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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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来风疾疾,落花簌簌。
有人坐在树顶的粗枝上,左腿垂下来一晃一晃,偶尔会踢到几片打着旋儿往下落的花瓣。而他站在树下,仰着头,透过枝叶交缠的间隙,隐约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壶酒。
“都乾元七十三年了,天都不知道变过了几轮儿,如今哪还有什么青宗唐家?现在的江湖早不像你来的时候,也早没了你认识的人。”她扬了扬下巴,清亮的酒水留了薄薄一层在她唇上,被夕阳耀成了灿金的颜色,“所以啊,兄弟你找错人了。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听过,她死了,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
“那你是谁?”
“我?”她眼睛一斜,依稀是从前的俏皮模样,“我叫十七,是尸人谷十七护卫里的老幺。”
她由树上一跃而下,恰恰落在他的面前。
接着,她晃着酒壶轻轻笑:“不是你要找的唐楠。”
【第一章】
江湖之中总是不缺传言的,而传得最盛的两个地方,一个是位于蜀中的青宗唐氏,一个是南海断崖之下的尸人谷。唐氏为宗族,崖谷练尸人,不需多说,单从名字来看,就能晓得他们分属正邪两道,是对立的存在。
自古刚直为正,推崇浩然之风,正道因而强势。
然而,在十几年前的一场乱斗里,一切都变了。当时以青宗为首,浩浩荡荡集结了数十门派,声势浩大要去讨伐尸人谷。都说那地方拿活人炼化傀儡,常年不见天日,乱石嶙峋,森冷恐怖,邪门得很。
可正道众人不信邪,修整一日便上了路。与此同时,蜀地骤降大风雨,江潮上岸,涨高六尺,同时地动陷裂,山崩石涌,许多侠士就这么葬在了天灾里。
说是天灾,许多人却信了阴邪传闻,说这是尸人谷主下的咒,一时间士气大跌。而青宗唐家大半的武力,也都折在了这场灾难里。
夜深露珠,萧凌山憩在尸人谷外,他闭着眼,脑子里回想着十几年前那场灾祸,怎么也睡不着。当年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远够不上出行尸人谷,唐楠比他小两岁,还是个女娃娃,自然更去不得。
那时他们扒在门上,望着对他们挥手告别的师兄,眼里全是羡慕。
“我就说我爹偏心,娘还不承认。”唐楠咬牙对着同她比鬼脸的师兄挥拳,“凭什么唐小胖都能去,我却不行?我比不过旁人还比不上他?”
萧凌山也不开心,可他和唐楠不一样。
这儿是唐楠的家,她可以随便说话,他却不行。
可唐楠没自觉,她皱着眉头撺掇着萧凌山和自己一起愤愤:“要我说,你虽是外门弟子,可你的功夫同唐小胖比却胜远了,我看你下个月审试完了就能入门。你瞧瞧,咱俩这么好,他们不带我们,是不是亏了?”
萧凌山说是性子沉稳,终究也还是个少年。
他重重一点头,极为认真似的。
唐楠最喜欢逗他,一见他同意了自己,立马笑弯了眼睛:“你也这么觉得?”
那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偶有薄云,她一笑,云就散了。天光浅浅映在她的脸上,那模样真好看啊,好看到让他一直记到现在。
萧凌山想着想着就弯起嘴角,如若时光可以倒回……
“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凌山睁眼,漫天星空都成了她的背景。
“阿楠。”他站起身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十七先是皱眉,后又笑了。
“你这人倒是执着,我早讲过,我不是唐楠。”她环着手臂,“还有,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尸人谷中少有活人,包括我。我一个躯壳,要休息什么?”
