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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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近到只隔着一根香烟。”
壹
大学第一年,鹏与邈在大学宿舍中碰面了。差不多的体型,差不多的专业,差不多的被褥,一个上铺、一个下铺。
深夜里蜷在被窝里打游戏,早晨承担着先起床者叫醒对方的责任。上午各自下课,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又各自忙着学习。
他们一起去过有手抖阿姨的食堂,一起泡过安静的图书馆,一起散步踏过校园的每条路每个角。春日樱花,夏日蝉鸣,秋季落叶,冬季白雪,时间变幻着色彩拂过他们并齐的双肩,青春绽放着光芒点亮他们并走的双脚。
亲密无间的关系也确实有被身边的女性朋友开过玩笑。
可是很难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也并不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那种俗套。
年轻人的生活充满着急躁轻狂与勇敢探索,谁会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呢?
没有月色朦胧,没有银河滚烫,两个年轻人一起远望着前方星辰大海的征途,手拉手一齐奔跑冲刺,向着远方,向着生活。
目光之所以坚定,视线之所以向前,因为彼此知道对方就在自己身边。
那夜没有星光,天空一片澄澈干净。
路灯与路灯之间,黑暗的苟活处,他们靠着栏杆吹风。
“嘿,你抽过烟吗?”鹏问邈。
“没。你抽过了?”
“没有哈哈哈。”
“哈哈我还以为你要分享感受呢。”
“喏,这儿有一包。”鹏微微斜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包中华。“别人给的,我不好意思拒绝。”鹏挠着头补充道。
“你……”答案近在嘴边,但邈没有说完。
“我想试试。”鹏看向邈。
两个人一起去了小卖部里。
“一支打火机。”邈说道。
柜台的老人看看两个年轻人,若有所思。然后面无表情地递了一支打火机:“八块。”
鹏再次推开商铺的玻璃门时脚轻飘飘地几乎要脱离地心引力。
他攥着打火机,凝视着这个这么多年来随时从大人裤兜里冒出来的小巧玩意。
鹏拽着邈又回到了吹风的地方。
“为什么非要在这儿?”邈笑着问,“还要我来陪。”
鹏没说话,看了看邈。
太黑了,邈看不清他的面孔。
“咔哒”一声,飘忽不定的火光迸发在两人之间。
又灭了下去。
“哈哈哈鹅鹅鹅呵呵哈哈——”邈笑着鹏忘了拿烟就点火。
鹏瞪了眼邈——好吧,该死的黑暗,邈显然没注意到。
伸手随便掐了块肉——“嘶!喂你!”——好像是大臂?无所谓了,该!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微风轻喘。
“嘶啦”,一支烟被鹏略粗的两根手指揪了出来。
紧张局促的呼吸间,两人目光的交织处,打火机的火焰再次出现,随即变成烟卷顶端刺眼的红光。
“感觉怎——”从小到大都有些抵制的烟味钻进鼻腔,但邈内心的激动好奇淹没一切。
“咳!”鹏把烟拿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鹏再一次把烟放嘴里。
“——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行就不用强迫自己了哈哈哈哈——”
邈渐渐停止笑了。很显然,鹏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过了几秒,鹏问邈:“你要试试吗?”
微弱的火光夹在两人之间,点燃了交杂在一起的炽热的呼吸。鹏满眼笑意地看着邈,邈也抬头看近鹏的目光里。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着一根香烟。
邈的第一反应另自己愣住了。
他在想些什么?
“不了,谢谢。”邈迅速远离了鹏,从对方的注视中脱离出来。
沉默。
“天凉了,回宿舍吧。”鹏疑惑地看了眼邈,随后转身慢走。
邈没回答,只是立马和鹏一起走回去。
“不了谢谢”是邈那夜最后一句话。
“其实,烟有些苦涩。”鹏想着。
贰
“邈!邈!”
……
“啊!?”邈反应过来,回忆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鹏问着,“想啥呢?”
“没什么。对不起,刚刚说哪儿了?”
