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

2021-01-14 10:46:0910309 字0 条评论

蜕变·中

来自合集 蜕变 · 关注合集

建议搭配BGM:Silence E-Mantra【小声bb这个鸽了太久了我的天】

06


闭眼我依旧能看见哈里曼森克的遗体呈无法忍受的腐烂状。我们蹲坐在阿索迪亚山下时曾恳求过西拉锐克把防腐剂涂抹在他的身上,以免他临终时依旧摆脱不掉死亡的阴影。


西拉锐克抬头扫了我们一眼。


他说:“我没有防腐剂,让他一个人静静的走吧。”


我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煎熬,如同烧热的壶嘴不停喷出的白气。


那天我把我身上携带的日记本撂在我的腿上,颤抖地,哆嗦地,望着死去的哈里曼森克歪斜地写下今日发生的最大事件。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仿佛我的脖子上挂了一条接通电源的电缆。


在昏暗中我发觉自己写错了人名,我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日记本上,我说我因伤口溃烂去世。


后来即便是我认识到这一点我也没有把它改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巴不得成为哈里曼森克,当日夜晚我便梦见我倒在地上,胸口处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另一个我冷漠地站在他们中央,德尔柯拿着滚烫的热水逼近我,我的眼睛飘忽不定,最后停留在旁观者身上。我还清清楚楚看见我的心脏不断有力地收缩舒张,我的肺部一张一合。


流出得血液是透明的红色,原谅我无法形容那种诡异的颜色。象征生命的单细胞生物在那红色水源中不停畅游,最后它们发展成未来的文明。


我明白我的身体是它们的养料,然后我醒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因为长时间带着护目镜,我的眼睛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松紧带勒得我脑袋有点疼。


西拉锐克第二个醒来,他转身照例脱下外衣,试探性地拿着探测器搜索空气中漂浮的,不可捉摸的物质,来确保此刻生火不会发生一场爆炸。


可能是曾经文明古怪的思想作祟,我们都渴望平静且完整地度过生命最后时刻,所以即便是死亡也要选择较为体面的死法。


我发现从哈里曼森克逝世后西拉锐克便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有些暴躁易怒,有些沉默寡言,也不再和我们商讨一些问题。


而原本算得上是我们队伍里较为活跃的德尔柯同样发生一些改变。那双透过护目镜的黑色瞳孔深邃到如同所长曾讲过的黑洞,光被他吸收,且最终不再吐出。


于是我也开始不说话,跟在西拉锐克身后。每走几步他总会神经质地回头,阴沉的目光越过我们眼前的两层护目镜,直达我的灵魂深处,然后才接着朝前赶路。


我们尽量避免经过黑河水口,那里既肮脏又危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我们无法判断那漆黑的污水到底有多深,里面有没有金属碎片随时准备割伤我们的裤腿。


整个漫长枯燥且无聊的旅途中,我们最欣慰的是走在西陵灰上,看着远方不知道是残阳亦或刚升起的太阳撒下一道道光束。


同时我们也得避免下雨,雨太糟了。黏腻的头发贴在额头旁,粘有沉重化学物质的雨滴顺着发梢滴落,润湿眼眶与护目镜外壳的交合处。


护目镜多少还能起一些抵挡作用,不停摆动的雨刷器和持续工作的小型吹雾机让我们的眼前不至于那么昏暗。


我总觉得雨声是哈里曼森克的哀嚎。


起初,我们身边少了一名同伴对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只不过征求意见的时候缺少一声应和。


后来,我有些难过地看着西拉锐克从背包里掏出四块面包,停顿一会儿又塞了回去,有些恍惚地扔给我们水和面包,什么话也没说。


我想劝劝他,可我甚至安慰不了我自己。


我只是徒劳地开合我的嘴,如此反复,然后把我的声音咽了回去,艰难地混着我干燥的唾液,我猜想当年德尔柯也是这样吃下那我们根本不肯触碰的馒头。


07


西拉锐克蹲在一块平坦的金属钢板上,伸出两只长长的胳膊,毫无缘由地抬头问了我一句:


“我们走了多长时间?”


