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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20 12:01:114119 字0 条评论

野百合

向所有脱贫攻坚楷模致敬

 “垢尝,水仙姐姐去哪里了?”

    “她去天堂了,仙女都是要去天堂的。”

    “我也是水仙,我也要去天堂,姐姐,你带我去嘛。”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绕着我不断转圈,干裂的嘴唇向上扬起,又似乎说了些什么,将手里的花塞到我怀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有些怔忪,眼前的景象逐渐朦胧,恍惚间,我仿若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她从田野间走来,犹如一朵,含笑的水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母亲让我带着弟弟进屋,我便透过窗,偷偷地看,到底是什么人物,让全村人如临大敌。

她很白,戴着金框眼镜,眉毛细而长,瞳仁黑而亮,白皙的手指将头顶的帽子向上抬了抬,饱满的额头上缀着一粒汗珠,将几缕碎发浸湿,柔软的伏贴在额前,弟弟忍不住惊呼出声,

“仙女姐姐!”

我慌忙捂住他的嘴,来不及了,她向我们看过来,眼睛眯成了一道小月牙,红唇抿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觉失神,反应过来后,便看见母亲射来的一道凌厉目光,我慌忙将窗子拉上,抱着弟弟蹲在地上,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愫,是什么,在我心里埋下一粒种子,又是什么,在我心里潜滋暗长,此刻,我躺在自卑织成的草毯中,看见了一朵娇贵的,纯洁的,水仙花。

母亲回来了,弟弟嚷嚷着要去找她玩,被母亲喝止了,“你的天仙姐姐有个黑黢黢的大块头,你找她,就会被大块头吃掉,连骨头渣都不剩。”弟弟吓哭了,跑回房间。母亲没好气地走了,小屋里只剩我一人,打开窗子,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里恼怒着,“一群没见识的家伙。”关窗的瞬间,眼角瞥见了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居然没有人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待会天黑了可怎么办。我来不及思考,夺门而出。

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衣服是我没见过的款式,如蝉翼般轻薄,她的手缓缓拉住我的,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挤上一块滑溜溜的乳膏状物体,又为我涂抹均匀,扑鼻而来的,是和她身上一样的浓郁奶香,我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子是要好好保护手的。”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嗓音细腻轻柔,和我这种一吆喝起来连十里外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是不同的,我有些痴迷。

她说想去看看这里的农产品,我便带她去偷砂糖橘。

我很少来这片橘地,因为村里的人都奉它为宝物,全天轮流看守。人是不打紧的,因为我是村里为数不多念过书的人,只要给他们讲几个小故事,他们就会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恐怖的是守橘地的大黑狗,看见人就“嗷嗷”叫,向你扑来,任凭你怎么叫唤也不顶用,常常弄的灰头土脸,因为吃的好,全天在橘地外来回转悠,所以它在哪吧,具体也猜不准。

不过那天很幸运,黑狗趴着睡觉了,也没人守着橘地,我大摇大摆的将砂糖橘摘到我用衣服下摆围成的布兜。她跟在我后头,一个橘子也没摘,手里拿着纸和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真奇怪,来这里不吃橘子,还能干什么。

当天晚上,她睡在那个黑黢黢的大块头里,我没敢进去,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黄文秀。

最开始的一个星期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带她走遍周边的村庄,大家对她都有敌意,临近饭点只请我进屋,留了心眼,吃的差不多了,便把菜夹到米饭的底下,趁着刷碗的空档,偷偷给她端去。    

 她从未为此恼怒过,斜靠在墙边一口一口嚼着饭菜,眼睛微眯着,嘴里哼着我没听过的歌,我渐渐听会了,她一唱,我便跟着,“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每当这时,她就会“咯咯咯”地笑着,什么话都不说。

周末时,她跟我回了家,不知道和父母亲在说些什么,总之,她眼角带笑的走进我房间,笑眯眯地问我可不可以让她住在这里,母亲跟在她身后,抱着铺盖放在我的床头不咸不淡地说:“明天你就要开学了,把东西收拾好,你不在的时候,黄姐姐就住在你房间。”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局促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鼻头有些酸,她慌了神,拿衣袖蹭着我的眼泪,是呀,我马上就开学了,还能再见到她吗,或者说,在我走后,她还会不会想起我。

眼泪愈掩愈烈,我强扯出一抹笑,用窗外的夜景掩盖如洪水猛兽般的不舍,“妈妈终于接受你了,太好了,以后你就有饭吃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感受到她轻轻拥住了我,窗外映着她在烛火下缥缈的、纤弱的身影,思绪宁静下来。

那天晚上,她教我织手帕,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舞动着,指尖袭我以阵阵郁香,我明是会做的,却故意让针脚落的歪七扭八,让她调笑着对我再讲一遍,又一遍……

后来,她绣了一朵野百合,我做了一支水仙花,端详着帕子,我有些不解,她的眼神透过我看向远方,认真地说:“因为我想做一朵像野百合那样的人。”

捏紧了手里原先要送给她的帕子,我追问:“什么人?”

