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源结——山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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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寻少年时,总有少年来。
“阿絮…”“叫魂呢”
“快看成岭那臭小子给我们送来的酒”温客行一脸笑意看着周子舒。
周子舒挑了挑眉,一脸嫌弃的接过酒壶“今天又是什么节日”
自从两人经历生死后在雪山上已有十年之余,虽然无法食得人间烟火,但的亏成岭每逢节日都送上一壶好酒来,喝不得,闻闻酒味总还是可以的。
“阿絮,你忘了,今天是除夕”温客行脱下外袍,轻柔的替眼前人裹上,黄昏的余晖洒落在周子舒身上,亮晃晃的,就像光。
这是他的光。
周子舒愣了一下神“除夕…又是一年”。雪山上的日子待久了,连时间也会忘记。
温客行看了看愣神的周子舒,帮他轻轻理了额前的碎发“阿絮,你…想不想下山看看,我是说,回四季山庄看看”
周子舒一时间有些错愕,他看见温客行深邃的眼眸盯着自己,他突然有点想逃离这样的目光,“四季山庄不是…烧了吗”。
这些年他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以前,他怀恋四季山庄,但经历过这么多,他只希望能和老温好好的活着,唯眼前人足矣,不敢奢求太多。
“是烧了,但是成岭已经派人妥善的整修了一番,前些日子我也才知道,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温客行的目光总是有总近乎的压迫感,让周子舒不由得紧张起来。“阿絮,我们一起去嘛”。
温客行每次装起可怜来,周子舒就拿他没办法,“去去去,傻样”。
临近傍晚,又是除夕团圆日,山下镇上原本零零落落的几家小店也要关门了,整条街道显得有些萧条。
老温看了眼那条路,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镜湖山庄,转头挑逗周子舒“阿絮,你下山怎么也不和你那宝贝徒儿说一声,明明离的那么近”
“废话那么多,你是不是又找揍”周子舒作势就要摸起白衣剑。
“诶诶诶,我今天不和你打,阿絮~”温客行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握着白衣剑的手,顺势还摸了把周子舒的腰。
周子舒气不打一处,转头就要骂出去“你…”
这一声未出口的骂娘便在对方故作可怜的神情里揉化了。明明每次都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却总是没办法不顺着他。
四季山庄总体修复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机关,最难修却还能复原的这么好,屋里的摆设还是和以前一样,房间很干净,看起来有经常派人打扫。成岭这孩子还是挺细心的,周子舒偷偷在心底记了一笔,想着之后要怎么去犒劳犒劳自己的好徒儿。
温客行看了眼前的景象也不由得感叹“成岭这孩子有心了啊”
“嗯,是该犒劳犒劳他”
周子舒还在赏心悦目中,冷不丁温客行突然凑近到耳边“那你,怎么犒劳我啊”
“你?你也有参与”周子舒瞅了眼外面的机关,怪不得修复的这么完善,原来老温一直都…想到这里,周子舒心就软了许多。
温客行趁势靠近,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热烈下极致克制的温柔。
屋里的温度刚刚好,将两人眉目间的传情烘托的恰到好处,暧昧的气息从床帐里散发溢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车…)
清晨下过一场雨,天阴沉沉的,浓雾笼罩在四季山庄的周围。
周子舒寅时就醒了,看着身边人睡的深沉,一手还环抱着他,周子舒就莫名想笑,一时又兴起想捉弄他的心情,却又想到昨晚被折腾的腰酸背痛,玩弄的心情瞬间无影无踪。他轻轻替那人捻好被子,披着外套坐在书案前。成岭着实细心,那些被烧毁的经书古卷做了副本整齐的排放在书柜上,周子舒随便拿了一本书,这本是《斋居杂兴》,翻看里面的内容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很是欣慰,抬眼注意到最上层的柜子上孤零零躺着一本略有些眼生的书,周子舒伸手取下,只见画着精致又古怪纹路的本上写着三个字——阴阳册。
“奇怪,阴阳册不是在武库里吗,难道老温带回了四季山庄”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周子舒打消了。因为这本书虽然也叫阴阳册,却和武库那本截然不同,上面的花纹样式和武库那本虽有许多相似之处,却又都是反过来的。
周子舒正欲翻开看看有什么猫腻,腰上被一双大手环抱住,温客行下巴凑了过来靠在周子舒的肩颈上,像是刚刚睡醒一样的撒娇蹭了蹭他的脸颊。