尸人谷,顾名思义,这是活死人堆。
搅乱正常生死轮回,这一点,最遭正道人士诟病。
“阿楠……”
十七隔开他伸来的手:“你再上前,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她肤色惨白发青,握剑的手指枯瘦,手背上画有朱色符咒,那道道细纹一直蔓延到她的衣袖里。都说眼见为实,可萧凌山一路至此,都是拿心里的念想在做支撑,哪怕看见了她如今模样,他也还是不愿相信。
他不信她不是唐楠,所以他见到她只是疑惑,而不害怕。
“你若真是谷中护卫,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十七收剑背立身后:“真有意思,你只身前来,既没有擅自闯入,又没有坏我谷规矩,我为何要杀你?我们尸人谷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地方。”
她的神色淡淡,和许多年前的一幕重合起来。
那是个霜雪夜,因为正道遭受重创,陆陆续续,唐家叛离了许多人。
重击之下,老太爷因病去世,唐夫人自刎于山前,兄长们死于天灾,偌大的青宗,一夜之间,就这么落在了她的身上。
当时,她拿了一壶酒来他的院子,正巧碰见他在给她煮长寿面。
“也只有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生辰了。”她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来,陪我喝一杯。”
那年他十七岁,唐楠十五,本应是女儿家最重要的及笄礼,她却失去了为她庆生的家人,只能缩在小院子里和他喝酒。
“凌山,你说青宗还有可能再创辉煌吗?”
他望一眼自己破了洞没糊好的窗纸,又望一眼掉了拴手的房门,在一片衰败中,他沉默着点头,违心应和她。
“我也觉得可以,虽然如今士气不振,但我们这一辈长起来了。你瞧,我们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他酒量不好,一杯下去,人就晕晕乎乎。可他还是努力在听,努力在回应她。
“你说的不错。”
他的舌头有些大了,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她一听就笑。
“是吧?”唐楠晃着酒壶,“分明胜负成败朝夕可改,怎么他们就那么急呢?是不是风光惯了,久无波澜,便把一时风向当了定局?凌山,我觉着时日还长,可近日变故繁多,天翻地覆好像也都成了瞬间的事情……”
她低了低头:“没落太容易了,被忘记太容易了,连唐小胖都叛离出去,真是墙倒众人推。我今日在堂上说要带领大家光复唐家,说起来好像信心满满,其实我都是装的。我好害怕,我怕时不我待……凌山,你说,我是不是该争一争、赌一赌?”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个连愁苦都带些娇俏的小丫头。虽说几年来她飞快在成长,但唐楠毕竟还是那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大小姐,她心气盛,目光却不长远,又是这样年纪,最容易做出些莽撞的事情。
她心里晓得该等,可晓得是一回事,瞧着唐家众叛亲离又是另一回事。
人在摇摆不定的时候做决定很容易被影响,她还是太着急了。
唐楠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将青宗令牌交给二长老的。她打点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就怎么离开了唐家,带着亲随杀去尸人谷。
不成功便成仁,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决定,他都觉得荒唐,长老们居然也同意了。只是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即便是萧凌山,也是在她离开的十余天之后才有所听闻。
再后来,便是唐楠一去不回,长老们夺位青宗,他眼见着师门日益没落,又是愤恨又是不甘,终于提着长剑寻到了这儿。
然后,听见她说,唐楠早死了。
唐楠早死了。
【第二章】
十七不让他入谷,萧凌山就在谷外扎起了帐篷。
尸人谷中每个护卫都有守护的地方,也不知巧是不巧,十七就是看大门的。日复一日,萧凌山总在帐篷前望她,也不出声,也不动作,只石头似的站着。
偶尔十七都会纳闷,心道这人怎么不晓得累的?动也不用动,比她还不像个活人。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在那儿守着,手里握着剑,眼睛看着他。
“你不必这般防备我。”有一天,萧凌山这么对她说。
而她转了转眼珠子。
“也不是防备,只是这个地方八百年也不来人,我习惯了有鸟看鸟,有花看花,只要是些鲜活的东西,我都爱盯着。”说到这儿,她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死人嘛,难免会被有生命的东西吸引,说来吓人,但也能理解对不对?你担待些。”
蟋蟀从一丛草跳进了另一丛草,越过萧凌山的脚背,它消失在草丛里。
良久他才再开口。
开口时,他声音低涩:“不要总说自己是死人。”
