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成为神明的日子似乎没有那么令人向往。
空旷的神殿由黑色的水晶组成,看起来透亮又深远,里面夹杂着万千的白色星芒,站在神殿里,就好像站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
静谧而单调。
华丽而肃穆的神座静静地屹立在虚空之上,无数的星辰萦绕在其上。
此时,神座上却没有人。
银发的神明静静地坐在一根巨大的石柱旁,右手慵懒地撑着脑袋。眸子禁闭着,白色的羽睫便垂了下来,遮盖了他眼里的血色,好似睡着了很久一般。
他身上穿着由神力编织而成的黑色纱袍,看起来十分轻盈,飘散在半空中的白色星辰便点缀在这原本黑而朴素的衣袍上,看起来就像神明穿了夜幕的华服。
一只皮毛光滑的白色狐狸忽地从石柱后探出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淡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格外机灵可爱。
这狐狸便是格鲁布,在谢里尔成神那天用嘴咬住了对方的衣袍,悄悄跟上神界的。
它探头探脑地窜到神明面前,用自己的爪子刨了刨对方散落了一地的银色长发,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它知道谢里尔的身体在无时不刻地忍受着毁灭的侵蚀,随意碰一下都疼得要命,所以才碰到对方头发的。
看到原本顺滑的银色长发被它刨乱了几缕,格鲁布又心虚地把自己的爪子收回来,眼神飘忽忽地转向其他方向,假装自己很是无辜。
沉睡的神便慢慢睁开了眼,猩红的眸子配着这神圣的地方,看起来有些怪异。在他精致的脸上却意外的搭配,邪肆而妖冶,说他是神,却更像是来自地狱的魔。
冰冷的声线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怎么,又饿了?】
格鲁布立马委屈地看向他。
“怎么爷一找你你就觉得是爷饿呢?爷是那种贪吃的狐狸嘛??”
长长的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宣告着主人的不满,格鲁布少有的显得有些严肃:“爷觉得爷快要化形了。”
谢里尔抬手捋了捋将自己刚才被弄乱的发丝,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神殿的灵气乃是天下最为充足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哪怕是块石头,待个两三个月也能修炼成最强大的魔兽。
这狐狸倒好,待了起码上百年,才告诉他自己快要化形了。
可见它真是懒到了极致。
【你想化成什么样的?】谢里尔抬眼看它。
魔兽化形的模样都很是奇怪,一般只有贴近城镇的地方才会照着人类的模样化得比较正常,而处在深山老林的,化形就实在千奇百怪。
要么耳朵没成功,要么尾巴没收回去,要么人不人,兽不兽的,看起来极为怪异丑陋。
格鲁布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眼前的神明,语气格外轻快:“你是爷见过最最最最好看的人了,爷化成你的模样吧!”
神明懒懒地挑了下眉,毫不在意地开口:【随你。】
“还有……”格鲁布少有的有些忸怩,它甩了甩尾巴,眼神躲闪,似乎有些犹豫。
【你想下去玩就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偷溜下去好几次了。】谢里尔又重新闭上眼睛,显然又要沉睡了,【不想回来也行,别打扰我睡觉了。】
格鲁布还有些生气:“爷只是想下去玩个一两个月,肯定要回来的,你别不要爷!”
【去吧。】谢里尔懒懒地挥了挥手,也不见丝毫挽留的意思。
白狐狸气得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恨不得扑上去咬眼前的人一口。
但它又想到自己牙齿还蛮尖利的,咬破了皮,心疼的还是它自己。人谢里尔压根管都不管的,便哼了一声,甩甩尾巴走了。
爷这次去三个月,气不死你!
等狐狸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时,谢里尔已经入了梦了。
黑水晶的星辰缓缓地流动着,看起来悠远又神秘。漂浮在半空中的无规律的白尘忽地极速旋转起来。最后形成了一口偌大的白钟,狠狠地响了三下。
谢里尔被扰了清梦,也没多生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闭着眼咕哝道:【凡界被毁就被毁了,你再吵我也不会管的。】
【想要去拯救那个破烂的世界,你就找个新的天命之子来杀了我,让他当这个神吧。】
说罢随手一挥,这口白钟就又破碎成了眼前的白色星点,在空气中缓缓地起伏着。
那些四处逃逸的黑雾成了人间最恐怖的毒瘤,它们身带的毁灭气息近乎可以吞噬一切,不管是固体,液体,气体还是魔法,都能被它们轻易吞噬,然后转化为更加浓郁的黑雾,人们称它为“devour(吞噬者)”。
百年间,偌大的大陆便只剩下一小块地域没有被devour所吞噬,大片大片的地域被黑雾和死亡所笼罩着,不管是人族还是魔族,都只能蜗居在最后剩下的地域之中,并称呼它为——最后的幸存者。
人族和魔族之间长达千年的战争也不得不停止下来,他们达成了联盟,为自己的生存寻求机会。
但是devour侵占的地方越来越多,死亡的气息终日笼罩在人们头上。
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做好死亡的准备时,一个英雄诞生了。
他是整片大陆上唯一一个不会被devour所侵蚀的人,他带领人们去和黑雾战斗,他是光明与希望的代名词。
不管是人族的公主还是魔族的贵妇,都想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他,以成为他后宫的一员为荣,就算他从未接纳过任何一个女子。
他在人间行走了百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人。
就算是最无情的剑客,也想为他披荆斩棘,最恶毒的巫师,也愿为他制作毒药,最高等的人类,也会放下身段收他为徒。
诗人云游四海,在酒馆里吟唱他的故事,小孩成群结队,在广场歌颂他的人格,人们在一隅之地,带着笑容谈论着他们的英雄。
他拥有浅栗色的微卷短发,浅灰色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瞳眸,他的眼角有一颗泪痣,他总是带着自信张扬的笑容,他是人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他是所有人的英雄和救赎,他的名字叫做:琼。
人们拥护他,想让他成为真正的神明。去打败那个坐在神坛上的恶魔,给大陆带来真正的救赎。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devour就是被那个恶魔释放出来的。
百年时间已过,法则的钟声再次敲响。
人们都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那是为恶魔敲响的丧钟。
大片大片的光洒了下来,透过树影落下了斑驳的影子。朴素自然的小木屋内,卷发的青年用有力的手轻搂怀里人的腰,声音微润动听,带着初起床时的沙哑:“你今天醒的挺早的,想吃些什么?”