周子舒偏头看向他,温客行还闭着眼,发丝稍乱,细长的眉眼看上去更加安静温顺,他不想破坏这一刻的宁静。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温客行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手,慵懒的问“阿絮,你在干什么”
周子舒这才回过神来,把阴阳册递给他“老温,你看这个”。
“阴阳册,这怎么…”温客行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到这本书的一瞬间还是瞬间清醒了。
“是啊,我也觉得不对劲,成岭整修四季山庄后有人来过吗”
“没有,整修后成岭每天都有派人来看守,会不会是这本书原本就是四季山庄的”温客行隐隐觉得不对,但是这种感觉又说不上来,便拿过那本书“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子舒思虑许久还是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要发生,刚想提醒某人谨慎些,就看到那人已经翻开看了。
须臾,温客行将那本书合上,轻轻拍了周子舒的胳膊“没什么事,里面没讲什么重要的,只是一些习武的秘籍”
“噢,这样啊”就算温客行刚刚表现的如此淡然,他却还是捕捉到了那人眉宇间刹那的凌冽,他直觉书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让老温克制住怒气心平气和的安慰自己。
周子舒心里盘算着,嘴上还是从容的扯开话题“老温,我有点冷,待会雾散些了我们去看看成岭”
温客行笑了笑“好,那我去拿碳盆”,他深深的看了眼周子舒,便将书放回原位。
周子舒看了眼温客行离开的背影,随后便眼疾手快的拿下那本书。
难怪他会表现的那么奇怪,原来这上面竟然画着两个人从过去到后来的种种经历,从两人的神态和经历上看,俨然就是他和温客行,只是这书上画的过往经历不仅和他们如出一撤,甚至是面面俱到。
再往后看,周子舒拿着书的双手也不由得抖了起来,他甚至不敢想象书上所描写的后来这些事情的发生。
片刻后,周子舒还是深吸一口气,平稳了情绪,披着大衣走出房门。
温客行看着站在房门口的周子舒,“阿絮,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多冷啊,你要什么东西我去帮你拿”心下却一凉,难道说他还是看了。
“老温”周子舒走到他面前静静的看着他,他知道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他也懂。
温客行眼底更加深沉了“你…你都知道了”。
“你不应该瞒我的”
“我没想瞒你,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这几个字还未出口,就被眼前人抱了个满怀,周子舒181的身高在温客行面前还是略矮了一截。
“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离开你”
温客行反手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我信”
根据这本阴阳册上所描述的内容来看,在周子舒拿到这本书时,记忆就会随时间慢慢衰退甚至错乱,为期一周,第八天便会五感尽失直至血肉化为乌有。
温客行连夜通知了七爷大巫和成岭,七爷大巫远在南疆大概还有三天的脚程,成岭刚得知消息便火急火燎的跑来,一进门便直奔周子舒“师父——”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急躁”周子舒望着已经和他并肩的徒儿,去年年前才见过一面,今年相貌更加俊秀了些。
“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吗”周子舒拍了拍成岭的肩,让他不要太过担心。
“温叔,师父他…”自从经历过那些事后,他的师父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长大了也成熟了,不会再向以前一样难过就掉眼泪,但得知这个消息,再怎么忍也硬生生把眼眶憋到通红。
温客行叹了口气,就没再说话了。他何尝不心痛,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但也比任何人都表现的淡定,因为他不希望他的阿絮为此多增添一份烦恼。
夜色织起一道瘆人的帷幕,外面是繁花似锦,里面却冰凉入骨。
温客行就这样在床边守了周子舒一夜。
周子舒侧过身背对温客行,他害怕他的目光,甚至不敢与之对视。
他也不敢闭眼,他怕再次睁眼真的会忘了他。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台阶上零落几朵被打湿的花瓣,残留的余温还有些许醉人的芳香。