“谁总说了?就顺口提这么一句。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个什么?”她看一眼剑柄,“其实死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虽说失了五感,但我也不会再疼再累。你瞧,我还能想东西,还能握剑,还能说话,和你站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树上落了叶子在他肩头,她指一指示意他摘掉。
在他偏过头去的下一秒,她开口,声音低似呢喃。
“再说,死了也不是我的错啊。”
萧凌山摘落叶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他闭了眼睛,牙齿咬得死紧,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几乎是瞬时间朝她奔去——
“阿楠。”
她的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过刚刚提步,她就拔出了剑。可在出招之前,他一声轻唤制止了她。
接着,她被他拥入怀里。
十七没有生命,也感觉不到生命,她不知冷不知热,不知温湿苦辣,可在被他抱住的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是烫的。他的声音微抖,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阿楠”,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更为难。
末了,她拍拍他的背:“你若发不出声,就别再喊了。虽然我是死人,但你抱着我喊别的姑娘的名字,我也挺尴尬不是。”
他猛地一颤。
“你当真不记得我?”
问话的时候,他仍抱着她,十七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猜不着他的心情。
她怕他想不开,于是好好权衡了一番言辞。
十七说:“我活着的时候,或许认识你。”
萧凌山闻言不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十七也不说话,就这么配合着他,安安静静被抱着。她的眼睛垂下了些,眉头也微微蹙起,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章】
这天夜里,十七又在喝酒。
她其实闻不着也尝不到酒味,即便是饮酒入喉,她也感觉不到酒水的流动,可她就是想喝,以为喝了就能解馋。
“这都第几壶了?”萧凌山站在门口,眉头紧蹙,“别喝了,对身子不好。”
十七欲言又止,她靠在树枝上往下望,瞧见树下的人被月色洒了一身,她笑笑,一个旋身就跳下去,顺手抚了抚他被清露沾湿的衣角。
抬眼,她正巧对上他的视线。萧凌山的瞳色很深,眼眸却清透,每每望她,都带着一股子掩不掉的深情。
她微微叹,转身就走。
“你要回去休息了吗?”
背对着他,她觉得讽刺,脸上却由于肌肉僵硬而再扯不出一个表情。萧凌山来了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里,他每天都睡在门外的帐篷里,近日天气燥热,她的背后生出了些腐肉,每晚都要和十六换班去处理,而他似乎也就用着那个时间在打理自己。
十七回头,眼前人干净清爽,端的是一副俊朗的好皮囊。
“我说你真是够倔的,大好的年纪,不去成家立业闯荡江湖,非来守着一个死人。”
“胡说什么,你……”
“我?”十七打断他,“我不清楚我们有些什么交情,但就现在而言,我不认识你。”
萧凌山抿了抿唇,半晌才再度开口:“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我都知道。可我从没忘过,阿楠,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十七往后退了两步。
她这些日子有点儿反常,按理来讲,她什么感觉都不该有,可萧凌山是个意外,每对着他,她就会生出些类似活人的情绪来。对她而言,这是好也不好,好的一面是她终于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而不好的,便是这份鲜活她承担不住。
十七的身子被改造过,这尸人谷里所有的尸人都被改造过。
以咒封五感,以蛊驱身躯,以符血涂于肤上,保证肉身不腐。
说是逆天改命、重获新生,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个用邪术维持生命体态的活死人,但凡有一方平衡被打破,她便撑不住了。
十七死过一次,她不想再死一次。
而若要保护自己,那她便该远离萧凌山,远离这个让她生出变故的人。
可不过才刚刚确定想法,十七便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夜浓如墨,繁星入眼。
萧凌山声音低沉,仿若怀念:“你说过,你心里有我。”
这一声如同惊雷,一下炸开在她的脑子里。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露出的一小截以血画成的符文变成了黑色,它们湿润起来,沿着她皮肤的纹路漫开,糊成一片。她抬手扶额,指尖的颜色也渐渐变深,剧烈的疼痛感浪潮般涌来,她的指尖被逼出几根银针。
“这是什么?”萧凌山见她状况不对,着急上前,“你怎么了?阿楠?你怎么样?”