她站起身,往床边走去,“睡吧。”

我有些愠怒事到如今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负气地抢先一步躺上床,侧着身闭眼,听见烛火熄灭的声音以及床榻微微一沉发出“嘎吱”一声响,她细密的呼吸声像雨点般落在我耳边,温暖笼罩着我。睡意阵阵来袭,迷蒙间,我听见了她细若蚊蝇的声音:“我不想与你讲,做野百合,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我希望你能快乐的长大。”

翌日清晨,枕边已经微凉,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又有什么在我身体里扎根,我知道,思念就此发芽。

将帆布包驮上肩头,看见了桌头的一只手帕,旁边留有她清秀的字迹——送给垢尝妹妹的开学礼

将它叠进胸前的口袋,我离开了家。

托我爸是村长的关系,我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县里上的,说是小县,其实就是个相对富裕的大村庄,今年刚修了公路,就一口一个地叫着“我们县”了。

她来了,身上穿着村里的粗布麻衣,却衬得她辫子又黑又亮,脸颊是那么红润,她怎么能是野百合呢,那么平凡的、苍白的植物。

这三天我过得如破土纵歌的蝉一般,因为她在。

她走的那天,我下午才看见她,手上拎着大大的塑料袋,里面模模糊糊的像是书的形状,“这些对你学习很有帮助,回去抽空做了吧。”

接过书,我反射性的看后面的价钱标签,却没有找到标签,只有几道浅浅的指划印,没有标签,应该不是特别贵的教材吧,我心满意足的收下了。

之后的生活整日围绕着学业,老师会泡沫横飞的摇晃着脑袋说“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明明鞋底的胶脱落一大半,麻衣被洗的硬邦邦的,却坚持自掏腰包给我们半夜点蜡烛上自习。

“比不得城里啊,比不得啊。”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他拿着我的大巴票的手渐渐收紧,我怕他把票捏皱赶紧夺回,他愣了愣神,嘴皮子不再动,像是睁眼睡着了。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在这里支教八年,最后还是回城里教书了。

回家后,她变忙了,忙着为村里做事,乡邻都说她是百垢村的贵人,因此她的身边整日围着吵哄哄的他们,我没办法和她单独说话,心里挂念的很,却只能远远一望。

砂糖橘地比之前的大多了,守地的也变成了三条狗,我悄悄地绕过去,她的身影就在不远处,脚底是一双耐磨的棉鞋,裤子和衣服是用棉麻做的,纹理比纯麻的精细很多,耐风沙,还能缝几朵小花,这是我上学时才能穿的珍贵衣裳,现在周围还在不断耕耘着的村民们也都是这幅打扮。而且,每到饭点,家家飘出来的是阵阵肉香,不再是各种菜混在一起时那种苦涩气息。村里的变化大了,人人都喜笑颜开,我不爱凑在那堆整日里只会嗑瓜子择菜的婶婶那里去打听,便整日围在炉边念书。

母亲让我去地里帮忙,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我没吭声,继续念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不识字,看不懂我书本上的内容,却听懂了我说的话,默默走了。

我于是念的更大声了些,专挑那些晦涩的句子读,眼角瞥向窗外,看见还在不远处玩耍的弟弟被母亲抱走了。

随意的翻着课本,看着里面形形色色的插图,忽又想起老师讲的城里的面貌:那里有比山高的大楼,不是瓦做的,而是那种像金子一样可以闪闪发光的,路上都是像她的大块头那样的东西,还有在天空飞的交通工具,看书本时,我原以为是假的,可老师描述的那么仔细,我们便都相信了,信这世上有可以载人的大鸟。

这些使我无法正视面前的一切,我想逃离。

那么,她呢?她会想逃离这里吗,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又或是每个被汗水浸透的午后,当风吹来时,她有没有闻到来自另一个,我无法涉足地区传来的清香,在呼唤着她。

那么,那个声音会呼唤我吗?

当天晚上,她来找我了。她邀请我去她住的地方,由政府盖的雪白的瓦房。

我这才知道,她有多忙。

桌子上摊了一堆图纸,上面还搭着没关帽的墨水笔,她将桌上的东西收到一角,给我找了把椅子,又把炉子拖到我面前,炉火映着她起了褶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污垢,她坐回桌前,略显愧疚,“垢尝啊,大嫂老跟我说要我给你补补课,我这一天比一天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找你来,可我看刮这么大风,还是想把手上的事做完了踏实些,你就先在这儿做做题,看看书,我马上就好了,啊。”

我点点头,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挑起书来,却闻到了一股汗臭味,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还是一股熟悉的麻香,我有些不敢置信,看向她的背影,头发不再如缎子丝滑,衣服不再亮丽,但脊背还是一样直挺,手背上青筋暴出,原先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我随意的拿了一本书,就坐回座位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在生长,我看不清。

我没有待多长时间,就匆匆离去了,夜色里,她的脸晦暗不清,却也无法将她比拟成水仙了,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我无法理解。

山里的月色正浓,微风抚颊,抚颈,抚裸露的肩膀,而月光衣我以华裳。走在山路旁的石阶上,不时踩一脚未曾修葺的花圃和草坪,揣着手,星光点点撒入我的眼底,夜风轻轻起。

角落里,一只被折了的野百合悄悄挺立。

之后,就没能再见她一面了。

“黄书记是我们村的贵人,正是因为她,我们百垢村才能顺利脱贫,这次她遭遇山洪因公殉职,我们都要替她默哀啊。”灵柩前,父亲红着眼讲话,得知她出事后,我连夜从县城赶回村,连结业式都没来得及参加,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回过神时,嘴角一片咸苦。

感受到弟弟扯住我的衣角,瓮声瓮气地问:

“垢尝,水仙姐姐去哪里了?”

“她去天堂了,仙女都是要去天堂的。”

“我也是水仙,我也要去天堂,姐姐,你带我去嘛。”

眼前一片模糊,弟弟跑走又回来,往我怀里塞了一朵花,“别哭啊,我不去了,我要一直陪着姐姐。”

没再像以前一样笑着去揉弄他的头,径直走向柩前,大家看向我,轻轻地叹息着,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悄悄退下,我嗫嚅着,如鲠在喉,索性颤抖着唱了起来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将怀里的花放上前,竟是一朵野百合,终于,我感受到了,心在猛烈地跳着,

看清了,内心蓬勃的,坚韧的野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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