周子舒听见温客行起身推门再关门的声音,他不想起身,也无法起身,保持一夜侧躺不动的姿势已经让他的左侧肢体全都麻掉了,但是幸好他并没有忘记他,想到这里,周子舒嘴角还是难得露出了一丝侥幸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温客行推门而入,慢慢走到他的床前,他能感受到床前站着的人贪婪的盯着自己,不舍,占有的感情毫无肆忌的溢出来,他心疼那人,所以不愿转身回应。
好像有一刻钟那么久,站在床前的那人才弯下腰,轻唤了几声阿絮。
周子舒艰难的翻过身,故作刚睡醒似的揉了揉眼“老温,现在几时了”
仿佛是听见那人对自己有了回应,心底大石才渐渐放下“我做了早饭,都是你爱吃的”
“早饭…”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尝到老温做的饭了,食冰饮雪的日子过久了,早已经忘了人间烟火的滋味,就算是片刻的快乐,对于现在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
温客行照旧把每样菜都夹了一点放他碗里,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成岭一大早就来了,还带来了念湘,温客行正打算带着周子舒去镇上走走,于是四人就这样有说有笑一同前行。
“老温,带钱了没”周子舒伸手就往温客行衣袖里探,动作十分粗鲁。
“阿絮,你要荷包告诉我就行,我还能不给你吗”温客行一手抓住周子舒乱动的手肘,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
这是阿絮很早很早之前给他的,周子舒没要回去,温客行也就厚着脸皮偷偷藏了起来。
“老温,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样式的荷包了,你以前那个呢”周子舒确实对这个荷包没一点印象,便随口说出了这么一句。
温客行眼神肉眼可见的凝固,带着极不确定又试探的语气“着了方不知的道,被偷了”
“方不知是谁,这世上还有人能在你眼皮底下动手脚”说完这话,周子舒才发觉不对劲,他看向温客行,温客行的眼里夹杂着慌乱和不安,有那么一刻周子舒心里还是颤抖了,但随及又轻描淡写“噢,年纪大了有些小事就容易忘”
成岭虽然不明所以,但看见两人的表情也大致明白了,眼角不由得有些酸涩。
周子舒路过什么摊便买什么,买完就随手塞给身后人,不一会儿温客行手里就抱着一堆东西,离开前周子舒还顺道买了些许陈酿。
今晚难得有一轮弯月,两人并坐在四季山庄的屋檐上,周子舒想到了过去,曾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他和老温也是这样并坐在屋檐上饮酒对月。雪山上极少有这样的月亮,也没有这样的屋檐。温客行也想到了那一幕,他们心有灵犀的相视一笑。
周子舒有时候会想,如果不回四季山庄,会不会就看不到那本阴阳册,会不会就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三天,两人都是三天没有合眼,肉眼可见的憔悴,但好在自从第一天忘了荷包之后,周子舒也没忘了什么别的。
温客行每天都会给他复述一些两人曾经经历过的事,相识、相知、相爱…
周子舒会把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一五一十的记录在本子上,随时翻阅。
七爷他们在初三这天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四季山庄,大巫替周子舒把了脉并无异常。七爷查看了两本阴阳册,无论从外观还是内容上看都是大相径庭的。
“莫非这是个诅咒”七爷紧缩眉头,若是这样,事情就难办多了。
“什么意思”这些天的紧张情绪让温客行的神经绷到了极致,声音竟有些许颤抖。
七爷叹了口气:“温兄可曾听过一个千古传闻,据说阴阳册不只一本,阴阳乃相生相克。上册为阳,可医死人活白骨;下册为阴,可变亘古舜万息。可是传闻毕竟是传闻”。
“有没有办法能破解,或者是转移”温客行已经濒临崩溃了,他多希望现在叶白衣能有办法救阿絮,可那老怪物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温”周子舒拽紧温客行发烫的手臂,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他太懂那种亲眼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痛苦了。
自己经历过那种感受,便不想那人经历这样的痛苦。
七爷把阳册和阴册的背面平摊在书案上,将两本书紧靠在一起“你们看,这上面的花纹合起来像不像一个阵,或许这就是破解之法”
沉默许久的周子舒率先打破这紧张的氛围“七爷,老温,这个阵法是否可行,有没有代价现在还尚未可知,阴册上预知的未来也不一定就会发生”周子舒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并非不惜命,只是阳册所谓的医死人活白骨所付出的巨大代价非常人能所及,那阴册又会轻松到哪里去,他不希望老温牺牲一切来救他,甚至为此付出性命。