十七的眼前闪过了些画面,像是她临死之前发生过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明白现在应该立刻进入谷内寻求帮助,可在那之前,她有一件事想问他。这件事在她的心里压了很久,从前她不在意,但现在她很想知道。
“萧凌山。”她气息不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你是怎么找到尸人谷的?”
这个地方人迹罕至,阵法重重,又有密道又有机关,除非有人带领或者握有地图,否则,要进来并不容易。
“我……”
她呕出口血。
“阿楠,阿楠!”
尸人谷外是深林,林里枝叶重重,风声携了脚步自很远的地方飘忽过来。这时,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细而空灵。
“你来了?”
那人说话又细又慢。
“啧,十七啊……果然如此。”
说不出是回声还是她多问了几句,萧凌山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他抱紧怀里的人,正要回头,就感觉到肩膀上被人点了一点。
那点来的力度很轻,他却在一阵酥麻之后很快失去了意识。
萧凌山 放开了怀里的人,他直直倒下去,进入一片浓黑里。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他梦到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他梦到了个白影,而通过白影的声音,他判断出那是一个女人。那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女人带来了唐楠的死讯,却也告诉他,她可以让她再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要把她炼成尸人?你是尸人谷的?”
当时的萧凌山异常激动:“你要把她怎么样?你放了她,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也是我多说了些,分明我只是受她之托,来传一个遗言而已。”
遗言这两个字刺得他浑身都疼,可他被白纱一拂,下意识接住飘来的一张纸,在这之后,便再说不出一个字。
“若你有所疑惑,将这纸妥帖守着。我也不确定要等几年,但只要待到这张白纸显出字来,你便可以照着字里提示来寻她。”
女人的声音虚而不弱,缥缈得很:“她说,活着的时候没告诉你,着实是有些可惜,但她心里有你,一直有你。”她顿了顿,“她叫你离开唐家,她说,这儿没一个好东西。”
【第四章】
女人叫叶澄星,这个名字没几个人知道。
尸人谷是她一手创立出的,这事儿也没几个人知道。
处理着十七的身体,叶澄星微微皱了眉头。她一直想研究出真正死而复生的方法,以此复活一个人。不是行尸走肉,不是披着虚壳,而是能自生骨血、通晓灵窍,知情知义,她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活人。
唐楠曾是她最抱希望的一个试验品,可现在看来,她也不大成功。
叶澄星面无表情割去她身上的腐肉,用草木灰和了药水填在那儿,又重新给她画了符咒,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子依然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腐烂。照这个速度,她这具躯壳,怕是最多只能再撑三天。
这是她实验以来,被唤醒感情之后,手下尸人所能撑到的最长时间。叶澄星面色沉重,她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扇散了些药水味道。
这屋子不好闻,整个尸人谷都不好闻,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还是不习惯。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呆在这儿,还是在做着自己的实验,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功,能够复活她想复活的人。
叶澄星叹一口气,转头望向昏迷中的十七。
或者说,是曾经的唐楠。
叶澄星会认识唐楠实在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谷去寻些将死之人,而她遇见唐楠时,她正巧便只剩下了一口气。
传闻中,尸人谷主心狠手辣,杀了人连尸体都不会留下,但传闻总是夸大的。事实上,若不是心有执念,她最初的愿望,是想做一个侠女,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的那种。
于是,当她看见被数十人围攻着的一个弱女子,叶澄星毫不犹豫便出手救下了她。
真要算来,若不是她及时相救,唐楠早就死在来尸人谷的路上,死在唐家人的手里。虽然她也没真救活她,但叶澄星确实为唐楠拖了几天死期。
在那几天里,她听着这个小妹妹说了许多话。
她说,争权夺利实在可怕,现在的唐家真不像她认识的唐家,那些人也不像她曾认识的人。可如果眼见的,耳闻的,熟识或者陌生的,她周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还能信些什么呢?
