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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19:37:335954 字1 条评论

【瓶邪】平明时分

*基本原著向,私设青铜门有实体化幻境能力,为虐而虐第一名🌚🌚估计也没多虐,以及当然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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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从来没有告诉吴邪,那十年间他其实不止一次地见到过他,只是那些场景并不真实,情节也算不上愉快,所以还是埋藏起来比较好。

但他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见到那扇青铜门后幻影的点滴,要想从梦中醒过来,便需要撕开这样错位的回忆,过程往往伴随着极大的身心负担。

所以张起灵会在半夜悄悄地拥抱他,叫他的名字。

两个简单的音节,将漫漫浮生定格下来,将春夏湖山捧在眼前,让他可以平稳地呼吸着、等待天亮。



吴邪踩着拖鞋一路小跑过来。

他来得实在太急,头发在枕头上压得毛毛燥燥,也没披一件外套,宽大的病号服挂在身上飘动,袖子揪起来,露出半截胳膊。

他跑过来,扬起个笑脸,问张起灵:“小哥,你醒啦?醒了多久了?”


张起灵视线扫过他的手臂,看见贴在手背上的留置针,周边的皮肤上浮起一片青紫的血管。

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上残留的痛觉已经很轻微。

张起灵抬起眼睛,很难得地开了口:“你是谁?”


吴邪。

他在心里回答自己。


“啊……哦……,”吴邪的表情忽然凝固,他意识到张起灵可能又失去了记忆,不自觉就黑了脸,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带着歉意地说:“我是你的一个朋友,我们之前一起做过一些事。”


像是意识到逾距,他止住了前倾的身体,微微站直了,然后说道:“我叫吴邪。”


张起灵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尽管在脑海中,他清楚地知道十几小时前,巴乃那个魔湖底下的玉矿突生异变,张起灵和胖子重伤,就是他背着拖着拽着两个人一路从地底爬出来的。


吴邪的手从他眼皮底下伸过去,轻轻地握了握张起灵的输液管,试图用手心捂热,刚贴上去,又放开了。

他的手在之前几个小时里握得太紧,使劲使得太厉害,到现在还在不停发抖,手指根本蜷不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好声好气地说:“小哥……你好好休息一下,很快我们就可以带你回家去,好吗?”

他露出一个像是很怕被拒绝的表情,连张起灵这样社交习惯基本没有的人,都觉得让吴邪这样倒贴还要小心翼翼,实在是岂有此理。

可是他只盯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再睁开眼睛,刚刚的场景已经烟消云散。张起灵觉得梦境间的大雾比之前稀薄了一些,他隐约看到雾色后显露出了青铜门的纹路,听见沉重而腐朽的声音急切地响动着:

“守门人,那是谁?那是谁?”



“小哥,这个,你打开看看?”

吴邪抱着个盒子,那重量看起来不轻,他得后仰着身体才能保持平衡。两只小臂托着盒子,左右手又各自在两端紧紧抓住,似乎生怕谁会来抢走。

张起灵隐隐约约意识到那里面是什么了,但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冒一丝风险。


就看见吴邪从侧边探过头来,从下往上看他,笑得干干净净:“黑金古刀太贵重了,其他东西都显得逊色,这把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但应该还是轻了些,小哥你试试?”


这已经是第几年了?时间实在是太久了,黑暗里只有太古混沌的迷雾,铜锈一层层蚀出花来,又转瞬消灭,那无休无止的水滴声在神经上反复抓挠,哪怕是张家人饱经磨炼的耐心也日渐贫瘠。


张起灵每天都把那张脸在脑海里回忆好几遍,图像记忆实在脆弱,便不厌其烦地丈量他面容的每一寸,再牢牢记住,眼角眉梢,鼻梁与耳廓,以及发丝落在眼睫上,是有多长。

今天又借循这青铜的力量,把脑海中储存的当年的意象重新摹画,活生生地摆在他眼前。


张起灵默默地看着这张脸。


吴邪看他没有反应,只好垂下头,把盒子放在他身边。

他没有走,而是在张起灵身边坐下了。

吴邪学着张起灵的样子直勾勾地望天,眼睛映着整片夕阳余晖,清澈的像是一片水镜。

张起灵可以感觉到他身体隐约的热度和轻微的呼吸起伏,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他轻轻叹气。

