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
祖玛第一次遇见那个男孩是在开学那天。红色长发的男孩迎着日出的太阳色,自行车后面追着学校门口的看门大爷。一个漂移加速后,前轮胎装上了花坛,扑倒进昨夜新鲜出炉的水坑里。猝不及防溅了祖玛一裙子泥点。间接性导致祖玛在早自习,默写错了两个单词。
第二次遇见是在外楼梯的拐角。那天轮到祖玛做值日。刚扫干净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他蹲在角落里削铅笔,弄得一地都是琐碎的铅笔屑。连带着裙子的旧仇,祖玛抄起扫把迎头痛击敌方。雷德吓了一跳,顶着扫把上的毛毛,惊恐的眼神里全是发生了什么。
解释后祖玛才发现他是偷溜进来的外校生。趁祖玛还没来得及叫看门大爷逮捕自己,雷德火速俯身收拾干净了铅笔屑。又坚持要请祖玛去商场买一杯道歉奶茶。祖玛觉得这就是一场胁迫自己不要说出去的贿赂。
但雷德不仅买了道歉奶茶,还有双色的冰淇淋和糖果。祖玛拿着巧克力筒的冰激凌,又觉得或许这个人还好。在认识雷德后,祖玛才发现昔日以为坚不可摧的学校有那么多漏洞。操场西边的围栏,小卖铺东角的楼梯,教师楼右边的土灰墙。雷德会从任意的一个角落冒进这所不归他的学校。他把画板藏进学校废弃的清洁间,在室外露天的水槽里擦洗颜料板,挽起的袖子里面全是五彩缤纷的颜料。
祖玛还不知道为什么,雷德对这所不归他的学校有这么大的热情。但不妨碍她陪着他坐在艳阳天的偏僻石头台阶,被风吹着咕噜噜地喝奶茶。他有夕阳和日出的红色长发,会炫耀自己能在一分钟里削尖五支铅笔。然后用颜料盒盖午餐的泡面。祖玛想过兴许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在自己上课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会在这所学校的哪里呢。
晚自习写完第十四张卷子,祖玛发现笔芯里的墨水是深蓝色的。从公式下面的解到拆解阅读理解的计算。卷子上的蓝色像龙卷风一样洇着所有的答案。可深蓝的墨水是深海的颜色,可他的眼睛是来自天空蔚蓝飞翔的颜色。笔袋里还有白色修改液和黑色的笔,只要轻轻覆盖就可以把蓝色的墨水吃掉。于是祖玛把它们丢在书包里面。
他没在画板的清洁间,也没在水槽和石头台阶。祖玛第一次逃课在学校里找一个偷溜进来的外校生。他没有教室和班级编号。似乎哪一次都是带着草莓零食,像魔术师大变活人一样出现。像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流淌过心脏的血液。祖玛习惯了对这所不归他的学校一无所知。
午饭后就闭门的食堂。静悄悄藏着桌椅的图书馆。或许他现在根本没在学校里面也说不定,自己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玩捉迷藏。单方面的。但是祖玛从他的画板上闻到了白色颜料的味道。在美术教室的外面,养着一汪圆尾巴的金鱼。雷德被自己背后突然出现的祖玛吓了一跳,颤巍的蹲了下来捏起地上的铅笔屑。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自己的学校啦。雷德咬着方便面的塑料叉子。祖玛想起科普书里面,会拿闪亮亮的东西装饰自己巢穴的麻雀。倒不是因为被学校扫地出门。雷德朝遥远的美术教室方向指去,她曾是以前一直在学校里教我的老师。不过现在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啦。
