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晚】九悔·指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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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说:“记得。”
一瞬的沉默后,楚晚宁抬头看着他。
他努力隐藏起眼中的不可置信,似乎在分辨这是不是墨燃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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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命运不由人。
但楚晚宁不听,他并非不信,只是不论如何都希望能凭着一腔孤勇,把墨燃的命格推回正轨。
昏迷前,墨燃幽紫的眸子里溢出的担心像洪水猛兽,打开了楚晚宁内心的一道闸门,三十几年的生命匆匆在眼前流过,最后定格在少年墨燃睡熟的样子。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的躺在红纱金幔的香软玉床上,身边是那个皮相很好的小倌,要是以往,楚晚宁见了他这幅样子定要祭出天问好好教训一番,可那时他只觉得高兴,因为他再一次看到了未被八苦长恨吞噬,还能遵从本心的墨燃。
而在看到容九时,心里泛起的那一点点酸,被他很好的藏在了眼帘下。
虽然要么也无人会瞧见。
在撕裂魂魄的痛彻心扉中,凤鸣般的哨子声在耳边响起,楚晚宁仅剩下的一毫感知都被这刺耳的催促充满,苦不堪言。
天光猛地刺进来,楚晚宁一哆嗦,睁开了双眼。
目光所及是红莲水榭的白纱幔,他微微侧头,碰到了旁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记忆慢慢地涌入脑海,他想起自己向墨燃否认了宋秋桐往水牢里倒盐一事,但手上的伤被反复折磨,他的耐力好像突然到了临界点一般,毫无预兆的晕了过去。
他觉得有些丢人,又有些内疚,嘴里说着没事,却还是让墨燃把自己送了回来,倒像是别有用心一样。
楚晚宁目光复杂地看着踏仙君睡着了的眉目,这人睡得不安稳,似乎只是在假寐,眉间轻轻皱着,没了往日里盛气凌人的架势,抱着他的姿势小心翼翼,倒多了几分可怜来。
他其实并不奢望墨燃会因为这次的伤对他有什么改观,以往他伤重时,墨燃也是贴身照顾,但这样的日子往往过不了三天就完全变了味道,喂药变成了灌药,有时甚至还会因为哪句言辞不和而故意去拉拽他的伤口,没有丝毫怜惜。
脑子里的思绪千回百转,身体的感知才渐渐回笼。楚晚宁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指尖传来的针刺般的疼痛,再者是四肢的酸软无力,头晕脑胀。
他难受地动了动身子,才惊讶地发现墨燃竟一直虚虚地拢着自己的双手,固定住不让他动,但也没有握疼他。
身体虚弱,思绪也变得缓慢,楚晚宁还在奇怪墨燃不同寻常的细心,耳畔便传来沉哑地嗓音:“师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闻言,楚晚宁收回目光,答道:“恩,没事。”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几乎辨别不出声调。
“师尊先别说话。”墨燃这才清醒一般迅速下了床,临走还不忘妥帖地把楚晚宁的双手放好,倒了杯茶水,回来把楚晚宁扶起来。
“来先喝口水,你烧得很厉害,嗓子肯定会有些疼的,忍一下。”
楚晚宁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水,虽然很渴,但喉咙的确疼的厉害,喝了小半杯便闭上了嘴,墨燃也不勉强他,把茶杯放到一旁,回过身温和地说:“师尊这几日无论如何都喂不进药,可让我急坏了,现在终于醒了,我去熬点粥,我们垫一垫,然后喝药好不好?”
这种商量的语气与踏仙君往日的风格大相庭径,楚晚宁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响没答话,似乎在试图辨别这是不是踏仙君用来调戏他的新把戏。
墨燃却好像知道他的顾虑,也不着急,只是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出门去了。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跨进门槛,粥里零星放了一些调料,还在蒸蒸冒着热气。
那粥色香俱全,但楚晚宁实在没什么胃口,他现下醒了有一段时间,高烧和双手重伤的不适全都爆发了出来,让他恨不得两眼一黑再晕死过去。
他偏过头,轻声道:“我不想吃。”
墨燃听他这么说便有些为难,但权衡了一会儿,还是劝道:“不想也多少吃一点吧,那药有些烈,直接喝对胃不好,行吗?”
