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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23 20:29:5011740 字6 条评论

仙君,你理理我……

肉包原文

“仙君,仙君,你理理我。"

他依稀记得自己与师尊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这样子的,或许有些许字句偏差,时间太久了,他记得不再那样清楚。

但他却能清晰地回想起楚晚宁抬起睫毛时,那一张茫然和微愕的脸庞。

眉眼间,瞧上去很温柔。

如今墨燃躺在花树下,他想,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到择师的那一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再缠着楚晚宁,让他收自己为徒。

因为那瞬间的抬眸,要送上的代价,是之后无穷无尽的纠葛,是楚晚宁的性命。

两辈子了。

他都毁在自己手里。

两辈子了……

他喉头攒动,哽咽着闭上眼睛,他在万蚁噬心的痛楚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浅浅睡去。

然后,重生以来他从不敢轻易触碰的那段回忆,在睡梦中挣开枷锁,举着刀子,挖去了他的心。

那时的自己已经登顶人极,楚晚宁也早已被废了灵核,软禁深宫不得自由。

可接连遭受了几次暗杀,最后一次暗杀甚至是薛蒙和梅含雪二人联手的,墨燃虽因法力强悍,没有命殒当场,但也受了重伤,在宫闱里养了足足一月有余,这才恢复了精力。

蜀中多雨,那段时日,更是淅淅沥沥终日不停。

墨燃披着厚重的锦袍,玉色五指捏着袍襟,站在廊庑下看着外头天色晦暗,脸上的神情有些痛快又有些癫狂,他不吭声,但谁都能感到他身上扭曲的人性,他明明长了一张极英俊的脸,但他眼底的光往往是阴沉暴虐的,没有半点温情。

他在高位上坐得越久,这种阴沉就越明显。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来了?”

“你要去灭昆仑踏雪宫?”楚晚宁的声音在大殿内幽幽响起。

墨燃说:“是又如何。”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不会再去伤及薛蒙性命。”

墨燃心平气和道:“师尊前来,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站在这里吹着风冷不冷,就只关心我杀谁不杀谁吗?”

“墨微雨,我来是为告诉你,莫要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呵,后悔?该后悔的人是师尊你吧,当年我屠儒风门,你与我生死一战,灵核粉碎,如今我要屠踏雪宫,你已与凡人无异,连和我对决的能力都不再有,你后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多管闲事?”

墨燃说完,侧过脸,回头看,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眼底闪动着精光;“楚晚宁,你如今废人一个,还能拿什么来阻止我?”

或许是因为真的一无所有了,楚晚宁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大雨滂沱,顺着屋瓦房梁漏下。

楚晚宁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声说了一句话:“别去。”

黑袍翻飞,墨燃转过身来。

他的身后是铅灰色的天,是凄风楚雨,他看着殿内的楚晚宁,然后说:“为什么不去?我给过薛蒙机会,那一年你为了他甘愿在我身/下雌伏,我守了承诺,要了你的人,放了他性命——如今是他要杀我,你倒说说,我凭什么不去?”

“……”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墨燃冷笑一声,“训斥我啊,辱骂我啊,楚晚宁,你不是很能耐吗?我知道,薛蒙是你的心头肉,是你最得意的门徒,你觉得他是赤子之心,我就是他鞋底的一块烂泥。”

“够了。”楚晚宁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似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不够!怎么够?”墨燃见状,心中残忍的快意愈胜,暴怒、狂喜、仇恨、嫉妒,诸般激烈的情感如同烈火烹油,煎熬着他的内心。

他眼睛极亮,透着精光,他来回踱步。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楚晚宁,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要杀了他,把他的皮剥下来踩在脚下,拿他的头骨载酒喝!我要掏去他的肝肠,剁碎了他的血肉去炖汤!你拦不住我!——楚晚宁,你拦不住我!”

他眼睛熏着红,越说越痛快,几乎是丧心病狂。

忽然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襟,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疯够了吗!”

楚晚宁的脸离得那么近,他看到对方的睫毛在颤抖,眼底有泪光。

“墨燃……你醒醒吧,你醒醒……”

“我醒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却令他越发痴狂,他瞪着楚晚宁的面容,忽然怒焰滔天,“我醒着呢!睡的人是你!你是瞎吗?”

