一个和过去并无两样的清晨,伦纳德一如既往地寻找食物,他蹦进一片苜蓿地里,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去,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特别的苜蓿。
这颗苜蓿草和周围的同伴很像,但伦纳德还是一眼看见了它。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凑近仔细一瞧,发现它比其他的苜蓿草多了一片叶子。
伦纳德抖了抖自己的耳朵,他在这片森林中生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四片叶子的苜蓿。他感到很久没出现过的新奇,想把它咬下来带回家去。但是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这样做。
如果咬断了茎,苜蓿草很快就会枯萎死去,可如果让它继续生长,说不定以后还能再次遇到它。
因为早晨遇到了这棵不同的苜蓿,伦纳德感觉连一串又一串的梦境都变得鲜活起来,染上了从未见过的缤纷色彩。
伦纳德再次睁开眼睛时,傍晚已经降临。浅淡的橙色和橘红色的流云布满了天空,迷迷糊糊间,这感觉就好像梦境中的色彩和他一起来到了现实。
所以当某位天外来客突然降临到他面前时,伦纳德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克莱恩是一只喜欢旅行的鸽子。
他飞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风景。对于一只鸽子来说,这样的见闻已经足够丰富,但是克莱恩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他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去了。
他虽然去过很多地方,却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哪里。鸽子的生活丰富多彩,每一天都会有更新奇的世界等待着他,可当夜深阑静、繁华落幕,他也会感到疲倦。
或许这就是旅行要承担的代价吧。他对自己说。
克莱恩是一只喜欢旅行的鸽子,也是一只在不停流浪的鸽子。
他的旅行并不是为了给自己寻找归宿,鸽子的归宿就是天空。克莱恩只是在寻找,他在寻找自己旅行的理由。
一位前辈这样告诉他,每一场旅行都有终点。如果你在旅途开始时并不知道因为什么去旅行,那么终有一天你会在旅途中知道答案。每个人的旅途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只是有的旅行者一开始就知道,有的旅行者要靠自己去发现。
他越过重重高山,穿过茫茫沙漠,见过广阔无垠的大海,也曾身披静谧城镇中的炊烟。可他去过了这么多地方,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旅行的理由。
鸽子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但世界比他的翅膀更大,总会有他没见过的风景,或许那个理由就藏在更远的地方。
那位前辈还说这么一句话——当你和那个理由已经很近时,你的心就会指引你找到它。
面前的兔子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呆呆的......等了好一会,克莱恩抬起翅膀在他的眼前挥了挥:“请问你还好吗?”
伦纳德默不作声,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打破了森林寂静的不明者,核爆般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鸽子只是碰巧经过了这片森林,也只是碰巧在飞下来时遇到了兔子。
伦纳德仰望着那根完全看不见的高高的树枝,想象了一下鸽子在上面休息的样子。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石子,心里回想着傍晚时和这位陌生客人的交谈。
克莱恩。这是一个陌生的发音,但是却带着某种难捉摸的韵律美。他是一个旅行家,一个流浪者。
只要知道了双方的名字,很快就可以变得熟络起来。在震惊过后,他对鸽子身上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好奇,尤其是鸽子见过的外面的风景。在酝酿了一会之后,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中存了很久的问题——外面还有和这里不一样的景色吗?
克莱恩告诉懵懂的兔子,外面的世界很大,这片对他来说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森林只是一隅之地。
世界上有很多神奇的地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恐怕很难有生物相信它们的存在。
外面的世界——这对于兔子来说本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曾经放弃了这个梦,可现在鸽子让这个梦变成了现实。
伦纳德百无聊赖地等待白昼降临,他心不在焉地扯着地上的草,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有事可做的情况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克莱恩在黎明喷薄之时醒了过来,他扑腾了一下翅膀,习惯性地环顾一周,这才向地面落去。
然后克莱恩就看见了滚了一身草汁的伦纳德,还有他面前诸多如胡萝卜、野菜、草籽、苹果等一干物品。
伦纳德看着飞下来的他,把自己面前的那堆食物朝着克莱恩推了推,示意这些东西都是给他的。
克莱恩:“嗯......谢谢,辛苦你了。”但是实际上我不饿啊......