我翻了翻我的日记,上面潦草的字体看得我一阵阵心悸。每一笔记下的都是我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勾起陈旧的疤痕下新生的软肉,反复在上面撒盐,告诉我:你曾经,你们曾经做过多少蠢事,时间曾经做过多少蠢事。


“四个月。”我比了四根手指,“足足四个月。”


藏在过滤器下的脸很难辨认出表情,他腮边的肌肉动了两下,最后悠悠地飘了一句:


“我在背包里发现了某种不知名的药剂。出发的时候我就带着它,但一直没空研究,你能帮我看看么?”


他看了看靠在一边打瞌睡的德尔柯,又补充道:


“科斯内德。”


我接过装着淡黄色荧光液体的玻璃针管,隔着手套摸了两下,粗糙的纹理划着玻璃瓶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噪声,我尽力调动所有脑细胞去思考究竟什么样的液体才能装进针管。


“我认为它是营养液。”


我说过这话我便有点后悔,忐忑地看着阴晴不定的西拉锐克。他沉默地盯着针管,然后接过它,莫名其妙地说: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我想你猜对了,我害怕你们离我而去。”他顿了顿,“哈里曼森克逝去,我还没有从浑噩中摆脱。”


我觉得他还有别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像撸开所长袖子一般狠狠地撸开他的袖子,我来不及阻止他。也许空气中漂浮着更加致命的病毒或是某种化学物质,正蠢蠢欲动,趁机窜进皮肤组织,潜入细胞篡改所有物质供它所用。


他把针头用里面保存完好的消毒巾擦了擦,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针头没入他的皮肤,我别过头不再看这一荒谬景象。德尔柯的头靠在背包上,灰尘粘上了拉索,我无端联想西拉锐克日后会怎样费力地拉上拉链,骂骂咧咧地把它们强行捏在一起。我掩耳盗铃般视而不见。


我再次翻开日记,安安静静地写下今日事项。


很长一段时候我们处于这样极端安静的环境下,沉重的空气几乎扼制了风的流动。我们坐在和雨水别无两样的厚重空气中。


当我合上日记时西拉锐克正好向我走来,战地靴贴着金属块走蹭出哗啦啦的响声。他有些古怪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这边收拾物品的我,开口道:


“你说对了,那确实是营养剂。不过刚刚打完针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让我看看他暴起的血管,一根根盘龙般卧在他干瘦的手臂上,撑起的皮肤泛出一片青色。


“很疼,我打算几天不吃饭看看到底能撑多久。消毒巾处理得当可以反复使用,我刚才看了一眼右下角使用说明。”


“如果可以,我们都不用这么费力了。”


他看着远方无尽的残骸,喃喃道。



08


德尔柯开始痛苦地喊叫。


我最先注意到:他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从过滤器里挤出的呻吟声就像很久以前人们锯木头发出又长又刺耳的噪声。


同时原野上没有任何征兆地挂起一阵阵大风,于是那铺天盖地的灰尘排山倒海般朝我们席卷而来。我们没有逃离的余地。纵使雨刷器能够有效去除雨雾,可它依旧做不到刮掉顽固的风沙和细碎颗粒。


我的眼前陡然变得模糊,耳边尽是风的嘶吼,哀鸣中夹杂着德尔柯凄惨的喊叫。


西拉锐克问: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徒劳地喊着,几乎要把这段时间所有压抑在胸口堆积且泛滥成灾的坏情绪发泄出来。他有些坐立难安,伸出的双臂时上时下,缓慢迟钝如同我腕上的老旧钟表。


时间很巧,有时候我总会暗自思考是不是他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才引起如此猛烈的风暴。


西拉锐克在长期旅途中摸索到一些下雨前兆,他拿出他的金属探测仪对准空气,面色凝重:


“示数异常,和上次偶然在下雨前测得的数据别无两样。”


他甚至来不及多解释一句话就慌张地转身,手里握着根本没时间放回去的探测仪就在那里调试护目镜,他猛烈地咳嗽着,试图想掩饰说不出的尴尬。


我们四个月后才知道护目镜可以调焦,可以缩放画面,我在愣神中险些丧失生存必备的冷静。我也开始调试护目镜,同时一只手拉着德尔柯的衣领。我下意识认为这里对他而言刺激较小。


西拉锐克拉着我们一路狂奔。


德尔柯喊着,叫着,最后被一阵剧烈的风呛到无话可说。他嘶嘶地吸着凉气,用颤抖的,和当时大雨下通讯器一样的模糊的声音说:


“我感觉我的皮肤正在脱落。”