他一把推开对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下面洇着血色的纱布。

“你是瞎吗楚晚宁!”他怒吼着,戳着自己的胸襟,又觉得不够,竟发了狠一把将那纱布撕扯下来,掀起一片模糊血肉……

“这是谁做的?你的好徒弟!薛蒙!他的龙城再偏一点我就死了!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放过他!”

“在你眼里只有他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对不对?!”恨生之下,墨燃猛地抓起楚晚宁的手,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贴,“你不是要阻止我吗?好,我给你机会,把我的心掏出来啊!——楚晚宁,你他妈的有本事把我的心脏掏出来啊!!”

“……”楚晚宁的指尖在颤抖,那么冰,那么冷。

墨燃盯着他,狂怒的,暴戾的,脖颈的青筋都在不住颤抖。

他嘶哑道:“你掏啊。”

外面大雨瓢泼,敲在瓦上檐间,忐忐忑忑如痴如狂。

死寂。

谁都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墨燃终于松开了楚晚宁的手,低低地喘着气,沉声道:“薛子明和梅含雪的性命,我要定了。”

“……”

“你恨我吧,师尊。”墨燃说道,“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都回不了头,那就黑灯瞎火地走下去吧。黄泉路上,我多拖些故人作伴。”

那天,楚晚宁看着他远去的黑色背影,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燃,若是你毁去踏雪宫,杀了薛蒙,我便也会死在你跟前,我没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了,但我至少可以选择死。”

墨燃听了,顿了顿,然后侧过半张英俊的脸,在昏沉风雨里,展颜一笑。

“有本座在,你死不了。”

“……”

“你鲜血流尽我都能把你从阎罗殿里捞回来,你这辈子就算再恶心我,也得和我过下去。”墨燃的癫狂释放之后,脸上渐渐恢复了平素沉冷杀伐的从容,他说,“我的好师尊,你就乖乖待在死生之巅,待我捉了薛蒙回来,我让他好好看看,他日夜牵挂的天神,如今在我身下是什么囗囗模样。好歹同门一场,我总该让他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墨燃怎么也没有想到,楚宗师终究还是楚宗师。

一个月后,墨燃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豪言,他傲立于昆仑山巅,天池湖前。梅含雪和薛蒙已被他擒住,束之冰柱上,而后以珍珑棋局控去踏雪宫千人神智,让他们在梅、薛二人眼前自相屠戮残杀。

洁白巍峨的雪山霎时间染作霞红,血染红了天池,浸透了山峦。

墨燃好整以暇地坐在踏雪宫的宫门前,一边吃着仆从递上的葡萄,一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问目光近乎失焦的薛蒙,他说:“萌萌,好不好看?”

“……”薛蒙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已丧失了听觉。

墨燃对此很满意,便笑得愈发亲昵,他又问:“堂哥给你瞧的表演,你喜不喜欢?”

“……你放过踏雪宫。”

忽然听得这样微弱的呢喃,墨燃眨眨眼,问道,“什么?”

“你放过踏雪宫。”薛蒙一向灼灼的双目再也没有了光亮,“放过他们,放过梅含雪……那次暗杀,要你命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别诛连他人。”

墨燃失笑:“你在与我谈条件吗?”

“不是。”薛蒙空洞地睁着双目,他说,“我是在求你。”

天之骄子说,我是在求你。

心中的恶魔被猛地取悦了,墨燃眼中发着光彩,似是来了兴趣,他捏住薛蒙的下巴,迫使对方仰头看着自己,正欲说些什么,忽见得天边亮起一从碧色光华。

“怎么回事?”

他带来的随扈还没来得及作答,就瞧见崔嵬雪峰上方,一道华光四溢的法阵绵延数千里,将整个昆仑山都覆盖在其中。

法阵上方,楚晚宁白衣如雪,衣袂飘飞,立于云端。

他面前悬着一把形状奇异的古琴,通体乌黑,琴尾上扬翻卷,散开繁茂枝叶,上头海棠泣露,光华流散。

——楚晚宁的第三把神武,“九歌”。

墨燃悚然。

他此生只见过楚晚宁的九歌一次,便是生死对决那一回,楚晚宁召唤出了古琴九歌,琴声裂帛破空,纤音入云。

被珍珑棋局操控的活人精怪,异兽飞禽,便在九歌琴声中被召回神识,一曲长歌,大乱了墨燃百万棋子雄兵。

可召唤神武需要调动灵核,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楚晚宁连他惯用的天问都已经无法唤回了,又怎么能突然召唤出比天问还要强悍的“九歌”?