花了一整夜时间去给鸽子寻找新鲜植物的伦纳德凝视着他用矜持又优雅的姿态叼起了一颗橘子,然后又叼起了一颗樱桃。
克莱恩好像很喜欢吃甜甜的水果。伦纳德默默记了下来。
趁着太阳还没有彻底升起,他们一起在森林间漫步。
伦纳德虽然不喜欢沾水,但也不像其他兔子对水那么惧怕。他趴在湖边,一边慢慢舔着自己身上的草汁,一边默默打量着旁边的克莱恩。
鸽子有一双淡棕色的眼睛,此时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和他毛茸茸的触感不一样,克莱恩的羽毛就像洁白的绸缎一样光滑。
......不知为什么,好想蹭一蹭。
在伦纳德瞄着克莱恩的时候,克莱恩也正从湖中的倒影打量着伦纳德。
兔子通体雪白,却有一对长长的漆黑的耳朵,一双眼睛更是罕见的绿色,就像王国的公主们冠冕上的宝石。
克莱恩承认,伦纳德就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兔子。
可能因为这样的寂静有些许尴尬,克莱恩开始向伦纳德说起那些他在旅途中的见闻。
他告诉伦纳德,在这片森林以外的世界里,有许许多多神奇的东西。比如说水源不只有湖泊和河流,还有比大陆更大的海洋,填满了肉眼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海里还有非常大的鱼,比一千个他还要大。
还有和海洋相对的沙漠,那里满是黄沙,酷暑难耐,几乎没有任何水的存在,如果能下一场雨,那几乎堪称是奇迹了。
同样还有一些有趣的山峰,明明山脚间全是茂密的森林,峰顶上却长年积累着化不掉的冰雪,就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在极南和极北之地,在海洋的尽头,布满了像一座山那么大的冰川,不仅有刀子一样的暴风,气温还低的吓人。
除去这些地方,还有叫人类的生物在平原上建立的城镇,他们的双手十分灵巧,而且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可以制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那里的风景或许没有那么美丽,却拥有着许多故事。
他们慢慢走了很远很远,伦纳德听得非常认真,他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有趣。
如今伦纳德会和克莱恩一起去寻找合适的食物,偶尔找一些木头和石子,或者安静地梳理自己的毛,但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在林间漫无目的地散步,然后讲一些外面的故事。路过小溪或湖泊的时候,清澈的湖面上常常会倒映出鸽子和兔子彼此相伴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几天,克莱恩感觉是告别的时候了。虽然兔子很有趣,但是他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探索。
伦纳德没想到克莱恩这么快就要离开,他的问题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因为他要去寻找
为了挽留克莱恩,伦纳德脱口而出:“但是这里也有很多美丽的风景,或许你并没有见过呢?”
克莱恩思索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只是习惯了飞行。于是她留了下来,准备见识一下兔子说的“没见过的风景”。
伦纳德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以前在森林中的所见所闻,决定先带克莱恩去看萤火。
他拉着克莱恩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等待着夜幕降临。
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密密麻麻的树叶遮住了月亮的光芒,他们身处于一片浓郁的黑暗之中。克莱恩下意识做出了紧绷的防御姿态,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第一朵荧光在半空中亮起。
这就像一个讯号,其余的萤火虫也纷纷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黄绿色的荧光在空中飞舞,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那一瞬间,克莱恩几乎感觉自己正置身于深海,萤火虫就是在寂静中飘荡的梦幻的水母。
这确实很美,至少对于这种美的感受,是克莱恩第一次收获到的。
在这之后,伦纳德又带着这位流浪者走遍了所有能称之为美的地方,直到最终连伦纳德自己都说不清还有什么是他们没看过的了。他在原地一筹莫展地转了几圈,突然间灵光乍现。
于是这天早晨,克莱恩还没从树上飞下来,就看到了伦纳德带着略有些严肃的表情站在树根旁。
克莱恩:?
伦纳德在前面带路,克莱恩有些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
在拐了好几个奇怪的弯之后,一大片苜蓿草映入了克莱恩的眼帘。正当他开始疑惑的时候,伦纳德停下了脚步,挪到草地旁寻找了一会,然后回头把克莱恩喊了过来。
克莱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在许多一模一样的三叶草之间静静立着一棵四片叶子的苜蓿。
幸好当时没把这棵四片叶子的草摘下来。伦纳德在心里庆幸地想。
克莱恩确实有些震惊了,因为他走过了这么多不同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到四叶草。
他脱口而出:“这是四叶苜蓿?”