“阿絮”温客行知道周子舒在想什么,他不愿意,也不接受。记忆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世事蹉跎,此生契阔,相见恨晚叹奈何。
周子舒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会心软。如果没遇见温客行,他应该早就变成一捧黄土了吧。上天好像只是侥幸让他多活了十年,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够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夜深了,各位休息吧。”周子舒狠下心来,挣脱温客行的手,独自往外走去。
周子舒离开四季山庄便往一片密林深处走,他需要冷静,暂时和老温分开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不想死,他想贪婪的拥有那人的后半生,可是他也无法选择,在命运面前人就是这么渺小。
他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黑压压的树干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就着一棵老树坐下运功。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光穿透薄雾,周子舒睁眼才知道又过了一天。
周围除了树还是树,清晨的雾很薄,却也能让他分不清方向,凭借一身的本领走不出密林这也不至于,但事实是他就是走不出去。
他试过很多方法,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但记号仿佛都消失了一样,他找不到自己留的记号,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周子舒也并没有慌张,再大的风浪都见过,于是他选择继续打坐,等待救援。
不久,温客行一袭红衣出现在他面前,“阿絮,回家了”
周子舒轻笑一声,抬起自己的手,光照在温客行身上,从指缝中穿过,他就好像抓住了光。
温客行伸出一只手抓住周子舒半空的手,连同那光也一并抓住。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无论你去那里,我都会带你回家”
周子舒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温客行一直偷偷跟着他,在离他不远处看着他运功,看着他盯着树干发呆,看着他在在同一个地方走了好几圈。
眼泪打在心底,心痛,但不说,那人就不会知道。
这是第四天,周子舒回到四季山庄后仿佛饿极似的吃了很多饭。温客行每天给他换着花样做了很多菜。
成岭依旧天天来一趟,一呆就是半天,看到七爷大巫便追问关于师父的事。三人就这样从早谈到晚,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救周子舒。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晴不定,所以没什么别的事周子舒就会呆在屋里一遍遍的看那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他和温客行的经历。
周子舒心里清楚,他开始力不从心了,本子上写着的很多经历他甚至全无印象,担心会因为自己失忆而把本子丢了,所以他把写满回忆的本子贴身放在衣怀里。
这是他和老温经历过的所有,他不想丢,也不能丢。
温客行就一直陪着他,形影不离。
周子舒背了一夜的回忆,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温客行坐在对面看着他背了一夜,昏黄的烛火隐约被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吹的哆嗦。
直到烛火燃烧殆尽,晨光才透进来。
“阿絮,累了吧”温客行轻柔的帮他梳理头发,从发梢到发尾,几乎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连语气也温柔到极致“待会我去给你做饭”
“嗯”周子舒确实很疲惫,但他不敢休息,现在所剩不多的时间就像是偷来的,用一点少一点,争分夺秒不敢放过。
吃过早饭,温客行在前堂和七爷谈论对策,周子舒觉得天有点凉便回屋添了一件衣物,顺便也替老温拿件外袍。
温客行听到了脚步声便朝门的方向望,看见周子舒拿着外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便起身去接。
周子舒看了眼七爷大巫和成岭,将外袍披在温客行身上“老温,这些人是…”
温客行愣住了,握着周子舒的手也僵了一下,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成岭刚想喊出师父,话到嘴边也不由得咽下,气氛一度凝重。
周子舒察觉到了温客行的古怪,忙追问“老温,怎么了”