天池之上的那一场恶战,声势并不亚于当年的师徒殊死对决。

但墨燃却记不太清那么多细节了,这场血战后,他的身边,终于不再剩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其实,到前世墨燃身死,他也没有明白为何楚晚宁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之力召唤出九歌。

这是任何神武与主人都不会有的牵绊,但是楚晚宁做到了。

那一天,墨燃所制的珍珑棋子在琴声中纷纷碎裂成灰,九歌之力比他多年前初次见过的更为纯粹强悍,强悍到令他甚至怀疑楚晚宁的灵核根本没有破碎,那么多年,都是楚晚宁在装,在忍辱负重,要一血前耻。

他后来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如果楚晚宁真的是装的,那么或许事情还不会走到那最后一步。

那该多好。

九歌摧毁了墨燃的禁术,让沦丧在互相厮杀中的修士们猛然惊醒,甚至击碎了禁锢着薛蒙和梅含雪的法咒冰柱。

墨燃掠至云端,衣袍猎猎,眼中震怒与喜悦并生,他想看看楚晚宁到底还有多少令人惊骇的招式不曾使出。

他踩在结界上端,走近了,站在楚晚宁跟前。

他看到那双苍白修长的手缓了下来,抚过九歌琴弦,琴声停了。

楚晚宁抬起头,脸色白的像是阳光映照下的冰雪。

他说:“墨燃。你过来。”

鬼使神差的,他就朝他走过去。

楚晚宁指端轻动,几缕碧色华光朝着墨燃翻飞而去,涌到他心口,墨燃猝然吃惊,原以为楚晚宁要杀自己。

但那光华不痛不痒,在他胸前萦绕着,缓缓渗入皮肤肌理,竟是说不出的温暖。

“薛蒙伤你的那一剑,我替你疗了。”楚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他吧,墨燃,若是他也不在了,你以后想找个人说说往事,还能找谁呢……”

墨燃还未及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底强悍的结界便陡然消失了,与之一同不见的还有楚晚宁召唤出的九歌古琴。

他立即抬手唤来陌刀不归,这才在云端立住,只是楚晚宁却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凋零,好像方才那一曲,已耗尽了他生平所剩的最后力气。

“晚宁!”

他蓦然色变,御剑长掠而下,在那人将要坠入冰冷的天池之前,将他抢在了怀里。

“楚晚宁!你——你……”

楚晚宁闭着眼眸,口鼻,双目,耳朵里不住有鲜血淌出。

尊严于他而言极是重要,哪怕囚于巫山殿,也依旧是脊梁不弯,极少会让自己显出难堪模样,但是眼下他却七窍流血,素来清正修雅的容姿显得那样狼狈,那样失态。

楚晚宁咽下一口血沫,嘶哑道:“你说……死生不由我……但你看,墨燃……你终究还是小瞧了你师尊,我若是决心要走,你便是拦……也是拦不住的……”

“……师尊……师尊……”墨燃看着他,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间,头皮发麻,竟是无措地如此喊道。

楚晚宁笑了起来,神情竟似有些痛快:“原本一直苟活着,是怀有一丝不甘,总想着,想着要再陪你几年,好教你……不要再犯下更多罪孽……但如今……如今……”

墨燃发着抖,捧着怀里的人,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

这种情绪十多年都不属于他,如今陡然袭来,摧枯拉朽,几乎挖了他的心。

“如今却知道,唯有我死,才或许能换你……不再为恶……”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痛极。强行召出九歌,让他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脏腑又有哪处碎裂了,大口的血涌出来,墨燃抱着他落在了天池边,神色疯狂隐痛,不断地往他胸口送着灵力。

可是那雄浑的力道到了楚晚宁身上,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墨燃是真的慌神了,踏仙君搂着怀里的人,死死地搂着,一次次地失败,却又一次次地尝试着把灵流分给他

“没用的……墨燃,我以性命最后召来九歌,生死已定,若你……心中尚存一丝清明……便就请你……放过……”

放过谁?

