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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17 23:51:524706 字0 条评论

树上的王国(小说)

(灵感来源于《树上的男爵》第十九章末尾《树上理想国宪法草案》)



当我的哥哥爬上我们家门口的那株核桃树上时,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后面将会发生的一切,就像我们在吃早餐前不会预想到他会毫无预兆地爬上树干去。


他爬上树的时候,我正从自己的房间里往客厅走,可是,餐桌那儿却没有坐一个人,而在往常,那儿总是坐着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姐姐和哥哥,妈妈则会抱怨我总是迟到,每次都需要她像个乡下来的女佣似的扯开嗓门在楼下喊我起床,而她刚刚也的确像往常那样把我叫了起来。我于是朝门那边看去,因为我的眼睛意识到光亮从地板的那边延伸到了桌面上,而我接着发现,门居然不寻常地打开着,而正对着我们的门的那株核桃树上,则攀附着一个人,门的两边则站立着我的父母和姐姐。


“出什么事了?”我走到门边,接着,我便看见那个身影一路沿着树枝向上爬,并很快又爬上了顶端,并把手放在了紧挨着这枝头的另一棵更为成熟与粗大的核桃树上。我看到他的鞋子,马上认出来那原来是我的哥哥。


“他在上面做什么呢?”我半笑着问我的父母,接着又大声朝我的哥哥喊道,“你在干什么呢!”


“爬树!”他回过头来,朝我们笑笑,给了我们一个显而易见的答复,“你们回去吃饭吧!”


我觉得他的这种行为是十分可笑的,于是我当场笑了出来,并企图从我姐姐那儿获取到一些共鸣。但我的姐姐似乎只觉得他很无聊,因为她在叹了口气之后,便转身回到餐桌那儿,根本没有理会我的示意。


至于我的父母,他们的反应也很不一样。母亲对于他爬到这么高的地方,似乎很是担忧,不过她不过是两只手相扣着摆在胸口,然后用一种忧虑的表情看着那茂密的树叶而已;而我的父亲,他气得几乎要把那棵树从土里面拔出来,但他瘦削的肩膀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解开自己的裤带,一手挥舞着裤带子,一手提着自己不断往下掉的裤子,叫嚷着说:“下来!下来!”可我的哥哥根本不去理会他,顾自往树叶更为浓密的地方钻了进去,而我的父亲则迈着一深一浅的步子,走到树底下,然后用自己本来就没有剩下多少的力气去用皮带抽那棵树,仿佛是要把它斩断似的,但他显然做不到,反而把自己累了个半死。他一手扶着树干喘着气,一手提着裤子,皮带就夹在他的手掌和他的裤子之间。“老了……”他这么说。可实际上,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比现在壮到哪里去,没有把这棵树打断,完全不能怪罪说是他年龄的问题。


总之,当我们所有人的新鲜劲儿都过了之后,我们便都回到了餐桌旁,去吃那桌凉了大半的饭菜。“等到了中午,他自己会下来的。”父亲下了定论。


但是,父亲的断论并没有被证实。哥哥到了中午仍旧不见踪影,这引起了父母的恐慌。他们快步走出门,问镇上的朋友们有关我哥哥的事,像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一个在树枝中穿梭的可疑身影,但到了下午,他们依旧一无所获。神情沮丧的他们回到家中,跟我和姐姐说明了情况,并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我们听闻过在东边一个遥远的城市里,有过这么一个怪异的男爵,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爬上了树,之后便一直没有下来过,直到他的死亡,他也仍旧贯彻着自己的原则。我的父母担心,哥哥也要重蹈那个男爵的覆辙。姐姐对于父母的担忧是不屑一顾的,而我一想到我的哥哥将会像个野人似的在树上呆一辈子,便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我以为我哥哥到了夜里也不会再回来的时候,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居然出现在了饭厅里。对于他的突然出现,父母都很惊讶。父亲松了口气后,便举起他那枯枝一样的手要去打他;母亲放下心后,也跟着父亲一起批评他。我姐吃完了饭,自己上了楼准备休息,我则指着哥哥沾着树叶的头发哈哈大笑。


在全家人的七嘴八舌之中,哥哥不紧不慢地吃起饭,一边砸吧着嘴一边说:“我明天把被子带到树上去。你们不知道,树上究竟有多么舒服。”


哥哥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便在自己的房间里捣鼓起来。我打开他房间的门,发现他从窗口那儿钻了出去,踏着屋檐走到树枝旁边,背上背着的是他床上的床单的被子。


“你还真要住在树上?你不下来了?”我笑着走到窗边,跟着他一起从窗口那儿钻了出去。


“应该还是得下来的,但谁知道呢?你可不知道在树上有多么舒服。”


“可你在树上,大概连饭都吃不到吧?”