断断续续念叨许久,她整日都活在绝望里,却偏偏是临终之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说,她想到了,她还能信他。
那是回光返照,叶澄星见过那么多死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以,她说:“你活不了了,有什么遗言要我帮你传达的吗?”
唐楠闻言笑笑:“你真是好心。”
“我从不平白好心,等你死了,我会和你拿报酬的。”
谁会和死人收取报酬?死人身上又能有什么呢?唐楠不知道,可她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说,那你帮我给他带个话吧。
“那个人叫萧凌山,你同他说,我心里有他。如果可以,让他离开唐家,千万离开唐家……还有,一定要记得我。”
【第五章】
这些年里,外界风云变幻,发生了许多事情。
比如正道歪解,比如江湖重新洗牌,比如青宗唐家分裂。
比如,唐家大小姐唐楠死于尸人谷。
是啊,唐楠死了,存在的是十七。
十七的生命没有限度,如果唐楠不曾回来。
她再次出现在萧凌山面前,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萧凌山仍在谷外守着,仍然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踏进来过。
分明只隔了短短两天,可再看见他,她却恍恍惚惚,以为他们已经分开了两辈子。
“喂。”隔得远远的,唐楠冲他喊,“你这几日都没有收拾过自己吗?怎么胡子拉碴的?”
萧凌山面色急切:“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他开口,声音嘶哑,中气虚弱,仿佛几日未曾进食。
唐楠望了一眼远天,她裹紧自己的衣服,手心里紧紧握着的是遮掩自己身上气味的药囊。她睡得太沉太久,梦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而这一辈子,一觉醒来,就被告知马上要死第二次。真是让人难过。
“你……”
她的声带有些坏了,喉骨也略有松动,稍走一步,身上的骨头便吱呀乱响,要散架了似的。
“你来这儿,是要找一个叫唐楠的姑娘?”她艰难地笑笑,“可我不是,我是十七,你知道吗?你要找的人早就不在了,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嘴唇翕动几下:“我早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是这时,她才想起唐家现在的样子。
“也是。”她喃喃,很快又否认自己,“不对,天高地阔,你又有本事,总有你可以落脚的地方……”
“阿楠。”他忽然开口,眼底闪着几分惊疑和不敢置信,“你……你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眼前的姑娘依然苍白着脸,表情僵硬,裹着特质的衣衫,什么异常也没有。可萧凌山就是觉得她不一样了。
他不是不知道尸人没有记忆,但他就是觉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七,而是唐楠。
“我……”
她将将开口,牙齿便脱落了几颗。她下意识想捂住嘴巴,可抬手的动作她做得艰难,试了几回都没能成功将手抬起来。末了,她将牙齿咽进了肚子里。
唐楠讥诮想着,吞咽的动作比抬手简单多了。
萧凌山带上几分希望,他靠近了门口:“阿楠?”
门前载着的怪藤顺着他的鞋子爬上他的裤腿,那东西无毒,只是怪。若身上不洒药粉,它们便会像蟒蛇一样,会缠住入内的所有东西,直至将其缠断,方才收回地下。
“阿楠是谁?”
她开口,深黑色的血液从她的口中涌出来:“我是十七,尸人谷的护卫,我早说过的。”
“阿楠!”
见她这副模样,他的脚步更急了些,缠上他身体的怪藤也越来越多。
“你做什么?你出去!”
唐楠比他更急:“你是想被这东西缠死吗?”
