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上元佳节,处处必定是热闹的。死生之颠也不例外,明明是傍晚,大殿内外明光闪烁,把头上一片天染暖了半个,不再那么阴冷,人看着也舒服许多,偌大的巫山殿也有了些烟火气。
但死生之颠最好的那块地——红莲水榭,还是那么冷清,好像是与世隔绝了,不管外头再怎么热闹,水榭还是那么清冷,跟它的主人一样,这块地没人去靠近,也没人敢靠近。
楚晚宁站在一株树下向外望去,这株海棠树是墨燃命人种的,楚晚宁喜欢,他也喜欢,每到开花的季节,整个红莲水榭都会被海棠花香围绕,跟楚晚宁身上清冷的香味相得益彰,总是令墨燃心旷神怡。有一次楚晚宁坐在树枝上赏月,一时间看的发了愣,差点摔下去,辛亏墨燃即使赶到接住了他,不然这下他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废人,什么都没有了。后来墨燃疯一般的用刀剑去砍那棵海棠树,那时正值花开的时候,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被墨燃一脚脚踩上去,可怜又可悲,楚晚宁拦都拦不住,那之后,他们连坐在海棠树下同饮一壶梨花白都不行了。
墨燃过了几日看到了零落一院子的花瓣,又拼命叫人救活它,自己也百般照顾,虽说是活了下来,但海棠花开得再也没有那么艳,香气也淡了许多,楚晚宁也再没怎么碰过那树,好不容易养活回来,再一伤害,可能随时都会枯萎,就算生命力再顽强,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也是会累的。
楚晚宁总觉得今晚的夜空很美,不仅是巫山殿灯火通明的原因,空中多了些亮光,一个一个是那么的不起眼,可聚集起来却壮观非凡——是祈愿灯。
楚晚宁眼中透出说不尽的向往,不知是想放一盏,还是想像这灯一样飘远。
前一次,应该是怀罪带着他放的吧,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天下第一宗师,哪会那么幼稚,祈愿灯又哪会实现愿望,骗小孩的罢了。
可楚晚宁现在想放灯,哪怕一盏也好。
一盏盏灯被一道道洁白又冰冷的宫墙挡去,其实根本看不到多少,楚晚宁垂眸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他现在就像被圈养的jia.chu.,连放一盏灯都是奢望。
楚晚宁知道墨燃今晚一定会来。
临息前,楚晚宁给墨燃留了盏灯,瘦弱的人朝窗外望去,微黄的烛光照彻他半张脸,这人生得本就精致,下颚线更是漂亮的不像话,加上高挺的鼻梁,论谁看了都会沉.醉.于。
楚晚宁徐徐躺下,宽大的被褥更显床上的人儿的瘦弱,心疼到恨不得紧紧抱在怀里,楚晚宁没有睡着,他在等。
眼睛是闭着的,意识却格外清醒。
楚晚宁也在心底问过自己:等什么?
就是要等。
他在期待什么。
楚晚宁这个人即使那样被墨燃xiu.ru.,也会有期待,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是被遍体鳞伤的推开,无一例外。
墨燃毕竟是一国之君,上元佳节,定是要坐镇大殿的,再者,墨燃本就不像楚晚宁那般喜清冷,如今死生之颠热闹非凡,他定会玩个尽.兴.。
一边明光闪烁,热闹非凡,一边寂静无声,冷清如初。
不知是被.窝.太暖,还是楚晚宁等的犯困了,一个不留神竟真的睡.了过去。
但楚晚宁睡的很浅,浓密纤长的睫毛温顺的附在凤眸上,不时还像银蝶般扑闪几下,仿佛一点声响就能把他吵醒。
他可能还在等……
他还没有回来。
睡的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楚晚宁梦到了以前的墨燃。好傻,却偏偏很会讨好人,小墨燃把被油纸包好的温热的荷花酥,和一壶梨花白推到楚晚宁的怀里,然后做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仿佛在告诉楚晚宁:你必须收下!楚晚宁没有拒绝,之后墨燃说话都是带笑的,两个梨涡勾人的紧,楚晚宁一时看呆了。
墨燃回来的时候,楚晚宁已经歇下半个时辰了。
墨燃悄悄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把人儿的脸转过来,微微橙黄的烛光的照映下,真是好看,这人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真实,乖巧一点。