薛蒙,梅含雪?

昆仑踏雪宫,还是整个修真界?

可以,可以……他可以放过他们!只要楚晚宁活下去,只要这个自己恨极了人,不要就这样死去。

楚晚宁颤抖着抬起手,冰冷的指尖,似是怜悯,又似是亲昵,在墨燃的额前,轻轻地点了一点。

他说:“就请你……放过……放过你自己……”

墨燃脸上的狰狞,便在这瞬息间凝冻住了。

放过谁……

他在死前,记挂着的是谁?

放过……你自己……

他是这样说的吗?

踏仙君抱着他,似乎是有些茫然,又有些快慰,似乎是剧痛,又好像心满意足。

“放过我自己?你的遗愿,是让我放过我自己?”

墨燃喃喃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犹如狞动的烈火,穿透了云霄,烧去了所有的理智与神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放过我自己?楚晚宁,你比我疯!你好天真呐——哈哈哈哈哈——”

整个昆仑山颠都回荡着他呕哑嘲哳的惨笑,扭曲的、面目全非的、不寒而栗的。

楚晚宁在墨燃疯狂的笑声中,咽下血沫,他如果还有力气,神情当是极痛苦的,可是他连皱眉的力道都不再有,唯有一双凤目……那双曾经或是锋利,或是决绝,或是严厉,或是温和的凤目,载着满池悲凉。

纯澈如天池雪,朦胧如瓦上霜。

楚晚宁的眸子渐渐失焦,渐渐涣散,那双曾经精华璀璨,明锐如电的眼睛,渐渐的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最后轻声对墨燃说:“你别笑了,你这样,我心里难受的很……”

“……”

“墨燃,这一生,无论后来怎样……最初都是我没有教好你,是我说你质劣难琢……是我薄你,死生不怨……”楚晚宁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不再有,他的嘴唇都是青白的,他努力仰起目光,去张看墨燃的面庞,他睁着眸子,他想要流泪,可是眼眶里缓缓溢出来的,是血,顺着脸颊,淌下去。

楚晚宁哭了,他说:“但你……便真的那么恨我……到最后……连片刻安宁,都不愿给我吗……”

“墨燃……墨燃……别再这样了,你醒醒,回头吧……你回头吧……”

你醒醒……

他让他醒一醒,可自己,却茫然地睁着眼眸,如此睡去了。

墨燃不相信,他不愿意相信,楚晚宁就这样死去。

一代宗师,高山仰止,自己的师尊,自己恨极了的人,就这样死去了。

躺在他怀里,在鲜血浸染的天山天池边。

一点一点的,冷成了霜雪,凝成了寒冰。

楚晚宁脸上都是血,墨燃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袖子,胡乱地要擦干净。

但是血流的太多了,他越擦,那张原本清冷洁净的脸庞就越污脏。墨燃抿着嘴唇发了狠,用力擦拭着。

却得到了一张血迹斑驳的面容。

五官都不再能看得太真切。

他终于不笑了。

他合上眼帘,轻声说:“这次是你赢了,楚晚宁。我阻不了你死。”

顿了顿,他复有睁开眸子,那里头看似深黑沉冷,却烧着大深渊的火光。

他说:“但是,你也太小看了我。你不想活了,我拦不住,但我若要你不死,你也同样拦不住我。”

墨燃没有宣布楚晚宁的生死,他把人带回了死生之巅。

彼时他已有了通天的法术,可以保尸身永远不枯不朽——他就把楚晚宁的躯体存置于红莲水榭,他逼楚晚宁这样“活着”。

要他承认他杀了世上最后一个挂念着他的人,太难了。

只要楚晚宁的肉身一日不成灰烬,只要他还能每天瞧见他的样子。

他就可以觉得楚晚宁没有死。

他那疯狂的恨也好,扭曲的爱也罢,就都还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可以寄托的地方。

踏仙君,终于彻头彻尾地疯魔了。

楚晚宁走后,他每天都会前往红莲水榭看他的尸首,最初一段日子,他眼眶闪着恶毒的光泽,在那尸体前,不住地唾骂,他说:“楚晚宁,你活该。”

“你渡尽天下人唯独不渡我,你伪善。”

“你算什么师父?我当初瞎了眼才拜了你为师!混账!”

