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撒白•狐狸会梦见道士吗
何狐仙本来是不收徒弟的,奈何捡到白小狐狸的时候小孩白白软软的小奶团子实在太惹人怜爱,何狐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就收下了。
白小狐狸不知道打哪得来的话本子,小小年纪就知道了情情爱爱,还特别操心自家师尊的终身大事,瞧着何狐仙一天天的不近女色清冷禁欲愁的抓心挠肝,死活不肯信自家师尊长那么好看却是个没桃花的主,天天缠着他要他把那些陈年旧事拎出来讲讲。
何狐仙给缠的没法子,谁让这小孩是自己宠出来的呢,只好跟白小狐狸约好了拣月明星稀的晚上抱着他坐在山顶的月牙泉旁边慢悠悠地把那些上千年前的事慢慢道来。
何狐仙还只是个一二百岁的小狐狸的时候,听了族里长老的话独自下山游玩,美其名曰历练。
这一历练可不得了,他刚下山没多久便撞上个小道士。那时候的何狐仙还不懂得收敛妖气,纵是小道士年方十六也能一眼瞧出来面前白衣束发的好看少年是个狐妖化了人形。
然后何小狐狸就被人拿着一纸镇妖符追了半座城。
最后还是何小狐狸跑不动了,被人拽着手腕拉拉扯扯地提溜进了道观,又惊惶又委屈地缩在角落里,还不知道道士是驱魔捉妖的职业,只想着自己只是想下山来玩一玩买串听说很好吃的糖葫芦看一看人世,怎么就莫名其妙被一个穿道袍的人类少年追了那么长时间。
那模样就是给撒小道士那严厉苛刻的师父看了去也甚觉不忍,当即劈头盖脸把撒小道士训了一顿,说人家小狐狸又没烧杀抢掠你惹人家干嘛,还不快快赔罪。
于是今天才第一次拿到镇妖符进行实践操作的撒小道士也委屈兮兮地瘪着嘴走过来,非常诚恳地鞠了一躬,并且提出带何小狐狸玩转这座名为洛州的海边小城。初到人世的何小狐狸听到这话开心的两眼放光,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撒小道士说到做到,拉着何小狐狸的手带着他又是买桂花糕糖葫芦,又是看京剧听说书,一天下来俩小孩都玩的很开心,只有撒小道士师父的钱包不太开心。
小孩嘛,都喜欢跟让自己开心的人待在一起。撒小道士让何小狐狸很开心,所以何小狐狸就在道观里赖下不走了,成了道观建立以来第一个在这住下的狐妖。
撒小道士的师父欢喜这小狐狸欢喜的不得了,看这小狐狸喜欢跟着撒小道士就索性免了他两个时辰的练功专门叫他陪着何小狐狸“历练”,撒小道士一听自是高兴的不行,当即誓要带何小狐狸逛遍洛州城。
日子一天天的过的好像很慢,日升日落之间隔了一整个飘着云的浩渺天空。然而又好像过的很快,就好像何小狐狸只是跟在撒小道士身后谈笑着看罢一场北边来的京剧,桂花糕糖葫芦入口又下肚便是十年。当初连念咒用镇妖符都手生的小道士,而今已经成了能护佑一方不受精怪骚扰的的少年。而那个妖气都不懂得收敛的小狐狸,也已有了三尾。
后来撒小道士的师父见他已能独当一面,给了他一柄上好的长剑和一对玉坠便放了他离开。
撒小道士一开始不知道师父送他一对玉坠是几个意思,师父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像是要摸他的头,看了看面前眉目间已经渐渐脱了稚气的少年,那手最终还是落到了撒小道士肩上。
“那玉坠一只是你的,另一只是那狐狸的啊。”
“可您以前分明告诉我,这玉坠是赠给心上人的信物。”
“怎么,那狐狸难不成不是你小子的心上人?”