眼前的人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一丝慌乱,他是真的忘了,竟然会那么快。
温客行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拉着周子舒的手目光示意他们三人先离开,随后安抚道“没什么,以前的朋友罢了,来叙旧的,你不认识的”
周子舒心中仍有颇多疑虑,他心觉这三人一定有古怪,但却没再追问,他相信温客行这个人,便连他所有事情都会相信。
这七天每一天的二十四个时辰对于温客行而言是难熬的,但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看着他渐渐忘记一切,渐渐忘了自己。
忙活一天琐事的周子舒沐浴完,就看见温客行在书案前盯着由两本书拼接而成的古怪阵法,他凑过去瞅了一眼“老温,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个强生健体的阵法,只不过需要两个人一起修炼罢了,我们改天试试”温客行眼里饱含了太多,克制隐忍不舍痛苦,却都被极力压制只剩下温柔,他希望留给他的是一朵永不枯萎的花,是万千无一的温柔。
周子舒犹豫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抬眼看着温客行:“…好”。
他的眼睛清澈平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对于温客行而言,周子舒就像一剂摄人心魂的魔药,让他无限沉沦,看一眼就算会万劫不复,他也愿意。
温客行伸手将他揽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一般紧紧抱着。
夜有多寂静,温客行的心就有多凉,他不舍得让他的阿絮自己一个人留在世间,但也不忍心让他同自己永轮地狱。
情到所致,肉体间的碰撞让两人紧密结合,周子舒被压在身下,任由那人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脖颈。分明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两人却都湿成一片,周子舒隐约听到温客行呢喃唤了几声阿絮。万千思欲,所得不过是这片刻的欢愉。
周子舒醒来时已经是正午,身边的那个位置冰凉如斯,头昏昏沉沉的,下半身酸痛剧烈走个路都要踉跄好几步。
温客行此时正推门而入,看着他笨拙的身影不由得笑出声。
“笑什么,还不快来扶我一把”周子舒颓靡的举起一只手,神态却还是盛世凌人的高傲。
这是他的阿絮,腰细腿长又嘴硬心软。
“阿絮”温客行一手拉着他,一手扶着他的身体,看着他稳当当的坐在塌上。
周子舒察觉到今天的温客行有哪里不一样,确切的说是从昨天开始就不太一样了,语气中便带着一点疑虑“怎么了”
“今天天气极好,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温客行唇间带笑,眉眼含情,让人不忍拒绝。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走”周子舒说罢便起身推门,临了还不忘回头说一句“老温,走了”
温客行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却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又含笑眼开“阿絮,等等我”
四季山庄风景本就极佳,春浴杜鹃花海,夏赏凤凰花开,秋来丹桂飘香,冬有寒梅映雪。
“阿絮,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罢也不等周子舒回话,便拉着他轻功御行。
等周子舒平稳落地的时候,眼前竟是一片火红的花海,仿佛与天连在一起,一望无际。
周子舒又惊又喜“老温,这是什么花”
“四季海棠”温客行看着他笑,也跟着他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在四季山庄生活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块地方”
“不是找的,是我种的”
“你种的,你种这个做什么”
“送给你”
爱情长久,相思苦恋。断肠花不断肠,相思红不相思。
初七这一天,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周子舒昨夜很早就入睡了,今早起床便先沐浴更衣了一番。温客行比他更早就出了门,先去见了七爷大巫,也顺便通知了成岭。
“此阵畏光畏血,须的戌时行此大法,到时我与大巫成岭一同在旁护法,便可生效”七爷看着温客行陷入深思,便提醒了一句“你知道你这样做,子舒知道后定是会难过”
“那便不让他知道”温客行眼神有着从未见过的凌冽,话虽然这么说,但又能瞒那人多久。
待温客行回到四季山庄,却发现周子舒不见了踪影。