再后来,他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怎么睡这么久?什么时候醒?”

“薛蒙我已经放过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给我起来。”

每次说这种话,他身边的仆从都会觉得他是失去理智了,疯了。

他的妻子宋秋桐也觉得他是疯了。她很害怕,所以趁着一次难得的欢好过后,她在他枕边对他说:“阿燃,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难过,但你……”

“谁难过?”

“……”

宋秋桐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些年在墨燃身边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他脸色不善,立刻住嘴,垂眸道:“是妾身言错。”

“别啊。”墨燃这次却没有轻易放过她,他眯起了眼睛,“你把话都吐出来了,吞下去做什么?你告诉我,谁难过?”

“陛下……”

墨燃的黑眸子里积压着雷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掐住宋秋桐纤细的脖子,把方才还在与自己囗囗的女人单手拎起,甩下床榻。

他面目豹变,好一张狠辣的豺狼虎豹的脸。

“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谁死了?谁又要复生?”墨燃一个字一个字咬着,那么狠,那么用力,“没有人死,没有人要活,更没有人难过!”

宋秋桐嘴唇颤抖,想要挣扎,可她才刚说出“红莲水榭……”这半截话语,墨燃便双目赤红,暴怒而起。

“红莲水榭只有一个昏睡的楚晚宁,你想说什么!你想提点本座些什么!孽畜!”

宋秋桐见他盛怒失去束缚,心中栗然,不知再这样下去墨燃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便下赌注一般豁了出去,拔高声音道:“陛下,红莲水榭里躺着的终是故去之人,你终日沉湎于此,妾身……妾身怎能不忧心?”

她说的巧妙,为了不让墨燃怪罪,最后还将自己的一腔私欲,说做是对墨燃的关切。

墨燃盯着她,呼吸渐渐稳下来,似乎是多少听了些进去,不再朝她怒喝。

他缓了一会儿,说:“倒让你挂怀了。”

宋秋桐松了口气,道:“妾身为求陛下安康,自是可以不顾生死。陛下情深,但也不应当如此意志消沉。”

“那你说本座又当如何?”

“妾身多言,都是为了陛下好。依妾身看来,着日将楚……楚宗师落葬了吧……他人已不在了,躯壳这样空留着,只会教陛下观之更痛。”

“还有呢?你言之未尽,不如今日都说出来。”

宋秋桐见他神色渐缓,心中稍宽。

她放下半卷眼帘,微微侧过头,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与师明净最像。

她笃信师明净是墨微雨的软肋,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精细地修饰模仿着师明净的容貌细节,却总挑不起墨燃的兴趣。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虽喜爱自己陪着,但成亲以来除非极是苦闷,或是喝醉,他才可能碰自己。宋秋桐觉得或许是因为墨燃并不那么喜爱女色,总之与师明净显然没有关系。

别说是她,整个死生之巅都清楚那个多年前死去的男人,才是踏仙帝君的挚爱。

楚晚宁算什么。

宋秋桐想,那不过是个踏仙君用来发/泄/爱/欲的玩物,囗都囗腻了的男人。虽说楚晚宁用性命换来了死后墨微雨的坐立难安,日夜沉念,但她明白这不过是一时的愧疚,一时的不习惯。

她自信凭着像极了师明净的一张脸,红莲水榭里那个活死人,就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墨燃不能再这样痴狂下去,如今天下纷乱,兵戈四起,她恐跟错了主,若是墨燃大势去了,她如今不再青春年少,大约是再也找不到可以攀附的通天树木。因此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墨燃重新振作精神,别再这般疯魔。

所以她想了想,权衡利弊,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楚宗师走后,也再无人配的上红莲水榭了。”

墨燃道:“不错。你接着说。”

“妾身想,既然如此,陛下去到水榭里,只会触景生情,不如……”

“不如?”墨燃眯起眼睛。

“不如将红莲水榭就此封去了吧。一榭只住一主,也算是佳话了。”

墨燃没有说话,良久后,粲然笑了。

“好一个一榭只住一主。好个一段佳话。”

他施施然赤着脚趾修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面,脚背青筋隐绰,停在宋秋桐面前。

然后墨燃抬起一只脚,用足尖,点起宋秋桐的下巴,令她仰头看着自己。

“这些话,你在心里头,憋了很久了吧?”