哥哥嗤笑一声。他把床单和被子铺在几棵树的树枝交叉着的地方,让它们稳稳当当地摆放好,接着,他对我说:“跟去去吃个早餐。”


我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在树叶与树枝中穿梭,一路上,我们穿过核桃树、苹果树、柏树、桑树、榆树、槐树、桂树、橡树、栎树,在穿过苹果树的时候,我哥还从上面摘下几个刚发红的苹果下来给我吃。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想着我们这个地方居然是把世界各地的树都种了过来,还贴心地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我观察那些不同的树的叶子,发现它们居然生着一个模样,都是一副永远不会凋零的样子,这让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并让我开始疑心那向我们教授知识的家庭教师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而他带来的那些书不过是没有良心的人编撰出来的欺骗我们的精致的谎言。


我们来到了树丛的另一头,延绵的树枝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拐角。我从树叶中探头出去,发现那下面是一片湖水。我似乎知道了我哥哥的想法,砖头一看,发现他果然是从一旁的树洞里取出了一杆鱼竿,鱼线那头的狗子上也扎着鲜活的正在蠕动的蚯蚓。


“你什么时候备好的这些?”我笑着问他。


“只要你愿意动手,一切都会搞定的。”他一边用身为人类特有的自豪语气说道,一边扭动手臂同手腕,将那鱼线连同着鱼钩一齐抛掷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条鲤鱼上钩了。那是一条个头很大的鲤鱼,又很有活力。哥哥把这大家伙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差点被它扭动的身子摔到树下去。


“可惜它吃不了。”我叹气道。


“谁说不能吃的?我听说东边的人最爱吃这种鱼。”


“他们还吃鱼刺?”


“什么都吃。他们的胃和我们的不一样。”


哥哥拽着那条鱼的尾巴,把它的头用力地往树干上撞,那条鱼于是不再闹腾了。他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来,把那鱼的头割下来,扔到了水里,又把它的肚子破开,取出里面的内脏,把它们也扔到了水里。他把从那些大洞里头流出来的血水甩了干净,接着,他张开嘴,直接把鱼身放进自己的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呸!呸!呸!”显然,鱼肉并不好吃,“它的皮怎么嚼啊?亏那些人吃得下去……”


他拿出刀来,把鱼肉上附着的鱼皮仔仔细细地刮了下来,又把那些鱼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逐个把它们送到嘴里面。


他咀嚼着生鱼肉,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


我从他切下的鱼肉里面取出一块来,放到嘴里开始咀嚼,但我嚼了没一会儿,便把它吐了出来。


“难吃死了!有谁会去吃这些东西!”


“你不懂……”哥哥继续咀嚼着鱼肉,像是品味着美食一样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尤其是跟他们描述了一番那条鱼是多么的难吃。父母听了我的话,并不觉得它们风趣。相反,他们开始感到惊恐。


“他万一真的有天不再下来了……”母亲害怕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促就父母的决心。第二天早上,父母拿起了斧子,走出门去,等他们中午回来的时候,则放回了斧子,拿了铲子出去。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这才回来歇息。


其实在中午的时候,我因为好奇而想要出门去看一眼他们要去干什么,但我刚走出门,便被哥哥叫住了。


“嘿!你要去干嘛?要不要来树上待一会儿?我跟你说,现在这个天气,树上绝对是最凉快的地方……”


“不了,我得去看爸爸妈妈他们。他们今天一上午都不在家,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干什么。”


“行吧。那我就在树上睡一觉,晚上再见面吧。昨天晚上,我又到远一些的地方逛了逛,一整晚都没有睡呢!”他自豪地钻进树叶里,但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对了,你如果看见爸妈,就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打扰我睡觉。我感觉整片树林都在抖动,一定是他们想着让我下来……”说完,他又钻了回去。


我本想去找我的父母,可和哥哥聊聊这么一会儿之后,我发觉到今天的太阳实在是不适合出门,光是站在门口这么一会儿,我已经是热得受不了了。我于是回屋准备睡午觉,想着要不要晚上的时候也到树上去避个暑。