“墨燃……” 应是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本就没睡深.的楚晚宁下意识的呢喃道。
虽听过无数次这个称呼,但毕竟不是太清醒,音色也没那么清冷,软.糯.糯.的一声,硬是把墨燃的心都叫化了。 墨燃被刚刚那一声叫没了睡意,应该是出于心疼,墨燃没有叫醒他,独自在房间里乱作走一通想着冷静冷静。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书案上。 自从之前有一次墨燃发现他给薛蒙写信后,红莲水榭的书案就从来都是干净了的,一张宣纸叠着另外一张,都是洁白的,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
墨燃想不通,楚晚宁之前写字明明很好看。
墨燃不必想通,他也不会想通,他只想让楚晚宁安安分分的待在自己身边,不要想着别的男人,仅此而已。
墨燃对楚晚宁的疑心总是很大,那是对楚晚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可他从来不会承认他对楚晚宁有这么上心,他只会说那是为了羞辱楚晚宁罢了。
墨燃刚准备移开目光,突然瞥到白色的一角,很不起眼,但在檀木色的柜子中很突兀,多半是楚晚宁慌慌张张没藏好的。
打开,几个笔锋凌厉的字跃然纸上,是楚晚宁的字。
月白风清处,与君初见时。
墨燃不太看的懂,他不知道这个“君”是指谁,但他的第一直觉就是楚晚宁在想别的男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
一抹怒气当头窜了上来,楚晚宁!为什么总要瞒着他?!
“月白风清处,与君初见时。”
墨燃读了一遍又一遍,但他确实想不起来楚晚宁还见过谁,前几月,楚晚宁是一直被锁起来的。
那是墨燃亲自命人打制的铁链,坚固的不像话,楚晚宁灵力全无,根本没办法逃脱,确确实实是在红莲水榭待着的。
墨燃转向床上躺着的人儿,怒意更是控制不住,楚晚宁!真是贱。
楚晚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但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疼,好疼。
他是被墨燃扇醒的,重重一个耳光,足以让瘦弱的人儿受的了。
楚晚宁的脸有些红肿,墨燃下手没轻没重,五指印清晰可见,但也是这几分红,给楚晚宁的脸上多了些生气。
楚晚宁还没清醒过来,一张信纸却飘落在了他眼前,楚晚宁登时瞪大了眼,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纸上是自己凌厉的笔锋,眼前是另个人阴戾的眼眸,还是被发现了。
“楚晚宁,你说清楚!这他妈是谁!我去杀了他!”
楚晚宁没有答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曾经的徒儿在自己眼前暴怒,疯狂。他亲眼看着曾经的墨燃被一点一点的吞噬,一点一点远去,一点一点消逝。可他却无能为力!
“师尊,上次的荷花酥好不好吃啊?我下次再给你买好不好?”
“师尊,我给你带了一壶梨花白。温过了,记得喝!”
“师尊,这个法术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
“师尊,‘见信如吾,展信舒颜’是什么意思啊?”
“楚晚宁,你他妈说话啊!你丑着个脸给谁看?!”
不,墨燃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楚晚宁摇着头,想要晃去眼前的情形。
这不再是热闹的死生之颠,而是毫无烟火气的巫山殿。
于是,楚晚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庞湿了。
墨燃也是愣了一阵,他从没看过楚晚宁这副样子。眼尾殷红,泪水止不住似的大滴大滴往下滑。
他从没见过楚晚宁真正哭,平时在床上流的生理性泪水仿佛都是凉的,此刻的泪水是温热的,灼烧着墨燃的心。
墨燃放开了楚晚宁,把那张纸扔在了地上,走的时候踩了一脚。
墨燃安静地退出了红莲水榭, 过了一会,楚晚宁听到了窗外的巨响。
那棵海棠树终还是落了地。
那夜,巫山殿除了楚晚宁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踏仙君烧了五百盏祈愿灯。
据说是为红莲水榭的那位准备的。
巫山殿的上元节也不会在热闹了。
the end (很短的一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