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爱众生(二)
佛爱众生(二)
越往北,流民越多,干旱的情况越严重,树叶都像被火烤一般,蔫蔫的。路旁开着几朵野花,刚刚开就枯萎了。
夏扬喝尽水袋最后一滴水,要找地方打点水了。
“天太热了,咱们在这休息一会,再往北走。”夏扬擦擦汗,找一个凉快地坐下,“要不,你把那个僧袍脱了吧,我瞧着你挺热的。”
忘夕在僧衣外边又套一件宽大的僧袍,看得夏扬全是冒热汗,真不热吗?连她都脱得只剩单衣了。
“心静自然凉。”
“我看你一脑门都是汗好不好?你要是热晕了,我还得拖着你。”
忘夕用僧袍擦擦汗,“佛前不得衣冠不整。”
夏扬环顾四周,“你家佛现在不在这里,你要是热死了,见到你佛祖怎么说?难不成说你是被热死的?”
忘夕被她说服,“夏姑娘,恕贫僧失礼了。”他解下外袍。
夏扬佩服得五体投地,“都什么时候还有礼无礼,你只要不热晕,那就是最大的礼。”
“好热,这个天就不能凉快点吗?”夏扬用手扇风,没什么用。
忘夕看看四周,有一大片竹林。
“夏姑娘,可否借刀一用。”
夏扬递给他,“你小心点,这是我爹珍藏的宝刀,削铁如泥,特别锋利。”
忘夕接过刀,走到竹子前,“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劈刀砍下一根毛竹,果然是好刀。
夏扬就在那里看着他,砍竹子做什么?难不成生火吗?大白天生什么火。
忘夕扛回毛竹,夏扬心里笑:这弱不禁风的和尚,力气还挺大的。
“姑娘可有匕首?”
“啊?哦,有。”夏扬摸出匕首,“出门在外总要带点防身的物什。”
忘夕接过匕首,“多谢。”
夏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在一旁看。
只见忘夕把毛竹劈成一段段,又劈开成条。
“这是要做什么?”夏扬问。
“做顶斗笠。”
“遮太阳吗?”
“是。”
“哦,那你用我的刀,要不也给我做一顶?”
忘夕看着她说:“就是给姑娘做的。”
夏扬嘻嘻笑,“谢了,忘夕大师。”她摸摸水袋,“没水了,我去找点水,你的水袋呢?”
忘夕回答:“放在僧袍下,里边还有些水。”
“那咱们分了喝,我再去找点。”
“多谢姑娘。”
夏扬喝完水,擦擦嘴,“没吃都行,就是不能没水,我去找找,看有没有水。”
“好。”
夏扬心里美滋滋的,“哎呀,这下就不用怕太阳晒了。”
水实在是难得,夏扬跑了好远才看到河流,她打满水之后,很想洗个澡,她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
于是她跳下水,就着浅浅的河水,简单洗洗澡顺便再洗个衣服,她只脱了鞋子,这个天,就算是连着衣服洗的,上岸走一圈就干了。虽然不如在家舒服,但出门在外,这样就行了。
她把身上多余的水拧干,提溜着水袋往回走。
忘夕手脚很快,没多久,斗笠雏形就出来了。
夏扬弯下身子,“忘夕师傅,你真厉害!”
“夏姑娘过奖了。”
“没有没有,就是厉害。没想到你一个出家人还会做编斗笠。”
忘夕说:“寺庙中,许多东西都是僧人自己动手做的。”
夏扬问:“这也是佛教你们的?”
忘夕回答:“这是住持教的。”
“哦,我还以为是你们佛祖教的呢。”
“佛祖不会拘泥于小事。”
“是啊,祂忙着看众生去了。”
忘夕不与她争辩,只想尽快把斗笠做好。
夏扬摸出一块干粮,就着冷水吃,“阿嚏——”她揉揉鼻子,“阿嚏——”
忘夕抬头,“嗯?”
夏扬说:“没事,没事,鼻子有些痒。”
忘夕便没有在意,继续编斗笠,争取早点编好上路。
夏扬觉得鼻子有点堵,衣服还没干透,本来以为上岸走一圈就能干的,没想到居然遇上一阵风,当时就吹一激灵。她抬头看太阳,毒辣辣的,竟然没把她晒干。
她等衣服干了后,又把外袍穿上,穿上又热,脱了还凉,一赌气,不穿了,反正天这么热。
她靠着树,在等忘夕编好斗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夏姑娘……夏姑娘……醒醒……”夏扬迷糊中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一阵冷,“怎么了?”