“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回来了?”萧凌山向来冷淡,这几乎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狂喜的表情,“阿楠,你回来了?你……”
他话音未落,她却忽然站不住了,那双腿毫无预兆地断裂开去,像是风里腐朽的枯骨,再支撑不起哪怕一点儿重量。
“阿楠?!”
她倒在他的面前。
唐楠还想否认,想让他离开,他还这样年轻,一身本事,他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她不希望他记住这样的她。
可在抬头时候,唐楠看见他的脸,看见自己身下涌出的汩汩血流,忽然就笑了。
还否认什么?这可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你还真是了解我。”
萧凌山斩断怪藤直直扑来,唐楠被他一把抱住,她缩在他的怀里:“以前你怎么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连无意间碰着我的衣角都脸红。”
她一边说,口中一边涌出黑血。
他像是吓傻了,不停为她擦着,什么也不会讲,只一个劲儿唤着“阿楠”。
“别叫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她强撑着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我们真是错过了好久……分明,分明我们一起长大,分明我们有十几年的好光景,怎么都错过了呢?”
星月明亮,清辉沉沉笼在他们身上,白纱一样,半点儿不吉利。
“我心里有你,你知道,可那不是我亲口和你说的,所以,即便你知道,我也还是想再同你说一遍。”
“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
“来不及了。”再开口,唐楠只剩下了气声,“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她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抬起手来,她捧住他的脸,“谢谢你来找我,能再见你,能再想起你,我很开心。”
可惜,这开心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唐楠的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她渐渐看不清东西,也听不见声音,可她躺在心上人的怀里,觉得很好,很暖。
这一生都值了。
【第六章】
怪藤无毒,可尸人浑身是毒,寻常人若是碰了,便是非死即残。
叶澄星提醒过萧凌山。
她是需要新鲜尸体,但她也没那么不厚道,见人就想把他变成尸体。
可是,她有心提醒,他却不听劝。在唐楠离开之后,萧凌山一直抱着她的尸身,一步也不肯走,中毒也不肯治。
不食不休,他抱了她整整两天。
两日之后,叶澄星再过来,瞧见的便是形容枯槁的萧凌山。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他。
良久,她开口:“她回不来了,你也快死了。”
自乱发中抬起头,萧凌山满眼血色,半点儿看不出来时的俊朗模样。
“求你,再救她一次,求你。”
叶澄星摇摇头:“目前而言,我做不到。”
不是每具尸体都能炼化尸人的,尤其是唐楠,她被炼过一次,尸身也已经腐败了,便更不可能。
“不过,现在不能不代表永远不能,我可以把她封在冰棺里,待得来日事成,再帮你试上一试。”叶澄星勾唇,“萧凌山,你知道吗,你快死了。”
他抬头,眸光渐渐涣散。
“我可以替你存下她,只是,我得收你一点儿报酬。”
她笑笑:“好吗?”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缓缓点头。
谷外有鸟雀轻鸣,他顺着声音来向望去,望见的却是一片浓黑夜色。
萧凌山收回目光,在最后的清明里,他深深看了唐楠一眼,满是温柔缱绻。
他说:“好。”
【尾声】
男人睡了很久,再醒过来,已不知道今夕何夕。
睁开眼睛,他只觉得头昏脑沉,肢体乏累,像是死过一次。
他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露出的皮肤上画着一道道莫名的血色符文。他锤了锤脑袋,那儿空空如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捶了,毕竟不是活人,捶坏了很难治的。”
他转头:“你是谁?”
“我?”眼前的女人笑意盈盈,“这儿是尸人谷,我是这儿的谷主,而你是我的护卫。”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在小小的屋子里。
“过往种种,忘 了就忘了,从今以后,你叫十八。”
男人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可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浑身颤栗,一瞬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悲伤又深刻的东西。
他闭上眼,在回忆里看见迅速划过的一个影子——
“十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