没人知道我当时听了这句话有多么害怕。我汗毛直竖,线索闪电般连接,我回忆起他最近总是嗜睡,走路晃晃悠悠,虽然我和西拉锐克有些担心,但他反复强调自己没事。


“我感觉我的思维被剥夺,我忘了很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难以抑制的痛苦顺着他衣领上紧密排列的纤维传到我的手套,到我与手套密切接触的皮肤,再到我的大脑里。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西拉锐克呵斥他,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他乖乖闭了嘴,安安静静像块毫无生气的石头。任凭我们拽着他疯狂逃离即将来临的雨。


西拉锐克在抖,我能感受到。我说过他很害怕孤独,他不会放弃每个人,尤其在哈里曼森克死去后。


我感到一阵冷风穿透我的骨髓,尽管我此刻在奔跑中不停流汗。


我们最后,终于在一处新的阿索迪亚山停下,此刻暴雨将至,我们甚至听见闷闷的雷声在天空深处海浪般滚动,摩擦发出一阵阵低吼声。


“你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西拉锐克递给我一块面包,冲着德尔柯说道。


“我什么也没做……我发誓当时我在好好站岗。”


“异变不是某一天突发的。”我翻着日记,面包放在一旁,“半个月前你就有嗜睡现象,越来越严重,但你手皮肤脱落确实是昨天发生的。”


“可能是化学物质改变了你身体基因结构和排序,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的辐射入侵。”


“我不知道……”他略显痛苦地摇摇头,“很难受,你能理解那种睡不好觉,一动衣服就沾上一层皮肤和血的感受么?我无论坐着,站着还是躺着,伴随我每一次行动的都是无法忍受的疼痛和脱落的皮肤碎片。”


“我们尽量理解。”我说。


我们没有徒劳地跟他撒善意的谎言,事到如今这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情况肉眼可见的糟糕,早点猜测出症状有利于我们对症下药。


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西拉锐克制止了他接下来絮絮叨叨的话,他把面包在袋子里捣成糨糊,撕开包装。


“吃食物时我们不可避免地吸入口中一些杂物,我猜想可能是他的身体原本就有隐患,恶劣的环境诱发他潜在的疾病。”我整理着数据和日记。


“或许是,德尔柯,张嘴。”他隔着过滤器,想要指指他自己的嘴示意对方快些吃下食物。


“我不想吃,我觉得我的营养物质正在源源不断流失。”他不顾我们惊骇的目光,摘下过滤器和口罩,猛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我们清晰地看见飞扬的尘埃在空中不停飘动最后落在他的鼻尖。他所有与防护设备接触到地方都显出新生的嫩肉,斑驳的红色遍布细碎的伤痕。


他眼眶的水雾凝成水滴,下滑,浸湿衣领。德尔柯模糊地叫了两声,再没动静,一只手犹豫着悬在另一只胳膊上,我猜他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考虑权衡利弊,接着不甘心地垂下手,瘫在一边,如同一条躺在案板上的死鱼。


“这太冒险了,德尔柯,很可能对你伤口恢复没有任何好处。”


“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重病。”德尔柯的皮肤裸露在未知空气下,如此猖獗,我猜想他大抵放弃了他求生的欲望。他想这么待在这里,直到他亲眼看见他所有的,全部的皮肤与他的衣服紧密贴合,干涸冷却的陈旧血渍随着轻微地移动都会重新贴紧他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原始细胞,入侵他的身体。



可悲,如此可悲。我在日记中这样写到。



09


那之后他就再未带过任何防护措施,自暴自弃一般颓废地拖着他的身体,偶尔从喉咙里泄出一阵嘶哑的痛苦喊叫,之后便是无边的死寂。


西拉锐克很烦躁。这点最开始表现在他毫无理由地朝安静的德尔柯喊,让他闭嘴。


之后他又矛盾地看着对方,望着防护设备勒痕下那张凄惨的脸,低声道歉说对不起。


与此同时天气逐渐转寒,我没想到如此恶劣的环境还能有季节转换。


我们无可奈何,在反复试验的较为安全环境下生火,德尔柯咿咿呀呀地哼着,他知道这样总是呻吟并不好听,所以他尽他所能想把这难听杂音改成我们熟悉的小调。


“嘿呀……”德尔柯说,“我记得我们以前最喜欢唱……唱什么来着?”