当然啦,我完全是在胡来一通。雷德把塑料叉子扔进了垃圾桶里。还有一只乱七八糟的笔。还有两个礼拜这学期的课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就会走。看门大爷也不用天天早起锻炼身体了。天要黑了。祖玛想了想,问他想要考哪个大学。
躲过漆黑的天空,和学校晚自习的学生。祖玛带着雷德偷溜进没人的图书馆。把所有学校的名字排列到雷德面前。密密麻麻的像是翅膀上青蓝色排列的羽毛。雷德问祖玛想上的是哪所学校。于是祖玛打开书里一个圈起来的名字。在几天后雷德才知道祖玛骗了自己,骗了自己一半。
如果雷德没在学校公告板的玻璃窗上,看到蒙特祖玛是碧池几个字的涂鸦。
在小时候。因为父母说拿到第一名就可以得到奖励。于是祖玛努力学习想用奖状换一本童话书。但父母在说了句浪费时间后就食言了,奖励换成了一门学费昂贵的补习班。大概因为自己从来不该去看童话书,更不该抱有一些不符合现实的幻想。毕竟人生已被安排的幸福而平稳。祖玛会考上一所优异的大学,与父母一直看好的男孩在一起。
而裙子上的泥点用清水一冲就不会再留下痕迹。
雷德抢来了一把椅子。在午休无人的教学楼里逃窜。爬上了美术教室走廊的窗台。打碎了窗框里扣死紧闭的玻璃。手指和手臂被划破露出红色的伤口。雷德跳进一片黑白素描的画板里。像一尾金鱼在黏青色沼泽里游动。
不属于自己的教室,不属于自己的画架。雷德打翻了不知道谁的水桶。偷掉落地架上摆满的颜料盒,染得五指缤纷的倒进水桶里面。红色的是夕阳和晨光的余晖,绿色的是青草的花坛,淡蓝的是石头台阶上的天空。还有她的眼睛的深紫色,奶茶的奶油色,巧克力甜筒的咖啡色。
致敬这个该死的世界。
彩色颜料破满学校公告栏的玻璃。勾出了雷德最喜欢祖玛这几个字。学校清洁工和美术生们决定对这个大胆告白的家伙恨之入骨。
放学时祖玛见到拿着道歉奶茶的雷德,还有章鱼烧和炸小鱼。他点着脚尖在塑料草地上朝自己招手,丙烯颜料在脸上留着几道顽固的色泽。祖玛踩着白色的起跑线走向他,一步不差的走向他。祖玛想起来自己还未成年,还有很多过剩的勇气。
我希望祖玛想哭的时候就可以哭出来。想笑的时候就可以笑出来。雷德带着祖玛跑到公园长坡的草丛上。不开心的时候就摆出不开心的表情,开心的时候可以笑出来。不过虽然这样说,其实我也不是一个爽朗的人。也从来没告诉过你。自己会在多少次开着台灯的夜晚,偷偷把颜料调成你眼睛的颜色。
从来没告诉过你,只要这样凑近,胸膛就像装满了金鱼的池塘蹦跳着荡漾。从来没告诉过你,像得了花粉症一样从手指到舌尖都痒痒的。这些话怎么说出来,都像是不怀好意的不良少年。不过雷德确实是位被开门大爷追着跑的不良少年。
“她的父母欠了我的父母很多钱。所以她有时就会这样做。尤其是这次我父母让我和她抢一个学校的名额。”祖玛说道。然后声音就被打断了。
雷德吻了一口祖玛,觉得味道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不会有童话突然从天而降到我身上。祖玛想起来下定决定丢掉的童话书。不自觉抓紧膝盖上的校服裙子。
“祖玛想考的学校。一定唰的一下就可以考上的!”雷德的肩膀凑得很近,像一只得逞的快乐小麻雀。
夕阳又要落下然后又是晨光。手指被试探着碰触,祖玛感觉到他的手掌覆盖住自己的温暖触感。像不像被吻醒的睡美人睡醒前的梦。
“雷德你也要回学校好好读书了。”
“好的祖玛。我已经跟学校的老师写完检讨了。”
“要好好复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祖玛和雷德十指相扣起来,“我会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要刮起夜风了。雷德从她眼中看到夕阳落下的余晖,是用调料板也复刻不出来的颜色。于是雷德用双眼用胸腔里的心脏刻录下来,“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