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
:“孝惠元年十二月,太后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戚姬。”
家父自幼教我许多。大家闺秀的教育理所当然地极良好甚至优越,琴棋书画、谈吐言笑,连未来的路都在十余岁时就铺得稳稳当当。但我从不认他是个好父亲,因为我未曾从他的身上学会如何控制我的嫉妒。
从未,是的,从未。
所以当我俯下身,以女主的地位将戚姬囚在此处时,那些生根发芽的嫉妒被她的眼泪和血痕拉扯成痛快的笑。我从前当然不知萧何建永巷的意欲何在,而当戚姬以一种狼狈又脆弱的姿态入住时,我清楚地得知,不管相国究竟何意,从此以后,它都将归我了。
更何况,刘季已经死了。他用半生织成丝网一样密密麻麻散布开的人际和权力交不到刘盈的手上,而未来也不会再落进他手中。那些细线的缠绕携带着一种从无到有的荒谬感,缠绕成我如今的朱玉宝冠和华美袖袍,但掌心像有一场雨开始融化,在那些浩荡的琅声中将黏腻和苦涩刻入骨髓。
然而戚姬显然不知那些我所承受的东西,她只在乎她应得到的——珠宝?美玉?华服?亦或是宠爱和地位?这些都有,这些都是。她从前有足够的理由维持贪婪,但那个理由已经不在。她的眼神里有憎恶,有痛恨,也有最深处的恐慌和震悚,但她仍然是美的,眼波流转。指尖轻动,尚不必我抬手,侍卫已扼住她的下颔拖至眼前,我俯下身,饶有兴趣地学着刘季唤她一声戚姬。拙劣显而易见,她的恐慌占据一整双杏眼,那些臣子们说得不错,她确实美如西子,哪怕是我给出那样的磨难和陈旧依然没能遮掩,刘季爱她爱得近乎入骨,不比项籍爱虞姬少半分。
那侍卫的手被我取而代之,捏着戚姬下颔骨的指节泛出青白,从袖中滑出的手却不比她秀气哪怕半分。长久的对视,我不曾将她似咒诅似怅惘的神态放入眼中。刘季已经死了,她理应知道的,从此不再有人可以让她绕过汉高后的嫉妒,痛哭被埋进土里,她的死被刑柱上的钉钉成定局。
“吕雉!你意在何!若要我死,你便直言!”
尖锐如瓦砖对撞破碎在耳边,赤红的疯态转瞬把她占据,戚姬用尽力气挣开我的手,白皙的颊上现出几道血痕,这是在刘季或是任何人面前不曾展现过的面貌,她从来娇如鸟雀。在被她拽住衣袖之前我有些恍惚,想起从前问过刘季我在他眼中究竟为何,他只笑一声,但我也心知肚明:不过如野雉罢了。是不值一文的、随时可以为他的阴谋而牺牲弃去的野雉。
疯了的女子有多可怕,我倒是第一次见闻,虽然远比我设想的要轻微,但也是极稀奇的。我轻嗬一声,慢慢拽开她苍白羸弱的手。一双朱甲素净圆润,还有一种我很久以前曾经拥有过的柔嫩。也许这就是刘季爱她的理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浅又淡,沙哑又浓烈,棋局被完全抛开,用吕雉的身份、用刘季夫人的身份,也许是唯一一次,居高临下地。
“戚姬,你需唤我太后了。”
永巷外落雪了,亦或者是雨,潮湿黏腻地落回我的掌心,如同未央旧主沉重的询问,也如同一些因迟来数年而苦涩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