这话他问了我们近四次,一天一次。火苗跳跃着吞噬他的思绪,他在混沌的火光中若隐若现,扭曲的身影在我面前不断摇晃。


“我们的自编歌曲,试着回忆一下?”


我想起那个年代他们编写故事中研究丧尸的博士,我又想起丧心病狂的所长,自嘲和反胃在我心里交替呈现。我觉得我身处极寒洞窟中,我的脚下是滚烫的岩浆。


我心情复杂地翻开日记本,寻找曾经记录的同时也记录着今天的事情,时不时抽出精力辨认他唱的对不对。


“我们要好好珍惜,珍惜现在我们能在外面高声唱歌的日子。”西拉锐克意味深长地说,“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掉队,我经受不起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尽管在火堆旁坐着,可我依旧感到一阵阵寒冷。我不停地打着寒战,飞溅的火星跌落在地上,我们心惊胆战地凝视着,打算随时离开。


纵使如此高度发达的科技也无法解决这类细碎却致命的问题。我们在衣服上搜索到了保温按钮,抓到救命稻草般按动的时候天知道我们有多么兴奋。


可惜的是这件衣服和普通的衣服一样,尽管我们险些把开关捅漏。


没有热量,什么也没有,我猜它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充足的条件才能打开,后来我们在衣服内侧的说明书找到了它工作需要一小部分的纯粹物质。


“我们的环境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德尔柯若有所思地说。


“的确。”


西拉锐克闷闷地说,眯起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疲倦且颓废。他将近二十天没有吃饭,他说营养剂的后劲儿真的很大。


尽管如此他也依旧不允许我们用。


但现在,他食言了。他看着恹恹欲睡地德尔柯,悄悄往我这边倾斜,小声嘀咕道:


“背包里的食物不多,但还有很多营养剂,我这是迫不得已。”


我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郑重地表示理解,并且愿意注射营养剂。


德尔柯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黑眼睛此刻正低垂着,我们看不清他的思维,更不知道他此刻究竟遭受怎样的折磨。随着火焰一跳动,他的发丝就跟着掉落下来,掺带着皮肤碎片落在火堆里融化,烧成灰烬。


我在火光中撸上袖子,朝勒得从皮肤中凸起的血管扎了一针。


我以为令西拉锐克痛苦的是针刺入皮肤的一霎,后来我马上自行否认这一略显荒谬的想法。很显然,他在把针扎进血管中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针头已经没入我的皮肤,我感受不到异样。我背对着火堆坐着,手指推着针管后方,我感到源源不断的液体注入我的血管。


起先是微乎其微的疼痛,接着便开始遍布全身。血管遍布全身,那种液体逆着血液流动,被排斥的疼痛也随之遍布全身。我感到它们在互相顶撞,凝结成一团高浓度营养物质的晶体,再被剩余的水分冲化,溶解,乖顺地回到心脏里。


群蚁噬咬。


我脑海冒出这样一个名词,在疼痛和迷迷糊糊中想起所长曾经说过他亲眼看见科学家亲人临死时身上爬满虫子。


而我们走了这么久却一只也没看到。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前提是所长没有欺骗我们。我在浓稠且化不开的黑夜里睁大我的双眼,试图辨认在摇曳的光源间,废墟碎屑里埋藏的小生物。我觉得它们此刻正蛰伏在数十米深的地下,等待一个绝妙的时机。


腹中微弱的饥饿感散去,我认为我焕然一新。四肢重新充满活力,就像我们在极度疲倦大睡一场后那样。


西拉锐克看着我,忧郁地说:


“麻烦你守夜了,伙计,我很困。”


我说好,于是我找了块相对平缓的铁皮,坐在上面。


我试图透过蒙上尘埃的护目镜观测到遥远天边,隐藏在尘埃下的几万光年以外的星系。


而我不出意料地失败了,我败得一塌糊涂。



10


我发现眼前正逐渐明朗,不是一天的突发现象,它们和德尔柯的症状一样,都是缓慢递进变化的。阳光带着冷漠的疏离,没有被风刮得乱飞。它就那么静静地照在我们面前,透过略微稀薄的有毒重污染烟雾,给我带来不存在的希望。


我们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暂时能够藏身的地方,我们开始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搬开沉重的碎石砖瓦,冒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确信这不是建筑物摩擦发出的响声。