他怀里的少年拥有一袭漂亮的银色长发,淡金色的眸子如同精灵一般活泼透亮,精致漂亮的唇形微微抿起,显得有些犹豫不安。
少年正是下到人界的格鲁布,现在是英雄琼的爱人。
他水亮的眼睛带着初晨朦胧的雾气,看起来格外无辜。
琼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下去,满心的爱惜和珍重。
炙热的呼吸在两人口鼻间缠绕着,直到阳光斜射进屋子里,琼才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用头抵着怀里人的额头,满心的温情和珍重,近乎动情道:“还好你愿意回来找我,谢里尔哥哥。”
格鲁布身体一僵。
他眨了眨眼,掩盖了自己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勉强地笑道:“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
“是是是,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失忆了。”琼温声笑道,“你现在叫格鲁布,是非常可爱的名字。”
“等决战那日到来,我杀了那个恶魔之后,我就迎娶你做我的新娘。”琼笑着展望自己和爱人的未来,“我们可以去亚特莱斯的小镇居住,那里很漂亮。”
“我出去打猎,你就在屋子里睡觉。等我打猎回来给你做饭,等到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吹着晚风,我跟你讲我沿途听过的故事。”
“你当时眼睛不太好,还没有看过那条河有多漂亮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里面的虾是浅蓝色的,和其他虾的颜色不一样。”
格鲁布微微垂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的虾是蓝色的,还有一些是青色的。那条河是从远方的雪山融化而来的,在蓝天的照应下,就像漂亮的丝带。
他还知道隔壁家有个小孩儿长得特别胖,眼睛都快看不到的那种,他们家有只黑色的猫总是看他不顺眼,喜欢用爪子挠他。
他知道,谢里尔不知道。
格鲁布犹豫了很久,才细声细气地开口:“……你能不能,不要杀那个神明?”
他当时为了救你,把大部分黑雾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就算是现在也仍然受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那些逃逸的黑雾只不过有那么三四缕,就把这块大陆弄得天翻地覆,当时弥漫在废墟上的何止三四缕,现在全在他的身体里。
琼有些疑惑地道:“为什么?”
格鲁布开了开口:“因为……”
因为你之所以能对devour免疫成为英雄,是你口中的恶魔下达的神令。
因为你心心念念的谢里尔不是我,是那个坐在神殿地板上用沉睡抵御疼痛的神明。
格鲁布眼睛里几乎弥漫了雾气,他心里在颤抖,声音哑了一般,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对方胸膛,低声说道:“你去吧,我等你凯旋归来。”
“我做你的新娘。”
抬眼看去,小狐狸正站在面前,忸忸怩怩地把一样东西伸了过来。
是一张黑色的面具。
“…爷给你带的礼物。”格鲁布眼神有些躲闪,“特意施了你教爷的魔法,戴在脸上不会疼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小狐狸似乎有些紧张,轻声道:“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黑的,要不你把头发颜色也变黑吧?”
“这样看起来好看一点。”
『你说的有道理。』我接过了他手中的面具,又随意抚了抚自己的发丝。
三千银发霎时间被染成了黑色,发梢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看起来就像燃烧在黑夜中的火焰,妖冶又神秘。
我把面具戴在脸上,看向前方的狐狸,面具下勾着对方看不到的笑容。
『格鲁布。』
小狐狸立马坐直了身体,那样子有些紧张。
『这一百年,谢谢你陪我。』我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少有地柔和了下来。
『你做的很好,谢谢。』
格鲁布的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他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焦躁感,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想要取下对方脸上的面具:“爷,爷突然不想送了,你还给爷!!”
“黑漆漆的头发也不好看,你给变回来!!”
黑发的神明却轻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摇头拒绝了:『你做的很好,很合我的心意。』
『先睡一会儿吧。』
『醒了以后,你就是别人的新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