忘夕把斗笠递给她,“好了。有些粗糙,但挡太阳是可以的。”
夏扬头有点疼,她接过斗笠,“谢谢。”
“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在此处歇息好了。”忘夕提议,“我去拾些干柴回来。”
“哦,好。”
夏扬按按眉心,“遭了,头有点晕晕的,不会是染风寒了吧?应该不会的,天这么热,还会感染风寒,笑死人了。”
忘夕抱了干柴点燃,夏扬凑过来取暖。
“晚上轮到我守夜了,你去睡觉吧!”夏扬说。
忘夕考虑之后,“好,多谢夏姑娘。”
夏扬一笑,“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你一天我一天,你都守夜好几天了,怎么也该是我守夜了。”
忘夕把脱下的僧袍铺在地上,里子朝上,睡着了。
夏扬眼皮直打架,仍然强撑着守夜,眼前的火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没忍住,抱着双膝,头枕膝上睡着了。
忘夕睡得很浅,半夜就醒了,他看到夏扬躺地上睡着了,就慢慢起身,往火堆里加柴,不然火会熄灭。
他在一旁打坐,守夜。
清晨,他们要趁着早上凉快赶路,夏扬没有醒,忘夕等了一会还是决定叫醒她。
“夏姑娘……”
“夏姑娘……”
夏扬没有动。
“夏姑娘……”忘夕蹲下,轻轻拍她,“夏姑娘起来了”
夏扬头昏昏沉沉,眯着眼,“忘夕……师傅……”
忘夕看她眼睛睁不开,问:“是困吗?”
夏扬有气无力说:“我可能染风寒了……”
忘夕看着她的脸,说一声:“罪过!”然后用手掌触摸她的额头,好烫。
“夏姑娘,你起热了。”忘夕把她扶起来靠在树边,“先靠这里休息一会。”
“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没有的事。”忘夕打开水袋口,撕下一块干净的僧衣,沾湿之后搭在她额头,“现下无药,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找看。”
夏扬微微点头。
忘夕走几步又返回来,把脱下的僧袍捡起来抖一抖,抖去泥沙之后,把朝上到一面盖在她身上,“夏姑娘莫要嫌弃。”
夏扬拢了拢,“谢谢。”
这片地没有忘夕需要的药材,他只能返回。
“抱歉,夏姑娘,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忘夕蹲下,把斗笠、武器别在腰间,将僧袍裹在夏扬身上,“夏姑娘,冒犯了。”
他背起夏扬,现在要去找有药材的地方。
夏扬趴在他背上,很安心,“你看着柔弱,力气还不小。”
忘夕与她说话,“嗯,平常在寺里也会挑水担柴。”
“我像不像柴一样重?”夏扬有些迷糊,想到哪说到哪。
忘夕说:“没有,木柴不轻。”
“我很轻?”
“也不算轻。”
夏扬笑了,“忘夕师傅真不会说话。”
“可能是因为嘴笨。”
“忘夕师傅……我总是叫你忘夕师傅忘夕师傅的,很麻烦,不如就叫你忘夕好了。”
“法号只是个代称,夏姑娘想叫什么都可以。”
“忘夕,你把我放下好了,我会连累你的。”
忘夕不肯,“贫僧不会留夏姑娘一人在这荒林里的。”
“拖着个病人,很难走。”
“佛家向善,姑娘不必再说了。”
“忘夕,我觉得爱众生的佛,还不如凡人。”
“为何这样说?”
“你看看,佛爱众生,可祂没有解万民流离失所之苦。而像我们这样的凡人,你,我,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虽然不爱众生,但依然有心。”
“忘夕,佛爱众生,可祂独爱一人,既然不能独爱一人,又如何能爱众生呢?”
忘夕回答不了她。
夏扬说了那么多话,有些累,“我想睡一会。”
忘夕说:“好,等找到休息之处,我再喊你。”
他们运气很好,遇到一堆南下逃难的药材商人,商人同意给他们一些去风寒的药,不过是有条件的,他们想吃一些荤。
忘夕愣住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可随意杀生。”
商人嘲笑他,“你都背个女人了,还在乎破不破戒吗?”
忘夕看一眼夏扬,“她是我的好友。”
“哈哈哈,稀奇,好友?唬谁呢,我看是姘头差不多。”
“就是。”
夏扬微微睁开眼,“算了,忘夕师傅,我们走……”
忘夕背着她,说:“好,你们说到做到。”
夏扬不同意,“忘夕……”
忘夕背着她往河边走,“阿弥陀佛!”
河中水少,但还有些鱼。忘夕把夏扬放在河边大石头旁靠着,他不放心把夏扬一个姑娘放在那。
他脱下鞋袜,赤脚在河里抓鱼,先前编好的斗笠,正好用来抓鱼。
站在河里,看着缺乏生机的游鱼,他心里是愧疚的,人想活着,鱼也是。
“阿弥陀佛,早升极乐!”
忘夕留了一条小鱼,剩下的都与药材商人换了药以及一个瓦罐。
“多谢大师啊!哈哈哈哈,晚上有鱼吃了。”
忘夕端着瓦罐去熬药,熬完药之后,又把鱼放进去熬汤,白汤还有些腥味,但贵在鲜美。
夏扬说:“忘夕,你先喝吧!”
忘夕没有喝,“阿弥陀佛!”
夏扬也不再坚持,一口气喝光了鱼汤,鲫鱼肉刺多,她一点点剔下肉,吃掉。
忘夕吃完干粮就坐在旁边打坐,手中佛珠转动,念念有词。
夏扬裹紧身上的僧袍,走到忘夕身边,“对不起!”
忘夕抬眼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是我下水里,没有吹干才感染风寒的。”
忘夕又把错拦在自己身上,“不,也是我没有早点发现。你好好休息吧,我来守夜。”
“等我好了,就换我来守夜。”
忘夕面带微笑,没有说话。
夏扬坐在忘夕身边,听他念经,她心里想,要早点好起来,不能拖累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