“我……”撒小道士烧红了耳朵,“可他们不是……不是说人妖殊途么。”
“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师父看着他轻笑,撒小道士觉得他老人家皱纹里好像藏这些呼之欲出的心绪,“莫要教将来的你后悔才是。”
“去罢。”
“弟子,拜谢师父。”
后来洛州人,不,不止洛州人,整个九州大陆上都传道,从前有个道士爱上了只狐狸,二人一起负剑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好不逍遥。
“再后来呢?”白小狐狸问。
“没有再后来咯。”何狐仙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唇角抿着温润的笑。白小狐狸觉得自己看不懂那个笑。
何狐仙活了三千年了,要他回忆那么久远的事委实有点难。更何况他讲故事语调缓,又喜欢一段一段讲,所以当这个狐狸和道士的故事慢慢完全在白小狐狸面前铺展开的时候,当初的小奶团子已经成了翩翩少年郎。
白小狐狸长大了,对那个只存在于师尊口中的撒小道士产生了日渐浓烈的好奇和嫉妒。凭什么那个人类可以在千年后的今天,在师尊分明已经快要忘记太多相处的琐碎之时,依然在他心里鲜活的宛如昨日初见?
他不喜欢。
原因?多好猜啊。白小狐狸动心了,对那个比自己大了千年的师尊。
白小狐狸认识到这个事实之后找族里的漂亮姐姐鸥九尾征询过意见,毕竟鸥九尾和何狐仙年龄相仿,何狐仙当年的事她多少知道些,也更了解何狐仙这个人。
他问题一出口就见鸥九尾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朱唇轻启,白小狐狸看她神色就知道她要开始语重心长了。
果然。
“小白,何狐仙比你大太多了,年长者是攻略不了的。”
“为什么?”白小狐狸不甘心。
“……”鸥九尾一时无言,盯着眼前的小孩盯了半天,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给你讲那些故事吧?以后你就懂了。”
这也是为什么白小狐狸格外执着于“后来”。
白小狐狸跟师尊试探过好多次那小道士的下落,师尊只轻描淡写撇开了这个话题。
白小狐狸又问何狐仙为何他脖子上不见那玉坠只见个粗糙的木牌,何狐仙仍是闭口不谈。
白小狐狸没法子,决定夜里趁师尊睡着偷偷翻箱倒柜一波找找那个玉坠。于是他今晚强撑着等到何狐仙睡熟了之后,蹑手蹑脚爬起来潜入何狐仙的房里开始翻柜子。
这天夜里月光很暗,白小狐狸摸着黑扣扣索索半天感觉自己仿佛活在梦里,什么也看不清都是迷迷糊糊一片。
他扒拉柜子的时候手上动作幅度偏大,不知道挥掉个什么东西,只听那东西掉到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似乎是碎成了两半。
何狐仙睡眠本来就浅,闻声就坐了起来吧嗒一下点燃了蜡烛,然后和还蹲在原地一脸无辜的白小狐狸以及地上碎成两半的木牌撞上了眼。
在白小狐狸的印象中,这是何狐仙头一次对他发火。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何狐仙的气场真的很强,只是冷下脸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就能压的人喘不过气。
“抱歉……这是个意外。”白小狐狸小心翼翼地说道,手指不安地搅着尾巴上的毛,“要不然……要不然我下山再买一个?”
