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晚】《三尺雪》(8)油煎
来自合集 【燃晚】《三尺雪》(已完结) · 关注合集
好疼。十指被拔去指甲,钻心剜骨的疼。
十指连心,疼痛无时不刻不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心脏。
好痛。
楚晚宁希望自己昏死过去。
双手被锁链高高地吊起,楚晚宁垂着头,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浑身湿透。他痛极,却不肯求饶。在这个时候他又忽然想起墨燃。
楚晚宁觉得很委屈。他被锁链吊起来,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浮,没有人来救他。
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抱着他对他说“师尊我在”;没有人……
从来就没有人爱他。
宋秋桐侮辱他,要他低头求饶。
楚晚宁说:“滚。”
宋秋桐被嫉妒冲昏了头,恨意在血肉中疯长。楚晚宁如今废人一个还不愿低头,这幅故作清高的姿态让宋秋桐咬牙切齿,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是从前那个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吗楚晚宁?!别痴心妄想了!”宋秋桐恨极,因此残忍至极,“你如今不过废人一个——”
晚夜玉衡,北斗仙尊。
“不过是踏仙君随意践踏的玩物,是他可有可无的禁脔罢了!你当真以为他会一直宠你爱你?”
“而我——你看着我——”金钗凤袍的女人露出扭曲的笑,“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凤仪天下的皇后!”
是他随意践踏的玩物;是他可有可无的禁脔。
宋秋桐才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楚晚宁看着这个已近癫狂的女人,目光却又像透过她看什么人。
他在颤抖,在疼痛中颤抖着开口。
可是他的声音很沉静。
他说,你不是他。
再怎么相似,你也不是师昧。
这份爱,似乎无论如何都是从那人那里偷来的。
宋秋桐在歇斯底里,可是楚晚宁听不清了。所有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似乎有什么人来了。那人将宋秋桐掀倒在地抬刀砍断了缚着他的铁链将他抱在怀里。师尊,师尊……他听到有人在喊。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梨涡浅浅的少年,笑着喊他,仙君仙君……
他闻到了荷花酥的味道。
是墨燃。
踏仙君回宫后大动肝火把皇后废了,听说是因为皇后对楚妃动用私刑。
——“可……之前不是说楚妃失宠了吗?”
——“害,这就是你不懂了……陛下和楚妃之前的小打小闹,但凡在宫里待过一阵的老人们谁不知道呐……”
——“……那皇后岂不是……”
——“终究是错付了……”
宫女们扫地时才敢小声把这事儿当闲话聊,宫里的人都看不懂摸不透,说话做事愈发谨慎了。在巫山殿当差、每日能见到传闻中两位当事人的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都说伴君如伴虎,“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看来在踏仙君身上也适用。
墨燃倒是没功夫搭理他们。
楚晚宁已经昏睡整整两日了。他时时在身边守着坐立不安,吃不好睡不好,几个时辰的功夫就派人去请了五次华碧楠。
华碧楠一开始还好声好气:“楚宗师只是血气不足,需要好好补着,睡饱了就没事了。只是这伤……确实有些刁钻,你用这药膏给他上完以后用干净的纱布缠起来,两个时辰换一次,切记不能沾水……”
第二次倒也还算客气。第三次就有些不耐烦了。华碧楠怀疑这人故意差他跑来跑去找消遣,于是让派来的人带个口信回去,就说陛下若是闲着无事可以去红莲水榭后边的竹林里砍砍竹子。
跑腿的小差:?他命还要不要了。
这话肯定是玩笑话。要认真说,华碧楠也未免有些担心楚晚宁的伤。他没想到宋秋桐竟是个麻烦,嫉妒心能大到这种地步。楚晚宁上次的伤本就没有好全,他本就有些愧疚,这次拔去指甲更是大伤元气。
罢了,他多费点神去找些稀罕药材,给他好好补补身子吧。
思及此,华碧楠沾墨在纸上写了句什么,递给身旁的小厮:“去这个地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那边的人会把东西给你。”
“去吧。”
墨燃接过药,让下人们去找些蜜饯来。
他进门,发现楚晚宁终于醒了,半倚在床头神情恹恹,见墨燃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墨燃看他面无血色,心里也难受,一时更想把宋秋桐拖出来大卸八块了。
“晚宁……”墨燃把他搂在怀里,亲昵地用鼻子去蹭他颈窝。楚晚宁没说话,抬起手用手掌轻轻推他,动作间还是不小心牵动了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很快红了一圈。
墨燃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可是如今人受着伤又不忍心闹他,于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楚晚宁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我帮你报仇去,好不好……我已经把皇后灭了,晚宁想怎么处置她?”