“你已经见过了吗......”伦纳德顿时有些失落。
“不,说实话,我没有见过四片叶子的苜蓿草,”克莱恩说,“只是偶然听到过一些传说。”
“这种四叶苜蓿非常珍贵,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遇到它——也就是说一千万棵普通三叶草中只有一棵拥有四片叶子。而且四叶草没有种子,即使找到了也无法挽留它们的离去,所以四叶苜蓿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幸运的象征。”
克莱恩总结感慨道:“你很幸运啊诗人同学。”四叶苜蓿的颜色就像你的眼睛。
这是幸运的象征吗?
四叶苜蓿是幸运的象征,所以在那一天的傍晚,他遇到了从天而降的克莱恩。
和鸽子相处的这段时日是伦纳德最愉快的记忆,克莱恩给他带来了太多闪闪发光的东西。
伦纳德发现,他对克莱恩的感情,早已从一开始单纯的对外界的好奇与憧憬,变成了对他纯粹的向往。
那些感情有时像翻腾的岩浆一样喷涌,随时准备将他湮没在这份灼热之中;有时却又像薄纱般柔软,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的心尖,像是暮春正在脸颊边的微风中低语。
但在这兴奋之余,他心底又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鸽子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他还有更广阔的远方去探索,有更加绚丽的故事去寻找。
克莱恩凝视着似乎正在走神的伦纳德,脑海中回想起和伦纳德共同度过的时光。
兔子会带着他坐在薄暮下的山丘上,带着他感受夹杂着树叶气息的风,去看如血的黄昏和银色水波般闪耀的星星。
克莱恩这才发现,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色究竟有多么动人心魄,可他走的太快了,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欣赏过。
兔子的视觉明明很差,在他眼里清晰无比的星空或许在伦纳德眼里只是一片朦胧,可他依旧兴高采烈。也不知道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克莱恩吐槽之余,心底逐渐弥漫上一种说不明道不明的感情。
与伦纳德在一起看到的风景,和他独自看到的相比,蒙上了一层更加动人心魄的光辉,美得几乎引人落泪。
他虽然一直在追逐远方,却好像已经遗忘了美到底为何物。或许美并不一定藏在还未看到的事物里。既然如此,那么旅行的理由说不定也已经近在咫尺。
时光仍然和往常一样,克莱恩再也没有提过要离开的事情,但是伦纳德却渐渐生出坐立难安的焦虑。鸽子天生就注定要踏上旅途,他们不适合在某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或许分离的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
虽然伦纳德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却并未想到这个时刻到来的如此之快。
这一天,克莱恩敛去了所有情绪,他喊住伦纳德,说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他。
他们一起往经常一起看夕阳的山坡上走去,伦纳德一直闷闷不乐。他知道克莱恩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告别了。
虽然一切都还没开始改变,但伦纳德依然品出了一点孤独。以前的兔子不知道孤独为何物,而现在他拥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同伴,他刚刚献出自己最炽热的感情,这位“小偷”就要离开了。他没有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是放纵它如草藤一般在自己的心中蔓延,那片阴影越来越庞大,最后几乎像洪水般将他淹没,伦纳德就沉浸在这洪水中,无法控制地向更深处沉没。
......直到他听见了克莱恩的话语。
走到山坡上之后,克莱恩郑重地转过身来,快要褪去的夕照给他的羽毛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克莱恩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流浪吗?”
伦纳德耷拉着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呆愣地盯着对面的克莱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从克莱恩在那片缃色的流云中降临,伦纳德就喜欢上了傍晚时分,他觉得傍晚和四叶苜蓿一样,都是幸运的象征。于是在这一个傍晚,他又收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
他睁大了眼睛,之前那些自己酝酿出的低落与孤独一扫而空,战栗的喜悦席卷了全身,询问的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真、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吗克莱恩?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可还没等克莱恩回复,伦纳德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蔫蔫地低下了脑袋:“可是我没有像你一样的翅膀,如果带上我,可能很久也没法赶到另一个地方。”
......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走。”
伦纳德闻言抬起了头——
“对我而言,如今的旅行吸引我的并不是下一处风景,而是以后所有的道路都能与你同行。”
——然后一眼望进了克莱恩的眼睛。
此刻流云散尽,灰蓝色的夜幕显现,那双熟悉的褐色眸子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星子,蕴藏着几乎能溢出来的温柔。
他过去从未看清过夜空,可现在的它们是如此的清晰,恍惚间,伦纳德第一次捕捉到了那些璀璨和闪耀。
像是一把在他心底骤然炸开的焰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