北斗仙尊吃软不吃硬,听墨燃好言相劝,便觉得不好拒绝。无奈之下,他只得含了墨燃递到嘴边的勺子,小口吃了几勺。
然而才咽下去小半碗,楚晚宁便觉得胃里翻腾如海,一股恶心直冲到喉咙口,他一把推开墨燃,伏在床边呕了起来。
把粥吐出去之后,剩下的便都是胃液,刺激着他不断干呕。楚晚宁撑着床榻的胳膊在不住颤抖,胃里像烧了一团火,而且刚刚动作太急,指尖磕到了床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让他整个人一时间狼狈不堪。
“师尊!”
墨燃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无视楚晚宁轻微的反抗,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擒住他的手,以防他再磕碰到哪里。
他帮楚晚宁擦了擦嘴,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没事,没事,先不喝了,我先陪师尊休息一下。”
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如此情况,墨燃变着法儿给楚晚宁做了好几种吃食,他一样也吃不下去,最后直接喝了药,更是吐到昏天黑地,还勾的胃一抽一抽的疼。
墨燃实在心疼到无以复加,他轻轻帮楚晚宁揉着胃,到了最后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不喝了,我,我陪师尊睡一会儿吧,好不好?”
面对踏仙君如此反常的举动,楚晚宁却没有力气追究了,他疲惫地点了点头,都不等墨燃重新扶他躺好,便复又昏睡了过去。
楚晚宁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是这样昏昏沉沉的度过,但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垂死挣扎惯了,最多在床上耗上几个月,也就好了。
让他感觉奇怪的还是墨燃的举动。
万人之上的暴君丝毫没了往日的气势,对楚晚宁百般温柔,死生之巅进进出出不下百号药宗,任谁都看得出踏仙君的心急如焚。
但相比墨燃的焦头烂额,楚晚宁却显得格外冷静,他早就对尘世没什么留恋了,唯一放不下的还是墨燃身上的蛊花。
可魂魄都已经给了,半片的残影绰绰,融入对方体内,楚晚宁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窗外细雨飘飘,打残了一地海棠花瓣。
但可能是天亦有情,见他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这一次,想随了他的愿。
晚秋的雨寒冷如冰,墨燃紧闭门窗,生怕一丝寒气透进来。他端着刚刚煮好的红枣汤,坐到楚晚宁床边。
“师尊,稍微喝一点好吗?”
楚晚宁虽吃不下东西,但汤汤水水有时还是可以下咽,喝了虽然也会难受,但总比空着胃要强上些许。
他把楚晚宁扶起来,刚要去拿匙子,却被人轻轻按住了手臂。
楚晚宁把瓷碗放到一旁,在墨燃疑惑的目光下,轻轻道:“墨燃,陪我说会儿话吧。”
他自觉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恐怕是时日无多,以前忍着不问的话,今日莫名就有股冲动,无论如何也要说一说。
“……好,师尊想说什么?”
楚晚宁想紧一紧外袍,手却被墨燃捉住了放好,然后拉起被子把他搂的更紧。
他贪恋着这样的温暖,小声问:“墨燃,你……还记得刚刚拜师时候的事吗?”
“……”
墨燃突然有些无措。
他本来没想在楚晚宁身体如此不稳定的时候向他托出事实,但楚晚宁既然问了,他不论怎样也撒不了谎。
他不能再言不由衷,把楚晚宁血淋淋的真心,彻彻底底地碾碎。
于是他说:“记得。”
一瞬的沉默后,楚晚宁抬头看着他。
他努力隐藏起眼中的不可置信,似乎在分辨这是不是墨燃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仁慈。
“……记得什么?”
屋外风声呜咽,墨燃鼓足勇气去迎接楚晚宁的目光,接住了那里面复杂的情感。
他微微一笑,试图给那人一些安慰,“我记得,我觉得师尊很温柔,想和你学用天问,想和你一起救蚯蚓,想和你在中秋时一起赏月亮,新年时一起看烟火。”
一股炽热的期盼从纷飞的情绪里喷涌而出。
楚晚宁身形一晃,呼吸都有些不稳,下意识伸手要去抓墨燃的衣袖,被后者眼疾手快地扶住。
“师尊!小心!”