楚晚宁偏过头:“把她指甲拔了然后丢出宫去。”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微微皱起眉,怎么都觉得这像是祸国殃城的妖妃才会说出来的话。
墨燃竟然还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就依你。”
随后把药哄着楚晚宁吃了,又替他换好手上的药膏。十指已经结了痂,白玉一般的手指尖却是血肉模糊的。这双手从前抚琴的时候是那么好看,如今……
墨燃不敢多看。
他发过誓不会再伤害这个人,却还是没有保护好他。
眼看墨燃就要离开,楚晚宁却突然叫住他。
“晚宁舍不得本座?”墨燃有心逗他。
楚晚宁骂了他一句“不要脸”,然后顿了顿,轻声说:“废了皇后就够了,再大不了打一顿让她以后不敢再犯。”
“拔指甲就算了吧……要是这样,那我岂不成了和她一样的人了。”
墨燃愣了一下,心头一动,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不一样的,”墨燃道。
我的晚宁,是世上最好的人。
楚晚宁看着墨燃离开。
那个人的背影和少年时的墨燃重合起来,那个单薄的身形被结实宽阔的肩膀所代替,他也终究离他越来越远了。
转眼间,半辈子都快过去,当年救蚯蚓的少年成了杀人如麻的踏仙帝君。
说到底,最初都是自己没有教好他。
傍晚的风吹起案几上的宣纸,飘落在地。
“八苦长恨花,魔种。”
正是楚晚宁工工整整的字迹。
不过宋秋桐有句话说的倒没错。楚晚宁想。
——“这份爱无论如何都像是从他那里偷来的。”
宋秋桐已经被幽静好几日了。身边的人都是群趋炎附势的走狗,所谓墙倒众人推,宋秋桐得势时百般阿谀奉承,如今就冷眼相待。更何况她本性善妒,对下人们素爱刁难苛责,如今看她被打入冷宫,那些人也算是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她听到有人来的脚步声,却也不抬头;她太清楚那脚步背后意味着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秋桐从前笃信师明净是墨燃最爱的人,于是她一直都在精细地模仿着师明净的神貌细节,却不知为何总挑不起墨燃的兴趣。
别说是她,整个死生之巅都清楚那个多年前死去的男人,才是踏仙帝君的挚爱。
楚晚宁算什么。
宋秋桐想,那不过是个踏仙君用来发泄爱欲的玩物,艹都艹腻了的男人。她自信凭着像极了师明净的一张脸,楚晚宁就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墨燃都不会过分责难于她。
他舍不得的。宋秋桐洋洋自得地想。
所以她拔了楚晚宁的十指。
谁让他没事去抚琴勾引墨燃,害的她一个人苦等了一个晚上。
墨燃是她的丈夫,她也应当最备受宠爱。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楚晚宁而不同了。
最好的布料,先供红莲水榭挑选;上等的香料,送去红莲水榭;每年上供的稀奇玩意儿,也大多赏给了红莲水榭。
墨燃说的没错。他给楚晚宁的一向比给他的皇后宋秋桐的都要好。
“看在这几年的感情上,本座最后来看看你。”墨燃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宋秋桐,你作恶多端,将死生之巅弄得乌烟瘴气,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说?”墨燃学着以前从戏本子上看到的,揪了几个词,装模作样道。
宋秋桐闻言忽然绽开一个笑,她仰天大笑,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眼泪都留下来了,好像这真的是什么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踏仙君——墨微雨,有朝一日你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词来——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只多不少,刀下无辜亡魂无数,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臣妾,无话可说。”
墨燃静静看着这个女人从癫狂到死寂,随意开口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样的小事:
“既然如此——来人,拖下去,油煎活烹了吧。”
宋秋桐辩解的没错。
这世上有许多种恶人,一种是像墨燃这样罪大恶极的。这种人背负的怨念太多,人人喊打想要诛之而后快。
还有一种人,他们做的事都不算“大恶”,只是在善恶之间的灰色地带反复徘徊着。宋秋桐就是后者。
可是,如果没有那些日积月累的“小恶”,世界上又怎么会孕育出墨燃这样的“恶鬼”呢。
墨燃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宋秋桐不会懂,也不会悔过。
正如墨燃也不会明白,那日他问宋秋桐为何要拔楚晚宁的十指,楚晚宁到底有什么罪要让他受这样的挖心之痛时,宋秋桐的答案。
宋秋桐回答了他四个字。
叫做“恃宠而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