他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笑眯眯的:“宋皇后,过去有许多事情,我都还没好好问过你呢,既然你今日对我说了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那我们不如坦白到底,来,我跟你聊聊。”

“就从最近的事情聊起吧。去踏雪宫那天,我明明是把楚晚宁锁在寝宫里的,你告诉我,他怎么会出现在昆仑山?是谁给他解的禁,让他来找的我?”

宋秋桐身子猛然一颤,说:“我不知道!”

她太急着辩解,甚至忘了说妾身,而是说了“我”。

墨燃便笑了,他说:“好,这件你不知道,那我就问你下一件。那年我敕封你为后,让你协理死生之巅,后来我有事前往阴山,走的时候,楚晚宁因为不听话,正被我关押在水牢之中反省……”

他提起这件事情,宋秋桐的脸色禁不住青白起来,嘴唇也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你借由探查监牢,去看望他。却被他一通鄙薄……”

“是,是。”宋秋桐忙着道,“可是陛下……阿燃,这件事我当年都跟你说过,楚宗师他让我滚出天牢,且言语间多有侮辱,他不但骂我,还连着陛下一起责骂,我当时是气不过……我……”

“本座知道。”墨燃微微笑了,“你当时气不过,但楚晚宁乃是重罪之人,未经本座允许,又不能妄加惩戒。于是你便小施责罚,命人生生拔去了他的十枚指甲,并在他每个指尖,都钉了荆棘刺。”

宋秋桐满眼惊惶,争辩道:“陛下您当时回来,是夸我做的好的!”

墨燃微笑:“哦……是吗?”

“您……您说言语不干不净之人,就当如此对待,您那时候还跟妾身说,说罚的轻了些,若是他下回再出言不逊,大可……大可断了他的十指……”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望着墨燃瘆人的笑颜,颓然软倒在了地上,眼中噙着泪花,“阿燃……”

墨燃轻轻叹了口气,他笑道:“秋桐,日子过去太久了,本座当年说了些什么,没说些什么,都已忘了。”

“……”女人明明从方才就已猜到了墨燃的心思,但听到这句话时,身子依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本座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到那天,本座自阴山回来,进了水牢里,看到他双手溃烂,尽是血污……”墨燃慢吞吞说着,到最后,声音蓦地拧紧,眼中亮着寒光,“本座,并不高兴。”

宋秋桐无措道:“陛下,陛下……不,阿燃……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本座并不高兴。”

墨燃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垂下脸,冷淡地看着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女人。

“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霜雪般的神色,配上这样骄矜的央求,纵使宋秋桐伴君伴虎这么多年,也不禁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头皮都是麻的。她嗅到狂风骤雨的气息,抬起深褐色的眸子,做小伏低地仰视着他,她爬过去,伏在墨燃的脚踝边。

“好,阿燃说什么都好,阿燃想要我做什么才会开心?我一定好好地……好好地……”

墨燃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他笑了,很是可爱天真。

就好像他第一次在儒风门瞧见她的时候,甜丝丝地露出两池深酒窝,拉着她的衣袖央道:“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哎呀,你不要怕,我不伤你,你跟我说说话,好吗?”

不寒而栗。

时隔多年,他几乎是用了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语调,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他甜蜜而温柔地说:“秋桐,本座知道你是真心的,为了哄本座高兴,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指尖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

她整张脸上,与师明净极像的地方。

墨燃睫毛轻颤,不动声色地望着那两瓣花朵般的嘴唇,终于还是说:“那你,就去黄泉路上,先等一等本座。”

“!”

他无不和缓地问:“好吗?”

宋秋桐的眼泪刹那溢出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她早知道墨燃现在提起当年她凌虐楚晚宁的事情,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她最多也只能想到杖刑,想到贬黜,她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都想不到墨燃居然会……

他竟然会!他竟然忍心!