楚晚宁却毫不在意,“那,那你还记得那些信吗?记得你给我的……”
几个月前,割裂魂魄的痛楚还历历在目。
无论结果如何,楚晚宁都不后悔,但当真的看到墨燃渐渐回归本性,他那一瞬间的激动与欣喜无以言表。
毕竟,那是这十几年恩怨的因果,是他的心结,他的夜不能寐。
是他曾以为自己定然无法亲眼见证的妄想。
“记得,见信如晤,展信舒颜。我还给师尊绣了一块手帕,绣的不好,以后一定给师尊一块更漂亮的。”墨燃盯着楚晚宁因为激动而泛起水光的凤眸,笃定地道:“师尊,我回来了。”
那些水光凝结成滴,随着墨燃的话音,无声地顺着楚晚宁苍白的脸庞滑落。
它们坠在洁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润的水痕。
这一朵朵水花好似饱含了由八苦长恨所带来的全部爱恨情仇,它们轰轰烈烈,可歌可泣,肆无忌惮地坠落在一片又一片苍茫的土地上,落地时的声响撼天动地。可随着时间的飘移,这些水花慢慢蒸发,喜怒哀乐也都渐渐淡去了,直到最后一滴水氤氲飘向天空,再无痕迹。
楚晚宁蓦地低下头,有些狼狈地抽出一直被墨燃握住的手,用手臂慌张地抹了抹眼泪,语无伦次道:“好,好,那就好……”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多年的夙愿一朝达成,楚晚宁在百感交集中猝然生出了些无欲无求。他想,果然先贤说的是对的,虽未闻道,但在解除了墨燃八苦长恨的这一刻,就算要他立即死去,也绝无犹疑。
他缓缓抬起头,手指颤抖着隔着层层的纱布触碰了墨燃的脸颊。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紧盯着墨燃深幽的眸子,唯恐在里面寻到一丝丝戏虐的气息,生怕一切都是谎言。
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全都是温柔,眼波流转,清晰地倒映着楚晚宁的影子。
只见那眼眸越来越近,墨燃轻轻把楚晚宁环住,然后和他额头相抵。
“师尊,因为有你护着我,我才有机会回头。”他又把头埋进楚晚宁的颈窝,闷闷地道:“我对不起你。”
就算一个人多么无所求,在付出很多后,也还是希望有一句回应。楚晚宁也是人,也不例外。
怀里的人开始细细发抖,墨燃静静地等楚晚宁哭完,才直起身子,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心疼地厉害,不想让气氛如此伤感,便轻笑着说:“好啦,这回师尊安心养病,弟子……愧对师尊太多,以后师尊叫我往东,绝不往西,要吃鸭肉,我绝不煮鸡!”
楚晚宁内心还在破涛汹涌,被他不伦不类的保证弄得一愣,没忍住带了点笑意:“别闹。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墨燃便又把楚晚宁揽回来,好好把人塞进被子里,然后讲起了故事。
从彩蝶镇到天裂,从蛟山到天音阁。墨燃把会让人难过的细节全都省略了,倒是有一多半都在描述楚晚宁有多么多么的好,自己又有多么多么的喜欢他,把楚晚宁听得悄悄红了耳朵。
最后,他轻声说着对未来的愿景,说要重整修真界,然后在南边的一座山上搭个小木屋,和楚晚宁住进去,远离世事,闲云野鹤。他们可以一起养小动物,可以有一只猫和一只狗,把花草树木都点化成小精灵,逢年过节便热闹一番。
他说的轻盈,仿佛只是一件简单的家常事,楚晚宁听着,却悲从中来。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献出去,只为了能和墨燃有一段他所描述的时光,但楚晚宁知道,他已经给不了墨燃那样的岁月了。
情难自禁,他忍不住羡慕那一世的自己,有着完好的灵核和身子,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墨燃。
但他向来是个知足的人,那一点期盼转瞬即逝,他只是有些心疼墨燃,不能在另一世好好生活,却不明缘由地要来陪自己这个命不久矣的人。
“墨燃……”于是他打断墨燃的憧憬,诚恳地说道:“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你心性本善,却为了我……我该补偿你些许。”
他给不了墨燃往后的年岁,便在此时此刻,尽量弥补一些吧。
但他蓦然想到,自己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当作补偿送给墨燃的,楚晚宁觉得有些难堪,不免难为情地道:“我……虽然没有什么物件了,但你随意提,只要我能做到……”
他说了一半,又记起自己灵力尽失,身子病恹恹的,能做的事情也着实不多,这话便怎样也说不完全了。
墨燃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神色,好似有千根针密密麻麻的扎在心上,他努力地忍回眼眶中的酸涩,故作轻快道:“好呀,那我想向师尊讨两样东西,行吗?”
闻言,楚晚宁是真心实意的欣喜,他没想到如今的自己身上还会有值得墨燃去要的东西,连忙问:“好,你要什么?”
墨燃却不急着回话,仔细地捧了他的手,这才答道:“等师尊伤养好了,我想要师尊给我做一碗抄手,再抚一只曲子,可以吗?”
“……只有这些?”
墨燃一笑,“若师尊不厌倦,我日日都想吃师尊做的抄手,听师尊弹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