他翻天覆地找了一番,就是找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当温客行快要心如死灰之际,突然一把细长的剑从身后悄声无息的探出,冰凉的剑梢抵着脖子。
身后那人用着最熟悉不过的口气和声音,却说出最让人心痛的话“你是什么人”
“阿絮”温客行缓缓穿过身,红着眼眶痴痴的看着周子舒。
“老温…温”周子舒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他只是仅仅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便觉得头疼欲裂,白衣剑也被他甩在地,他单手扶额,表情狰狞。
温客行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周子舒,将那人打横抱起,放在里屋的塌上。
怀里的人稍稍平静了些,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眼温客行便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老温,我怎么了”
温客行轻轻握住了他紧拽衣袖的手,用着轻柔的不能再轻柔的语气“阿絮,没事,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的”生怕惊扰他,所以一切都小心翼翼。
周子舒半梦半醒,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甚至连同与温客行的回忆也全然不知,但在内心深处,连记忆也无法抵达的地方,他将温客行三个字牢牢的刻在哪里。
戌时,天边忽地变阴,乌云席卷而来,将原本静如潭水的天空搅的混乱。
四季山庄外的空地已经摆好阵法。
温客行扶着周子舒,陪着他慢慢走下山“阿絮,你还记得几天前我告诉你的那个强生健体的阵法吗,不记得也没事,你当时可是答应我的要陪我一起双修的”
周子舒晃了晃脑袋,他平心而论对这件事没有印象,但是他又信任温客行,便任由他带着自己走。
那是一个透露着古怪离奇的阵法,周子舒一见到全身便不由自主的想抗拒和离开。温客行察觉到了身边人微小的情绪,不慌不忙的安抚他“阿絮别怕,有我在”
温客行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有极强的吸引力,周子舒那微小的情绪也渐渐淡去了。
他的阿絮还是这么好骗。
随着一阵紫光亮起,在七爷大巫和成岭的共同压阵下,法阵渐渐成型——
四季山庄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却迟迟不下雨,隐隐压抑的感觉让周子舒如坐针毡。
突如其来的花香打破了周围死寂一般的沉浸,香味很熟悉,很好闻,可是却叫不出名字。
到底是什么香味,周子舒在心里一遍遍回忆,一遍遍寻找,未果。如果很重要,那一定就能找得到…
记忆一遍遍串联,仿佛是一些只言片语:
初五——忙活一天的周子舒正要沐浴,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直到最里层,他终于发现不对劲,那是一本名为回忆的本子,不算厚却藏的很隐秘,他对本子里的很多琐事全无印象,但他心觉这本子一定是很重要之物,于是他将本子放回原位,贴身收着。他看见老温正在研究一个古怪的阵法,或许这与自己失忆有所关联,便留了个心眼。
初七——早晨刚醒的周子舒便感觉头疼,温客行不在四季山庄,只好先去洗个澡,等那人回来便有的吃。脱下里衣才发现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他和温客行经历的回忆,他仍然想不起任何事,便翻找书案和书柜,直到看见那两本名为阴阳册的书,他甚至想都不用想就猜到温客行会做什么事,心乱如麻,确是再也想不任何事。
周子舒猛然睁开眼,温客行闭着眼与他对坐,心如刀绞,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让我再次经历这样的痛苦。
花香四溢,那是——四季海棠。
他迅速从腰间抽出白衣剑,果断往手腕刺去,鲜血洒落在即将成型的法阵,生的希望被自己硬生生扼杀。
“阿絮——”
“子舒”“师父”
温客行的心仿佛静止一般,眼底如同一汪死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阿絮会突然恢复记忆,会突然离开。
这样的措手不及,这样的无助。他用尽全力抱着周子舒,仿佛这样他就不会消散。他哽咽到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一直紧紧抱着周子舒不撒手。
“对不起,老温”周子舒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看天,乌云里好像藏着巨大的悲伤,悲伤满溢,倾盆大雨。
痛苦夹在雨水里,雨水打落海棠,随风飘落在他身前,周子舒轻笑了一声。
四季海棠常开不败,那是你送给我独一无二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