“这太冒险了。”我感到一阵后怕,“我们不确定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的确,但是我们的朋友需要一个地方来抵御诡异且变化无常的天气。”西拉锐克拽开铁皮,从腰间拔出大威力手枪,略微颤抖地指着未知的地下。


“不不不!!!”我大喊着想要夺走他手中的枪。这一枪可能会带来飓风般的连锁反应,炽热的子弹也许会引得周围潜伏的易燃易爆物质瞬间爆炸,升腾而起的热浪将会席卷至整个满目疮痍的地球,我们将被火焰吞噬。


但已经晚了。西拉锐克扣动扳机,一阵耀眼的光占据我眼前的一切,虽然有护目镜在可我仍然觉得那是一种无法遮蔽的剧烈光束。喷出的炙热气流掀起一阵高达三层阿索迪亚山的火焰。我们在惊愕中后退,瞥见无数各色群虫钻进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燃烧。


有一些爬远了,站在烧热的金属上,滋滋作响,融化的躯体黏在金属上化成一滩烂泥。


火焰拉响奔逃的警报,我们慌乱地逃跑,我拽着德尔柯的手第一次冲他咆哮:


“跑啊!”


他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然后不受控制似的流了下来。


“别哭,跑啊!”


“……呼。”


我哆嗦着转头正视德尔柯,火焰在他身后炸裂,飞溅的火苗又引起一阵爆炸,形成危险地恶性循环链条。火光中我惊骇地发现他流的不是眼泪。


是眼睛。


我不知道我发出了一种怎样的声音,西拉锐克惶恐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我这样大喊大叫,像午夜游荡的鬼挤出一阵绝望的嘶吼。


那双眼窝不停流出白花花的液体,软乎乎的眼组织此刻无力地垂在他的眼眶处,病毒般蔓延,滴在他的衣服上。他整个人软糖般融化,我猜他的脚已经失去了行走能力。


我撬开他的嘴,血水顺着牙齿弥漫,粘稠的血液沾着不明的碎片残骸,我感到他的喉咙一阵猛烈收缩,咳出一团团碎片跌落在地上。


西拉锐克朝后退。


“对不起……对不起……”


他精神失常般捂着脑袋,顶着得抓乱的头发像一团乱蓬蓬的野草。


德尔柯的五官狰狞地扭在一起,最后融成黏糊糊湿漉漉的一团不明物体。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用融化的鼻子从周围烧的扭曲的空气获得少的可怜的氧气。


“帮……”


他不停地咳嗽着,牙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在血水中,与那只能算的上是开口的嘴一起浸泡在器官碎片和血液里。


“让他呼吸!他需要呼吸!”


西拉锐克扔给我还在发烫的枪,玩命似的用手套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层脱落的组织与血水,我们看见那黑洞洞的鼻孔,我甚至能看见在血迹斑斑的孔内那不停翻涌的器官。


与此同时身后无数只恼人的昆虫发出阵阵惊叫,喊叫声足以穿透我的耳膜。迫于环境没有昆虫进化出翅膀,它们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奔赴到火海,痛苦地哀嚎,覆灭,疼痛,蜷缩,落在废墟上,最后变成一团真正毫无生气的胶状体。


而我们的伙伴蒸汽机似的喷着黑烟,滚滚浓烟遮蔽我们大半个视野,最初我以为是燃烧时产生的剧烈烟尘,后来我发现是我太天真了,德尔柯每一处露出新肉的地方都喷着不明的黑烟。他迅速融化的躯体软弱无力地垂在地上,我害怕他成了和那虫子尸体一样的怪物。


他的软肉溢出服装的束缚,基本丧失站立能力。那双烧的空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我,尚未流干的眼睛依旧残留在眼眶附近。骨架已经完美混进他的血液里,黏腻的液体迟缓地下滑。


我握着枪,我把手搭在枪管上。余热依旧残留在枪口处,通过手套反馈给我。这炼狱般的一幕已经刻进我的骨髓,使我一呼一吸都能感到彻骨地疼痛。我满脑袋回荡都都是德尔柯没有融化前那一声声凄惨悲凉的喊叫,反反复复萦绕着。