“买不到的。”何狐仙声音冷得像北极峭壁上的寒冰。
白小狐狸一开始不懂,捡起地上木牌的碎片看了一眼,那木牌上虽然线条粗糙却仍是看得出是个穿道袍的男孩,一手提把桃木剑一手举着张镇妖符。不用细想白小狐狸就知道,那一定是故事里的撒小道士。他顿时就明白了。
白小狐狸不甘心但又真怂,第一次见师尊这么生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噤了声。
何狐仙踱了会步,指尖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逐渐恢复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尊样子。
“不是想知道后来么?给你讲就是了。”
传言道那道士和那狐妖过的逍遥,的确如此。
撒道士还是照样没事带何狐仙去看京剧,再买点桂花糕糖葫芦。一个是名扬天下的少年道士一个是最年轻的九尾,平日里纠缠平民的小妖小怪只消他俩动动小指。
就那么一次他俩碰见个难搞的老妖怪。
那东西活了不知多少年,怨气重的好像当地的天空上都笼着层散不去的黑云。拿撒道士的话来说那玩意长的好像没烂透的死章鱼,每一条附了不知多少冤魂的触手上淌着柏油一样黢黑的粘液。
正当何狐仙集中精力找机会搞定那东西剩的三条触手其中一条上的“心脏”时,没注意到有一条偷偷溜到他背后,带毒的粘液眼看就要滴到他白玉瓷似的颈上——
“狐狸!”撒道士被妖怪调虎离山,跑过去必然是来不及只能大喊一声,再把手里的镇妖符赋了法丢过去托住将滴未滴的粘液。
何狐仙经了提醒侧身闪开偷袭的触手,皱眉抬手想直接砍了那东西,忽然被人从背后环住,不知道哪来的巨大势能带着何狐仙一掌劈过去,“心脏”当场血流如注裂作两半。
“撒撒?”何狐仙错愕地转头看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过来的撒道士,少年的下巴正搁在他的肩头,“你怎么……”他话音未落便看见刚刚抽在撒道士背上的触手缓缓地傲慢地抬起来,撒道士的道袍豁了条大口子,何狐仙甚至能听见肌肤被粘液腐蚀的声音。
“小心。”
何狐仙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把那个“没烂透的死章鱼”搞的渣都不剩的,反正他就知道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吻一个人的唇,原来那么软那么暖。
撒道士爱何狐仙。何狐仙也爱撒道士。这根本毋庸置疑。这件事只不过是在那个夜里得到了证实而已。
撒道士活得比一般人久,何狐仙查了生死簿,他命里阳寿一百三十年。撒道士把其中一百一十四年都用在了爱何狐仙上。
白小狐狸听到这就懂了,为什么鸥九尾说年长者是攻略不了的。
因为你争不到头一个。早有人给他挡过刀了,早有人陪他长大带他看遍长安花。有人爱他百年,甚至还承诺了下一个百年。该经历的美好和思念他早经历个遍了。
你凭什么叫他再爱上你,凭什么叫他再徒劳几百年。
“那木牌是他早年画的自画像,所以我才说买不到了。”何狐仙说,眼里是掩不住的失落。
白小狐狸没吭声,默默地走出屋子去了山顶的月牙泉,抱着膝盖坐在透亮的泉水边,月牙映在月牙泉里,如果白小狐狸的眼睛也弯成月牙就更好了,可他没有,漂亮的桃花眼送出颗晶莹的泪珠流经眼角的泪痣,在面颊上划了道月牙。
后来何狐仙颈上真的再没出现过什么东西,只是手边常多了幅不知从哪讨来的画像。画中人仙风道骨,左下角题了名“帝君”二字,大约是画中人的名字。
白小狐狸问起时,何狐仙只轻轻摩挲那画中人的脸,说道:“我那故事,其实还没讲完。”
无论如何逍遥,撒道士总归是迎来了死亡的那一天。
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何狐仙依然白嫩的双手,撒道士说:“狐狸,下一个百年再来找我吧。”
何狐仙没说话,只用力地握着撒道士的手红了眼。撒道士最后一次抚上何狐仙的脸,带起一个和少年初遇时一模一样的笑,然后那只手垂落下去再没能抬起来。
何狐仙擦掉眼角渗出来的泪珠,拦腰抱起爱人苍老的尸体脚步坚定地走向升仙台。
天帝声音低沉如天雷滚滚:“何狐仙,你可想好了。送凡人登仙,要折了三成修为,再受三百道天雷的。且此人一旦登仙,便会忘了你,忘了之前的一切。”
“我想好了。”
那日天庭仙人花名册上多了个凡夫俗子的名字,洛州城旁的灵山上落了三百道天雷,雷光闪闪像是西洋人口中的北极光,小城三个日夜都亮如白昼。
何狐仙也没了九尾。
等何狐仙再踏入天庭时,问遍了各仙可曾见过一个眉目好看的少年,却只得了声声“不见”。直到他听到不远处的年轻女仙传来低低的惊呼声,才看见自己要找的人。
他却不敢认了。
那人仙风道骨好似生而为仙,眉目间清风月朗不见纤毫当年洛州城小道士跟小狐狸抢一口桂花糕时的痞气。
何狐仙向身边一小仙打听:“那位公子是?”