他明明知道刚刚说哪儿的。
鹏有女朋友了。
……
鹏兴奋地和邈分享了很久,初遇时刻,心动原因,追求过程,表白当天,等等一系列粉色故事。邈听得不是很仔细,甚至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听。他时而点点头,时而眨眨眼,时而晃晃脑袋,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它从墙角落爬到自己鞋边,又兜兜转转爬到鹏的鞋边。
这种心不在焉并不能怪他,更不是他不礼貌。因为他当时一头雾水,昏昏沉沉。作为好学生,邈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不专心听讲的感觉了。小学时自己贪玩,上课不专心时倒是非常自在逍遥。长大成年,大学刚毕业不久后听到鹏这些激动的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当头一棒一般把他给砸晕了。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认真听死党说话。不专心的同时,一股股不是什么好滋味的感觉也从心底冒出来,犹如滔滔江水流向脑中,激荡成波涛汹涌的海上风暴。
“邈?”鹏察觉到邈不在状态,停下来轻唤对方。
“呃,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吧,头有些晕……”
“是受凉了吗?那你先回家休息吧……说好了啊,晚上去老米夜市吃宵夜去!你休息好了就联系我!”
邈撑着桌子起身,走出了咖啡店:“抱歉,那我先走了。拜拜。”
鹏看着邈慢慢走出去,沿路打了出租车回家。直到出租车成为路尽头一个小点,鹏才收回视线。
他并非不知道邈在想什么。其实他刚刚在努力把话说得更多更长更激动来麻痹自己不去思考这些那些的事情。
鹏走出咖啡馆,点燃了一根香烟放在嘴里。
缕缕白烟在空中缠绕不清。闷热的夏风漫不经心地晃过,随手带走两粒烟灰,一粒上下翻飞,一粒左右摇摆。
邈到达老米夜市街的街口时,鹏还没有来。他低头看了看腕表,五点五十八。
他们约的是六点见面吧……反正无聊,邈进了右手边的小超市转一圈,又空手向店门走出,余光看到了玻璃展台中的一排排烟包。邈有些恍惚,仿佛他是两百年前的古人看到了如今世界的新鲜神奇物品。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出来时已经六点零七了,邈有些焦急地转来转去,一会儿后依然没有看见鹏的身影。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拨打电话,眼光停留在远处正向这儿跑来的那个略显宽厚的人影上——
旁边还有一个纤细的人影,裙摆随意飘动。
邈缓缓放下了手机,努力接受现实——虽然他一个下午都在床上躺着让自己尝试这件事情,但还是失败了,甚至加重了负面情绪。
人影渐渐清晰,终于聚焦成了鹏和他的女朋友。看起来真美好啊,邈心里想着。
“嗨。”邈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抱歉来晚了,这是琳。”鹏拉起女生的手,“她朋友们都突然有安排了,一个人嘛所以我就把她带过来了,没事吧?”
“你好,我是邈!没事,多一个人更热闹呢哈哈,走吧。”邈礼貌地和琳打了招呼。他似乎是自觉地走在了前面,三个人进了夜市。
邈其实很想问鹏所说的“没事吧”是个什么含义,但是这种问题怎么可能说得出呢?
敏感的人也同时是迟钝的,比如说鹏。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看似平淡的一句话给邈带来了什么——说实话,他连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可能也没搞明白。
一路上形成了一种尴尬的相处方式:鹏给三个人买铁板鱿鱼,邈给三个人买烤冷面,鹏给琳买冰淇淋,邈给鹏和自己买臭豆腐,鹏给三个人买肉夹馍,琳给三个人买烤羊肉串……琳还忙着带动大家更加亲密,不要那么拘谨——因为她发现邈一直在回避自己。
琳有些自责,毕竟自己是突然插进来的一个人。不过她并不知道那个回避自己的男生比自己更感到不适。鹏去卫生间时,她试探地问到:“邈,冰淇淋要什么口味?”
“……啊……”邈并没有思考,他的眼神飘向卫生间。
琳害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急忙补充:“有香草,巧克力,草莓和抹茶味的。”
“……不用了,你和鹏吃就行了,我不吃,谢谢!”