他说:“那朵云彩,真像一把白沙。”

张起灵忍不住偏头看他,看到吴邪皱着眉,小声说:“真讨厌。”

离他们远一些。

张起灵这样想。他深深地望着吴邪的侧脸,像要通过目光把这告诫扎进他的灵魂里似的。



可是他的目光也钉不住流逝的幻境,只能任凭眼前的色彩被大块大块的揉碎、溶解,最终消散在重新聚拢起的雾气里。

冰冷的锈蚀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低沉的浩瀚的声音敲得耳膜也嗡嗡作响:“守门人,为什么是你来,不是他?”

张起灵没有理会那个声响,只是在陷入下一段沉眠之前,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打开那个盒子,看看吴邪好不容易给他找来的刀。



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张起灵持久地闭着眼睛,比起再次陷入青铜门扭曲记忆打造的幻境里,他宁可干脆封闭起知觉,真正与一切隔绝开来。

在混沌里听到人体坠地的声音。

不能再陷进去了,他想。

那个声音已经意识到了吴邪的存在,再次被人类失信的愤怒烧得它把远处的青铜巨门都掼得震颤起来,混沌的迷雾里时常传来那浩瀚而凄厉的哀鸣。

张起灵低下头,忽视掉那声人从高耸悬崖坠落的重响,以及缓慢流动的雪域上的寒风。


使他睁开眼睛的,是故人的气息。

更确切的说,是那座雪山深处的喇嘛庙的气息,酥油茶、毛毡、藏香的味道,是让人平静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一起传了过来。

他本以为会是寺庙中的某位僧人,无意中驻留在了他记忆的角落,所以此刻才误被青铜实体化,出现在这个幻境中。

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一片雪地,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山崖,山石嶙峋,像要把灰黯的天空刺伤。

灰白的雪地上洒着粒粒血珠,远望像滚着颗颗灼眼的红豆,一路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张起灵不应该看那一眼。


那是个喉管被切开了一半的人,藏袍的上半身已经被血浸透了,脸埋在雪窝里,因为疼痛和寒冷蜷缩起来的肢体此刻已经完全脱力,冻僵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毫无生气,像是被钉死在了雪地上。

张起灵的视力是极好的,此刻却下意识地怀疑起看到的一切。可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身形与他拼命记住的样子如此相似,连一点误解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张起灵的动作比他的意识更快,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那个人身边跪下来,尝试伸出手去,帮他扶正身体并且止住血,但摸到的皮肤已经是完全冰冷了。

那个人被极小心翻过身来,眼睛倒映着伤痕累累的天空,分明是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表情却极其陌生,张起灵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他身上。

他的气管被割破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张起灵伸手帮他拨弄粘在伤口处的藏袍的风毛,他却忽然有些激动,拼命颤抖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又有血流从狰狞的伤口汩汩流出,仿佛是躯体终于忍无可忍,试图把这自寻死路的灵魂倾倒出来以寻求自保。


张起灵想要叫他的名字让他别动,一句“吴邪”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听到那个粗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焦灼地问到:“守门人,他是谁?”

他终于还是没有出声。


他伸出手,试图用手按压血管,止住那不断往外涌的血流,但温热的血液还是不断流到他的指间,浸透了手指的纹路。


张起灵忽然听到牙齿磕碰的声响,抬头看去,却发现是躺在雪地上、已经半死的人,在用尽全力地吸引他的注意。他看到他看过去,很小幅度地扬起了嘴角,像是一个笑容。然后嘴唇极缓慢地动作起来。

隔着风雪迢迢,通过模糊的视线,张起灵终于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叫小哥。


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胸口的剧痛。

比完这个口型,那人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平和,仿佛叫出这个称谓本身对他就是一种安慰,而无关俯身替他遮挡风雪的人是否回应。他甚至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听到,继续挥霍着所剩无几的精力,拼凑出一句简单的安慰。

别……担……心……


被宿命逼迫到最后一息命悬一线的时候,拼上所有的勇气和意念才能守住一点点清明的时候,他却突然在千里冰封的严寒里柔和了眉梢眼角,于是那张面容甚至隐约露出一些仍未褪色的天真。

他在生死交界的边缘对着幻影许下承诺。

偏执而笃定地说,我不会死的。


那巨门背后沉重的威严的声音响起来,声势千钧且如雷贯耳:“守门人,他是不是吴邪?”