我们废了很大劲儿找到一处暂且能称作定居所的地方,把他连拉带拽硬是捞进了里面。外面的风像呼唤孩子回家的母亲一般,絮絮叨叨地传递着琐碎的信息。


我觉得两周前的热气还没散去,乘着风和德尔柯的喊叫声一起日日夜夜纠缠我,入侵我的每一个梦境。


恐惧已经深入我的细胞,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别过头不去看这样凄惨的同伴。


可能他刚刚才跟你说完笑话,下一秒他就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一滩近似液体的胶状生物。


我无法接受,西拉锐克也无法接受。


我们对视着,粗重的喘息声从身后冒出,我觉得脊背发凉,恶寒通过椎骨传到我的头顶。我无法克制自己慌乱的举动。我攥着日记,因为过度用力,纸张已经发皱了。


“这非常渗人,我们的同伴变成怪物,我们却他妈什么也做不了!”他有些古怪地骂着,“什么也做不了……”


可能是陷入了自责,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沉重的过滤器撞击关节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声。他的另一只胳膊不安分地在身旁游走,手指仿佛蛇吐出的鲜红的信子试探性触碰枪管,随即触电般迅速缩回。


“显而易见,我们接下来的长期旅行计划将要失败。”我说,“恶劣的天气阻挡我们前进,我们来到外面不到半年,更危险的环境所长也从未告诉过我们。”


“很可能经历过的都死了。”他闷闷地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而且我们不能扔下德尔柯---除非你亲手了结他短暂且痛苦的一生。”


“我说过我不会抛弃任何人。”西拉锐克抬起头,“他还能吃东西了么?”


“恐怕不能,我估计他的消化器官都被融了。”


“吃的……面包……”西拉锐克着魔般喃喃着。


“面包!馒头!”他噌地站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儿晃,疼痛刺激我,想唤醒我理性分析的本能,“德尔柯吃了那个混蛋给的馒头!那个馒头!”


化学废料和锈味儿萦绕在我的舌尖,我哆嗦一下,嘴角因恐惧和后怕正不停地抽搐:


所长对他好是因为他成了所长唯一消遣的工具。科学家给予他漫长的折磨,他务必要找到一个发泄点。所以他将毒辣阴狠的目光对准了我们,他要像科学家压迫他一样给我们永无止境的折磨。


现在,这个折磨便是德尔柯的异变。他将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体会自己融化成一团胶状物质,被器官碎片卡住喉咙,他用变成两个坑洞的眼睛观察自己由腐烂道消失的全过程。


这注定是缓慢的报复,但所长有耐心。只要我们不死,他就有新的快乐。


我承认这个老头赢了,赢得太彻底了。他击溃我们所有人的防线,使我们在顿悟的一刹恨不能将他撕成碎片;使我们的性格发生彻底的改变;使我们在绝望和相互约束的折磨中死去。


使我们其中一名伙伴生不如死。


“去你妈的,我去你妈的!”西拉锐克终于骂了起来,越来越大,后槽牙使劲儿搓动,从过滤器里传来阵阵沙沙声。他拎起枪对着外面就是一发子弹。成直线的光束狠狠打在黑河水口岸边架着的废水管道上。一连串爆炸掀翻废旧的铁板块和各种残骸,又是一群铺天盖地的昆虫覆上火焰。


我要写日记,我不能把它忘了,我甚至在梦里幻想我们的躯壳上又一次建立了一个新的文明。


而他们将会读到他,读到这本日记。


西拉锐克眼睛瞪出了血丝,他歇斯力底地破口大骂,直到骂的他没有任何力气。他颓废地望着我,火光映出他脸上的尘土。


他把枪对准德尔柯,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剧烈地抖动着。


他还是把枪扔在一边,懊恼地蹲下,无声地哭着,仿佛刚才的发泄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帮我摧毁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抱着头的手不安分地抓着。


“日记。”


“日记?”他抬头扫了我一眼,“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写日记?”


“日记能有特么什么用!”


他一把抓住我的日记本。我条件反射般攥住一角开始向我这边拉扯。我用一种尖锐且高频率颤动的声音向他喊道:


“你个疯子!放手!”


“谁他妈是疯子!看着我!谁他妈是疯子!你用日记是为了羞辱我么?你是为了耻笑我那个错误的决定么?”