他……他……

疯子。

疯了……疯了……

墨燃仰头低沉地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嚣张,他笑着一脚踢开寝宫的门扉,笑着大步走到殿外。

他屐履风流,踩碎万千人的性命,如今轮到她。

疯了……疯了!!

墨微雨疯了!

宋秋桐跪跌在冰冷的金砖寒石上,寝宫内欢好燕尔的激情尚未散去,地狱的火光已经烧了起来,她张着嘴,仰着头,挣扎着去张看殿外洒进的天光。

破晓来临,天光是血红色的。

染得她满眼红丝。

她听到墨燃遥遥喝了一声,随意地就像吩咐今日晚膳该用什么一样。

“来人,把皇后拖出去。”


“陛下——!”外面是随扈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反应,“陛下,这……”

“丢到鼎炉里,油煎活烹了吧。”

宋秋桐忽然便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人犹如沉入大海汪洋,什么都听不到了。

“活烹了,活烹了热闹,活烹了痛快,哈哈……哈哈哈……”

他越走越远,唯有笑声和喝声像是兀鹰,盘绕在死生之巅,弥久不散。

朝阳将他的影子拖曳得很长,孤零零的一道痕迹,洇在地上,他缓缓地走着,慢慢地走着。

一开始好像身边站着两个少年裘马的虚影,还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白衣男人。

后来,那两个虚影不见了,只剩下那一袭白衣陪着他。

再往后走,那个白衣男人也消失在了金色的晨曦里。

旭日是纯澈圣洁的,带走了同样纯澈圣洁的人,只留他一个人在地狱,在血海里,在魑魅魍魉中沉沦。

只剩他一个人,他越走越寂寞,越走越清冷。

走到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越走越疯魔。

墨燃记得,自己自尽前的最后一年,有时候对着铜镜看,他都会认不出那里面映照的是怎样一个怪物。

他甚至记得自己将死前的那个晚上,他倚坐在红莲水榭的竹亭里,旁边只陪着一个老奴。

他就问那个老奴,懒洋洋地开口:“刘公,你跟本座说说,本座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还没等对方答话,他就望着池水里的倒影,自顾自道。

“本座年少时,似乎是不曾束过这样的发辫的,这样旒珠冕,更是碰也没有碰过,你说对不对?”

刘公就叹着气回答:“陛下说的不错,这旒冕和发辫,都是您登基之后,宋娘娘给您思索的。”

“哦,你说宋秋桐啊。”墨燃嗤笑,仰头喝了口梨花白,“原来我当初竟还听过她的指使吗?”

或许是时日无多了,不怕简在帝心,稍不如意就要了自己的项上人头,那垂垂老者说的也尽是实话。

刘公垂眸笼袖道:“是,陛下初登帝位时,宋娘娘极受恩宠,有一段时光里,娘娘说什么,陛下就照着做什么,这些……陛下都忘了么?”

“忘?”墨燃笑道,“没有忘,怎么会忘呢……”

自己娶了宋秋桐之后,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告诉她陛下之所以偏宠于她,只因为她的容貌与故去的师明净有五分相似。

她是个机灵人,便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师昧的行为举止,在夫妻生活间若有若无地透出来,似是故人归。

怎么会忘呢。

墨燃恻侧笑着,忽然摘下了髻上旒冕,看也不看,丢入池水之中,惊起一片锦鲤踊跃,照的湖中的人影越发歪扭狰狞。

他在这片狰狞里,拆了发辫,披散下如墨的头发,斜侧在湖边,任由粼粼水光将他脸庞映得阴晴不定。

“好啦,发冠丢了,发髻也散了,老刘,你再帮我想想,还差些什么,本座才能回到登基前的模样?”

“这……”

“是发带吧?”墨燃看着倒影,说道,“死生之巅弟子最普通的那种蓝色发带。宫里还有吗?”

“有的,陛下登基第一年,脱下死生之巅的弟子服时,曾交代老奴放好。若是陛下想要,老奴就帮您去拿过来。”

“好极了,你去吧,除了发带,其他的也一并取来。”

刘公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叠陈旧的衣物,墨燃便坐起身,指尖触上棉麻的质感,忽悠悠的往事翻上来,像是枯叶一般落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一时兴起,随意拎起一件外袍,想要披在身上。

可是少年时的衣衫,已经太小了,任凭他怎样摆弄,都再也穿不回身上。

陡然暴怒。

“为何穿不上!为何回不去!!”