风雪中,张起灵俯身挡住躺在地上的人,任凭那诘问一次次响起,长久没有做声。



黄昏雨忽然又落下,水雾凄凄濛濛,吴邪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廊下,望天,望远山,望镶着金边的云朵。

胖子不在,也没有人找他聊天的时候,他就常常不声不响地坐着,有时两个人能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仿佛雨村这间小屋里住了两个闷油瓶。

爪子抓挠门板的声音响起,然后院门被轻巧地推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吴邪笑笑,叫它:“小满哥。”

那只大狗转过去关了门,缓缓踱过来,走到他身边,抬起头嗅了嗅。它把头顶抵在吴邪的手心,用湿润的鼻尖柔柔地磨蹭他手臂。

吴邪蹲下来看它,垂着眼睛微笑,受宠若惊似的。

小满哥嗓子里低低地呜咽,呼吸声附在吴邪又叠了新伤的颈边,然后保持着这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才恍然发觉这像是个安慰。

于是瞬间又笑不出来了,抬起头望着几步外的张起灵。

正看到他沉默地走过,离开。


在青铜门背后光怪陆离的无数幻境里轮回,见到吴邪的幻影时每一分轻快起来的心绪,最后都会凝冻下来,助纣为虐地放大周遭的冷寂,纠缠不休的幻境让神明也无法自抑地感受到陌生的厌倦。

张起灵还是停了下来。

耳朵捕捉到了一丝颤抖的抽气声,太浅太轻了,实在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错觉,于是他本能地用视觉加以确认。


幻境里的吴邪,哭了。

无声无息的,唯一的线索只是吸气声乱了套,张起灵回头看他,见到那双眼睛里水光一闪,在他背过身去擦拭的时候落了下来。


“小哥,”他的眼睛红成一片,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回不来了。”

仿佛一下子所有赖以生存的执念、目的、期盼,全部被抽空。吴邪低着头,好像空气里有什么重达千钧的东西,压得他连肩膀也缩了起来。

张起灵为什么不说话了?如果说他以前只是冷淡,对身边人还是默默关注的,现在则完全是漠然了,吴邪可以感受到他在有意忽略身边的一切,拒绝接受信息,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提起他的一点点微末的兴趣,他平静地任一切穿身而过,以一副和世界切断一切关联的神态。

吴邪像是意识到失态,掩饰性地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他抱住了胳膊,用力抓紧了,仿佛在感受身体是否还存在。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弄丢了张起灵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张起灵看着他,默默地想,我不会忘了你。

他依然没有出声。


但这一回,直到梦境的声音与色彩重归沉寂,他都没有听到那声带着铁锈味的沉重斥问。

刹那间,光怪陆离的幻境与漆黑的真实在时光洪流中长期交叠后,第一次展露出一些一分为二的端倪。他恍惚想起天授和宿命在某个夏末的晴夜似乎早已画上了句点,脑海里闪动的唯一亮色——篝火和他的眼睛——也早被后来许多个春夏秋冬的声色万千密密实实地覆盖,张起灵的身体还困在青铜门深重的阴影里不得解脱,但他的意识却终于从错乱的回忆里开始苏醒过来。

这是第几年?

还是说,这是第十几年?


终于,在那点湿润葱茏的雨汽彻底飘离鼻端的前一秒,张起灵开口叫他:

“吴邪!”



