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
说要陪我永远的人最先离开了我。
“那么,我现在又是孤身一人了。”
我在小时候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世界上会不会有另一个人,爱好正好跟我相对?
就比如说我只喜欢吃“珍珠”,他只喜欢喝奶茶。这样我们两个,岂不是天生一对?
如果真的能遇到那个他,我想我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了吧。
一语成谶。
我没有想到,我真的遇到了“他”。
那是大学时的一次晚自习,也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
“真是讨厌啊,学校旁边怎么没有没有只卖珍珠的奶茶店呢?”
我懒洋洋地斜靠椅背熟练地将珍珠奶茶的珍珠和奶茶分开,叉起一颗软糯香甜的黑珍珠塞进口中,眉宇间却是烦躁展现淋漓。
“谁像你似的?喝杯奶茶还挑三拣四的。”几个要好的同学瞥着我笑嗔道,“像她这样的人,就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谁说的……”我故作愤怒看着他们嬉笑,却被他打断。
“打扰一下…同学,你买珍珠奶茶只吃珍珠吗?”
他居高临下笑嘻嘻地看着我,很像当时偶像剧里的温柔男主,引得几个朋友对我挤眉弄眼。
但其实我觉得他的笑容似乎透着一种忧郁,他当时真正吸引我的,是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眸。
干净,纯粹。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居然正好只喝奶茶。
我们俩一拍即合,经常放学后一起去买奶茶分着享用,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朋友。
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珍珠不能单卖,所以我才在遇到他之前次次头痛不已;可是如果他不吃珍珠,完全可以点一杯去珍珠的奶茶啊。
想不明白我索性也就不想了,反正我也乐的有人帮我分担奶茶和一半的钱。
随着我们关系愈发要好,我才渐渐发现:他简直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啊!
虽然童年的想法好像有点幼稚可笑,但是相处起来我是真的舒服。
帮我把鸡蛋的蛋白消灭掉,把珍珠奶茶里的奶茶全喝掉,把椰子里面的椰子肉都吃完……这些也就算了,就连我喜欢吃虾,他也说自己喜欢给虾剥皮,锻炼手工能力,弄得我啼笑皆非。
遇到他,还和我这么登对,真是太巧了。
大学毕业后,我们也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
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当时熠熠生辉的双眸。
干净,纯粹。
再到后来他出差时,我生了一场大病。
他们一直瞒着我实际情况,要不是母亲红通通的眼眶和自身的痛苦难忍,我大概只会当作一场微不足道的小状况。
什么?父亲?
我出自单身家庭,母亲一直拼命赚钱工作养活我们,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都在忙碌,我鲜少从她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
我不想让她担心,抚上她干瘦的手绞尽脑汁地安慰她:“妈,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
她五指合拢反攥住我的手,彷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我身上,嘴角用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对,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发现自己果然是担心过虑了,因为出差的他一听说我生病,当天就急急赶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像以前一样,再杂乱无章的事也变得井井有条。
他安抚好母亲,带她去休息,然后处理医院手续,最后风尘仆仆地跑到我的病房,蹙着眉头就说了第一句话。
“瘦了。”
“那不是好事儿?”我笑眯眯地反问道。
“才不是呢小傻瓜,又没好好吃饭吧。”他按住正要起身的我,一直挂着笑容的脸是少有的疲惫和关切,“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吃,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去一起喝奶茶。”
“啧,知道啦知道啦。”
他见我略微敷衍的态度也不计较,垂颅翻转手腕修长手指探入我发间哑然失笑道:“真是可爱……唔,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安心的阖上了眼准备休息。
有他在,果然一切都好了……只是不知为何,今天他看我的目光,好像带了几分…眷恋?
好吧,反正我一直都这样,想不明白的事也就不想了。
我想我的情况一定恢复的还不错,毕竟母亲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他也放心地去出差了。
唯一的烦恼大概只是这段时间母亲总是责备我只知道自己吃,不知道给他邮寄点东西。
我早就对她的絮絮叨叨习以为常,甚至听母亲说给他买珍珠奶茶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嗯嗯,妈,我知道了……什么?给他买了珍珠奶茶,您没去珍珠?”
母亲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仄首挑眉茫然道。
“怎么了吗?看看你,一天天的瞎操心,人家小伙子明明很爱喝嘛,什么也没剩。”
我目瞪口呆,听完母亲又一通长篇大论,立刻给他打了电话。
他面对我的疑惑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承认他和我第一次见面确实只是找个理由跟我认识的。
我简直无言以对。
“那你明明爱吃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为了我一口都不吃?”
他听我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你喜欢啊……”
因为你喜欢,我就愿意放弃我的喜好啊。
我放下电话,泣不成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终于一脸喜色地告诉我,做完手术我就可以出院了。
我幻想着我和他的未来,拨打他的电话却一直忙音。
被推进手术室时,我还在想着他。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呢……话说,最近好像一直没见他……
我被打了麻药,迷迷糊糊中听到医生说什么“心脏移植”。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了,我也并不知道这个手术是心脏移植。
更不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个坚强温柔的他,为了自己的女朋友,杀了人。
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血腥的场面。
只有无穷无尽的安静,甚至连窗外轻微的风声都显得那样喧嚣。
吵闹,虚伪,无意义的一切。
在这一刻,都没有共存。
他只是想为亲爱的小傻瓜献上一颗正好合适的心脏。他将死者与社会的联系斩断,死者的过去斩断,死者的未来摧折,将死者丰硕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在后院种上他喜欢的蔷薇花,然后再不紧不慢地亲手将对方埋葬。
他从头到尾很平静,做完这一切后甚至没有忘记给女朋友准备好挑干净的“珍珠”。
最后,他拿起尖锐的刻刀,刻下墓志铭。
刻下他自己的生平。
“患有抑郁症我遇到你后开始热爱生活,可如果你向往活下去,我就愿意放弃我的喜好啊。”
“亲爱的小傻瓜,努力活着。”
我拿起那碗黑珍珠。
过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
第一次见面他忧郁又温柔的笑容,细心帮我挑出珍珠的举动。
还有那双璀璨的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
干净,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