小仙很惊诧的样子:“何大人不知?也是,您前一段都在灵山闭关静养。那人是新晋的帝君,修的是……什么来着?”
“啊,对,无情道。”
白小狐狸再没提过那些往事,因为那属实不是什么话本子里圆满的好故事,他也不想看师尊再伤心。
他以为以后就会像这样,永远陪在师尊身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下山去买些小零食,平静而美好。
但他错了。天庭的兵将忽然在某一天降临了灵山,理由是狐族出了个苏妲己,祸国殃民。
白小狐狸觉得他们在扯淡,帝王的错凭什么就这么归到一个无辜的美艳妃子身上。但这并不能说服天兵天将离开,狐族死的死伤的伤,流亡四海的流亡四海。鸥九尾临死前把九尾交付了何狐仙,连同整个灵山和狐族的命运一起。白小狐狸以为任何人接过这重大的任务都至少会有些颤抖,而何狐仙只是接下了,就好像只是接下一份桂花糕,然后帮鸥九尾闭上了眼。
于是只剩何狐仙师徒还死守灵山。他们打不过的,浩浩荡荡百万为单位的精兵,哪里是他们二人能对付的过。更何况为首的是帝君。
帝君把闪着寒光的长剑架上已被他亲手斩去两尾的何狐仙的脖子时,白小狐狸发现一直冷静的何狐仙终于还是流露出几分情绪来。
“苏妲己没错,我们也没错,”何狐仙说,“凭什么昏君的过错要推给一个后妃。”
帝君皱了眉,手里的剑更逼近了几分,何狐仙的颈上多了道刺目的血痕:“难不成是天帝的错?”
何狐仙了沉默片刻,说道:“你好好想一想,撒撒。”
可剑锋眨眼间又近了两三厘米,已经快要陷入了肌肤组织。
何狐仙冷哼一声,话音里带了明显的讽刺意味:“……帝君。”然后他闭上眼,等着那剑划破大动脉。
但他只等到一声冷冷的“撤兵”。
天兵天将走了,以帝君为首的。突如其来就好像他们的到来。
白小狐狸一脱离天兵天将的控制便焦急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地碰了碰师尊颈上的伤,又小心地舔了一下——狐妖的唾液可以促进伤口愈合。白小狐狸治疗术学的极差,只能如此。
何狐仙身体微微一颤,惊得白小狐狸差点往后一退。不想被何狐仙一把按住后脑,嘴唇贴在伤口上,铁锈味盈满了口腔。
白小狐狸好像久囚的犯人得了赦免一样,一把搂住何狐仙温柔而细致地吻他的伤口,就像还是狐形时和受伤的同伴做的那样。他小心地把他期待了太久太久的人抱进屋去。
他将自己埋藏了多年的爱证实,在何狐仙终于对帝君已不是当初的撒小道士这件事不抱幻想之后。
他们没看到,御剑而去的帝君,回过头向这边瞥了一眼,正巧看到白小狐狸吻上他的师尊的脖颈。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修炼已久的硬壳被击碎了,里面好像空空如也,又好像装了颗鲜活的心脏。
“天帝。”
“怎么?”
“我想……废了我的无情道。”
“但求天帝把我贬作凡人,好教臣去求一场晚来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