西拉锐克把另一只也搭了上来,刷刷撕了好几页。我望着半截的纸张,一种难以言述的悲愤感充斥我的内心,直达我的大脑。


“你他妈做了什么!那是我留下的唯一数据!那特么是我花了无数心血一点点写下来的日记!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我把他抵在墙上,手不停地抖,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狰狞的面目缓和下来,语气缓和:


“抱歉,是我欠缺考虑了。”


他转头的一瞬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脸上还挂着一抹狰狞的笑,然后他松手了。


纸张掉进火焰里,噼里啪啦地和那群昆虫一起响着,我瞠目结舌,感觉喉咙里涌出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顺着食管向上,沿着舌尖扩散到口腔。我能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过去数年所有的时光在我身边成了灰烬,火光中黑色的日记残骸因痛苦而扭曲,因痛苦而跳跃,因痛苦而蜷缩。浓烟遮蔽我的目光,我越来越看不清它,可我依旧执拗地站在原地。


我的所有精神支柱在此刻化为乌有,我亲眼目睹我发疯的同伴夺走了它,扔进火海,而我只能怔怔地看着。


我猛地趴在地上,钢板戳破了我的一层外衣。去特么的有毒物质。我匍匐着前进,热浪烤着我的脸,我想我可能要像德尔柯一样融化了。


“回来!科斯内德回来!”


西拉锐克妄图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回去,我抓着地上的铁皮,我能明白此刻我的愤怒随着跃动的岁月尸骸正逐渐凝聚。


我需要冷静,我得克制。


耳边传来一阵巨响,我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这惊天动地的响声。紧接着我的背部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我开始呼吸不顺,甚至觉得自己的脊梁和肋骨断了。我这才能感受到身上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以及有某些尖锐的物品刺穿我的衣服,探进我的皮肤。听觉也逐渐恢复正常,耳边的风和火焰正不停地咆哮着。


火舌试探性舔舐着我的脸,终究没能过来。它用烧焦的空气轻柔地抹去我脸上的汗水。


模糊的疼痛感如同夜晚朦胧的火焰静悄悄地蔓延,我想喊却喊不出声。我仿佛丧失说话的基本能力。


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闻到血腥味儿了。我被迫咳嗽,身上压着的物品没被搬开,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咳着,我的肺猛烈收缩,带着断掉的肋骨来回摇摆,搅得器官一团乱。


我的手在前方,没有被伤害到。我想了结这可笑且讽刺的一声。我攥着一块铁板,血浸湿了我的衣领,忍着疼痛我颤巍巍地扒开随着我一起抖动的衣领,随即想把它塞进去,让我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


我开始渴望下一场大雨,无止境的大雨。粘稠的雨点灌进我的衣领和被搅得一团乱的器官里,然后我就能离开身边的这个疯子了。


疯子在尝试推开它,我知道。


昏厥感席卷我的整个脑海,一根筋错乱地疼痛着,我那一团浆糊的可怜脑袋是不是终于能够休息了呢?



11


事实是不能,因为我被好好地安顿着,我坐在一边,每呼吸一次肋骨就开始动乱,试图叛变。西拉锐克沉默地站在篝火旁,眼神有些愧疚,也有些难过。


“对不起。”他开口,“我疯了。”


我扭头盯着他,尚且能活动的手指勾了勾,我示意他把我的日记本拿来。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麻利地递了过去。


我垂着眼睛写日记,并想要和他聊几句,可是我的喉咙里已经灌满了鲜血。我把它们咽回去,事与愿违,我被呛了一口,引出更多的血往外流。


“伙计……”我艰难地用着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原谅我……”我转头看了一眼德尔柯,有些恍惚,他黑漆漆的眼窝里似乎还有眼睛,只不过毫无生气,和玻璃珠一样。双臂已经脱落,融在脚下的液体中。


我鬼使神差地写下心里的想法。意识到严重的漏洞后我也没改,只是把目光收回,盯着西拉锐克。


“杀了我吧。”


我指着枪。


“求求你……”


我知道这是自私的,非常自私。但我受不了了,我们的坏情绪和这世界里遍布的易燃物质一样,碰到一点火药就会引发一连串的爆炸。我想我还真傻,也可能是命不久矣,我似乎一直认为在这片恶劣的土地上还能再次有新的生物,我也认为我的日记有用处。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一些,思绪随着疼痛扩散。


西拉锐克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掏出一大串绷带,用掉宝贵的清水在我伤口处搓洗。


我猛地怔住:“你有绷带?”


他抬头打量了我一下,笃定道:“我有。”

图片
0条评论
按热度顺序按发布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