“好的……”
万幸,美食的香味与诱人悄悄掩盖了一些不适,至少让三人的聚餐夜宵得以顺利地进行下去,没有人让尴尬钻了空子,充斥在三人之间。
鹏从厕所里出来时,嘴上多了一根香烟。
白烟从红光处升起,在空中弯弯绕绕,女孩子感到不适:“鹏,烟闻得我难受。”
邈看向鹏,又似乎只是别扭地盯着白烟。
鹏立马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邈低头看着几乎没吸多少,被踩扁的,留下灰烬的烟头,心里面叹了口气。
他的什么东西似乎也被踩灭了。天色愈发地黑,晚风愈发地冷,邈不想再在外面待了。三人默契地慢慢走向出口,笑笑,散了。
邈又看向了那家便利店的玻璃柜。
两分钟后,他手拿着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从店里走了出来。
邈素来是夜猫子,今晚却疲惫不堪。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看到了一条小山丘的登山小道。他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林子有些黑,但城市的繁华灯光足以使他看见路。邈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包香烟与那支打火机,倒是比刚买时温暖了一些。
他现在到家了吗?不,应该是先送琳回家吧……
或许他们已经同居了呢?
邈随意地想着,但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他。
冷。烦躁。
那香烟却热热乎乎,安安稳稳地躺在手里,存在感极强。
邈慢慢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他自然地点火,几秒后立刻呛了出来。又倔强地塞回嘴里,似乎在较劲着和某人一样。
“咳咳,呵哈哈哈——”他抽了抽嘴角,笑自己适应地比他慢多了。
高处风大,白烟还没聚集便被风吹散了,吹成一条隐隐约约的细线,把空气分成两半。城市的那一半充满光芒与喧嚣,山林的这一半尽是黑暗与寂静。邈的眼底有了点点月光,溢出来,与白烟一起延伸。
有一瞬间,他不自量力地以为身后会出现那个温暖的声音,以为他回首,那个同样叼着烟的男人会扑进他的整个视线,然后他们一起大笑。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期待。
泪光中,红的橙的黄的光斑重叠又变幻,美好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变化,恍惚间他们还是两个大学生,头挨着头,两人之间近到只隔着一根香烟。
他后悔了。那刻就应该将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拔掉烟,换成唇。
如果当时这么做了,他还会点燃这根香烟吗?他们会变成他和她的样子吗?
如果当时这么做了,可他又会接受吗?自己又会再做些什么吗?
曲曲折折,答案都走向了否定。
失去了才明白那是喜欢。喜欢了才领悟这是失去。
视野模糊了。
他们的界限却是变得清晰无比。
香烟燃尽,但邈再也不想抽烟了——呛人又苦涩。
叁
鹏比邈先进入了一所中学的事业编制。鹏正式地进入社会,忙于工作。邈还在到处报考、笔试、面试。
生活忙碌起来时,时间在偷偷摸摸填埋心灵的缺口。
他们太相似,造成了巨大的不同;他们太亲密,走向了越发的疏远;他们太懦弱,拥有了逃避的勇敢;他们太犹豫,遗留了放弃的果断。邈算是明白了,不管怎样,他们都没有结果。他们最适合,却也最不可能。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着一根香烟。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根香烟。
那根香烟还没开始便注定着结束。
或许因为开始地太奇怪,或许因为喜欢地太长久,或许因为结束地太锋利,或许因为明白地太彻底,一年时光足够让邈的心再次完整,不再流浪。
他转入了鹏工作的那所中学。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目的,不过是想和老朋友叙旧。
他进了办公室,如同去年一样,在人海中一眼看到他略显宽厚的身影——好吧,在这儿没有另一个纤细的身影了,有的是书堆,作业堆,电脑,杂物,以及新的开始。
他坐到了鹏对面的办公桌。他们面对面,眼里尽是欢喜。
邈说:“好久不见。”
鹏说:“欢迎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着一根香烟。
他们之间恰好隔着一根香烟。
那根香烟不断开始,从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