然后他梦到杭州,夏天的夜晚,一切故事的从头。他从吴三省的铺子出来,背着那把失而复得的古刀,吴邪正从小巷的对面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他,眼眸藏在夜色里,神情复杂得看不懂。

然后他转身逃离。


尽管张起灵从未真正设想过这样一种荒诞不经的可能性,但他清晰地知道这个梦境的前因后果,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潜意识支配的梦中,才看到了这个场景。

假设能够提前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一切,再从开头相遇的话,吴邪会怎么选择。


吴邪落荒而逃的背影告诉他,他宁愿一切从未发生。

他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张起灵。



张起灵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此时雨村的夕阳也快要落下,白昼融化进靛蓝色的夜幕,吴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本看起来岌岌可危的线装书。

他的眼镜就要从鼻梁上滑下去,但本还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此刻忽然一下子掉了下来。

张起灵还没有完全清醒,手却已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带动的身体都跟着一震。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抓越紧,吴邪下意识地联想到在雷城深处他一把抓住自己止住下坠趋势时的手劲儿,便意识到那次他已经是在克制了。

他现在毫不怀疑,只要张起灵想,就可以轻易地把他的腕骨捏碎。

那巨大的力道实在恐怖,引得他下意识地要挣扎,但一想到那是谁在抓着他,就又卸下了全部力气。

那是张起灵啊,张起灵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呢。


看到他终于清醒过来,吴邪晃了晃手里的自然志,说,这种植物与雨仔参长得相似,生长环境也相似,功效却是完全不同的,会扰人心智、致人昏迷且噩梦缠身,胖子之前不清楚这些,一下子收了一堆回来,混进了一两棵。

他解释这些的时候,张起灵已经用力地抱住了他,手紧紧环住他的脊背,脸埋在他的肩窝。听他说完了,低声叫他的名字:“……吴邪。”

“嗯,”吴邪回应着,他不知道在张起灵漫长的生命里,究竟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大事,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在他生命里来来往往,此刻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的语气无端透出些小心翼翼的爱怜,“晚饭做好了,咱们去吃饭吧,罚胖子给你多炖了个汤赔罪。”

张起灵没有动作,只是抱得更紧,接着叫他:“吴邪。”

这一声更加低沉,语气却也更加不稳定,仿佛喉头梗着千言万语,每一个挤出来的字都重如千钧。

吴邪放下书,回抱住他,温声说:“嗯,小哥,我听到了。”

张起灵在他颈侧动了一下,脖颈本来就敏感,吴邪这里又受过不少伤,酥麻刺痒如同被猛兽的利爪抚摸,挠得他半边身子都没出息地跟着一软。

张起灵继续叫他的名字:“吴邪。”

“吴邪。”

“吴邪。”

“吴邪。”

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重,甚至渐渐变得几不可闻,但他还是在轻轻地叫他。

他在太多太多的时候,欠了吴邪不知道多少声呼唤了。

吴邪由着他叫,耐心地一一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吃惊地感觉到湿意浸透了薄薄的衣服,连颈侧那一片皮肤也跟着沾上了潮湿。



这是在雨村的第六个年头。

斜风细雨依然日日填满竹木的小房子,张起灵在院中侍弄花草牲畜,吴邪坐在廊下看着他的小药炉,才半下午的时分人就已经困倦得要睡着。朦胧间听到院中脚步声止歇,张起灵的声音平静地叫他:“吴邪。”

吴邪便只能挣扎着醒过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吴邪,”张起灵走过来,又叫了他一声,“进去睡。”


或是在晚间,吴邪盯着电脑和账本发呆的时候,张起灵收拾妥当一切,便叫他:“吴邪。”

吴邪从书案中抬起头来,朝他望了一眼,也不知道叫他,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总之,喝药,泡脚,添件外套,关上窗户,姿势坐好,总有一个是对的吧?

每当他这么做了,便会看到张起灵认可地点点头。


早上,吴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早起的人总能在正好合适的时间准备好早饭,进来拉开窗帘把阳光放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叫他去洗漱。

“吴邪。”

他这样轻而又轻地呼唤他。

吴邪便大着胆子,趁他凑近了,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回被窝里来,在耳廓上小心地亲吻。

张起灵叹息似的叫他:“吴邪。”



在所有大事小事的间隙,张起灵看着他,望着他,凝视着他。

然后忽然叫:“吴邪。”

仿佛是一个咒语,仿佛是一根绳索,把黯淡无光的百年光阴都打捞上岸,把这个名字带来的温暖热烈填满那一眼枯井,让和暖的记忆自在地生长涌流。


他隐隐地盼望了很久,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自由地叫他的名字,呼唤他与这世界的唯一联系。

却也只是为了告诉他,可以歇一歇脚,不必拼命地往前追逐。

因为前面那个人,也在努力地回转身,向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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