他犹如困兽在笼中兜着圈子,脸上神色疯狂,眼中精光骇人。

“这是本座的衣衫!这是本座的衣衫吗??!!你可曾错拿!若是本座的衣衫,为何会穿不上!!!为何会穿不上——!!”

老奴已见惯了主人疯魔的模样。

曾经也觉得墨燃这样很可怕,但是今日却没来由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他哪里是在找衣服,分明是在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陛下。”老人幽幽叹息着,“放下吧,您已不再是昨日少年人了。”

“……”墨燃原本正在发着滔天的怒火,闻言恶狠狠地回头,盯着老人枯木般的脸庞,却像被噎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尾发红,不住喘着气,很久后才说,“不再是……?”

“不再是。”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脸上,便第一次浮现一种孩提时才会有的茫然无措,他闭上眼睛,喉结攒动,垂头立在旁边的老奴原以为他睁开眼时会暴戾地露出臼齿獠牙,撕碎眼前的一切。

可是墨燃再睁开眸子时,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或许是这样的湿润,淬灭了他心头的烈火。

墨燃开口,嗓音是沙哑疲惫的:“好……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无限倦怠地放下了衣袍,在石桌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就绑个发带吧。”

“……陛下……你这又是何必……”

“本座命已该绝,死的时候,不想太孤独。”墨燃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放下手掌,没人瞧得见他脸上的神情,“想换身行头,觉得还有故人陪着。”

刘公叹息道:“那是假的。”

“假的也好。”

墨燃说道。

“假的,也比没有要好。”

长发束起,一绕再绕,然后他从那堆旧衣物里,捏起一枚边缘褪色的发扣,他想如少年时般扣在发侧,可是看着水中的倒影,他手上的动作却又停下来了。

是左边,还是右边?

太久没有用这枚发扣了,记忆变得那样模糊,墨燃闭了闭眼,他说:“老刘,你知道我当年的头发,是怎么梳的么?”

“回陛下,老奴是您登基之后第二年,才来宫里头侍奉的,老奴不知。”

墨燃说:“可我想不起来了,我想有个人告诉我。”

“……”

“你说,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告诉我。”墨燃喃喃,“谁可以告诉我,我当初……是什么模样。”

老刘长叹了口气,却说不出任何人的名字来,墨燃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个老人是没有答案可以给他的,他就疑惑地拿着那枚黑色的发扣,左边,右边,最终扣在了左边。

“好像是这样。”墨燃说,“我去问问他。”

他就走到了水榭深处,来到了红莲池边,楚晚宁的尸骸躺在那里,和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墨燃席地而坐,他托着腮,说:“师尊。”

风送荷香,他看着满池酡红沉醉里,那个闭目阖眸的男人,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楚晚宁,他似乎总有一腔很饱满的情感,但那情感太杂糅了,里头酸甜苦辣那么多,他尝不出来自己对这个人是恨多一点,还是别的感情多了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该待这个人怎么样。

他曾经告诉自己,留楚晚宁在身边,只是为了发泄仇恨,为了餍足私欲,可是后来楚晚宁死了,自己却留下了这具不可能再与之缠/绵/悱/恻的尸身,坟冢都已立好,却不舍得埋葬。

其实留着这冰冷的、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尸体,又有什么用呢?

他大约自己也不清楚。

经历的太多,最初那一点点干净的东西,已经彻底被淹没了。

楚晚宁活着的时候,他两人极少有心平气和待在一起的日子。

如今楚晚宁死了,死人与活人之间,倒生出些残忍的温和来,墨燃常来看望他,拎着一壶梨花白,只是看着,话也不多。

此刻,义军围山,他知自己寿祚将尽,而楚晚宁的尸身,是物是人非的死生之巅,唯一长伴他左右的旧人。

墨燃忽然很想跟这具冰冷的尸身好好聊聊天,反正楚晚宁已是尸首一具,反抗不了,责骂不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得乖乖地听着。

可是他动了动嘴皮,喉头哽咽。

到了最后,也只说出一句。

“师尊,你理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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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想喝狗肉汤(▼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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