但是父母的归来,彻底是否决了我的这个打算。他们一回到家,就宣布道:“我们今天让咱们的长子从树上下来。”


我小跑着出了门,发现那延伸到远处的树丛中间有几棵大树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树墩还在原地,而从那个缺口开始,一道呈现闭环状的沟壑延伸过来,一直到我们家门口的这棵核桃树的树根那儿才闭合起来。我哥哥现在被这环形的沟渠和只剩了一小片的树丛围困了起来。


姐姐慢悠悠地从屋里面走出来,而父亲则往我们各自的手上都递了火把,母亲则往那几棵抱在一起的树上泼油。


“把你的哥哥从那上面叫下来。”父亲说。


我见他们那么的认真,不禁觉得很好笑,而想到哥哥面对他们的认真时的窘迫的模样,便更觉得有趣。


我憋着笑,朝树上大喊:“起床了!我们要防火烧树了!”


不一会儿,我哥哥就从那树顶中出现,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他呆滞的表情着实是好像,我再绷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父亲看见哥哥出来了,便朝他说道:“快点下来,不然我们就烧树了。”


哥哥见他这样,差点就要哭出来。他抱着一根的树枝,带着哭腔喊道:“我不要!”


“孩子,你快下来吧!我和你爸爸担心你的未来……”


“我不要!”他抱得更紧了,脸都贴在了树皮上面。。


父亲对他的回答很是生气。他骂了哥哥几句,接着便走到一边去生火。我哥哥于是哭出声来,他回头跑进那片不大的树丛,又不见了。我则冲着他窝囊的背影大笑。


火生了起来。爸爸叫我和姐姐去取火。我们依次把火把点燃,接着,将那燃着的杆头放在树干上,火焰像蛇一样迅速地朝树上蔓延,一直烧到树冠。我们把剩下的树都这样点燃,火焰便连接成了一片,成了一堵壮观的由火焰组成地城墙。


“回去吃饭吧,孩子们。他会想通的。”爸爸跟我们说,接着和我们一起进了屋。姐姐把火把放在了那株核桃树的脚边,也回头进了屋。


这顿饭准备得很丰盛,母亲甚至还吩咐了邻居做了蛋糕。我们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放着一块,一共放了五块。牛肉也是分别做了炖牛肉和牛排,每个人的盘子前都放着一碗炖牛肉和一大片牛排,一共放了五份。米饭也被分成了五小盘,小块的玉米饼也放了五碟,热好的可可也放了五杯。我和姐姐各自饱餐了一顿,于是桌上的饭菜各自只剩下了三份。


父母看着窗外,我和姐姐上了楼。突然,我们发现,走道里是那么的闷热。我以为是哥哥披着火焰回了房间,便走到他房间门口,但却只是看见那些火焰像壁虎一样爬满了他整个房间。我赶紧推开姐姐,下了楼,和父母说了情。父母很是诧异,赶紧从门口那儿提了两桶装满了水的水桶进了我哥的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把房间里的火焰扑灭了,可是,在火焰消失后,我们只能看到被烧毁的房间,却看不到哥哥的影子。父母尖叫着下了楼,又拿起桶,把里面的水一桶一桶往树上泼。


我也跑出门去。我朝树上望去,泛红的光亮遮住了树木,我根本找不到我的哥哥。姐姐走出门来,在门口那儿的台阶上坐下。


最后一桶水泼在了树干上,燃烧的树干却是燃烧到了顶峰。巨大的团状的火焰不断往天上攀升,几乎要把刚出来的月亮都给烧红,接着,它像风一样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几棵光秃秃的焦炭一般的树。我看向我们的家,发现它并没有什么大碍,除了哥哥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间外,其他的地方都是崭新的。


父母哭喊着朝树上看去,接着,他们在一团黑色的枯枝之间找到了我的哥哥。


被火焰摧毁的树干一层一层地消失,我的哥哥平躺着被树枝一点点地放回到地面。他全身和以前一样白净,只是眼睛沉沉地闭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爸爸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可当他的手指一碰到那张安静的脸庞,他那洁净的身体便开始分崩离析,灰烬逐渐蚕食他的身体,直到他的全身都被这种灰烬蔓延,最终被一阵风吹散,整个消失不见。


整片胡桃树林都消失不见了。那些灰尘填满了沟壑,树桩躲进了地底。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看到几根树苗从土地里钻出来,那光秃秃的一片立马又变得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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