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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君封棺入土那日,姑苏下起了小雨。
一行人素衣白裳,沉默地踏着被雨水润湿的泥泞小道,沉默地迈入蓝家的陵园,沉默地看着漆黑的棺木一点一点被埋葬。
一代仙门名士,终化为一抔黄土。
回到云深不知处后已是正午,蓝忘机又花了小半日处理手边的事情,傍晚时分便习惯性地往祠堂走去——虽然此时那处除了几方牌位,再没有别的物事,但他总还是想再去看几眼,似乎多去一次,就能够多留住些什么。
尚离祠堂有数十步距离,蓝忘机却停住了——昏暗的祠堂内,一抹白色的身影面向青蘅君的牌位跪立着,正肃穆地进行着叩拜仪式。
最后一拜罢,那人却没有再立起来,而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蓝忘机犹豫片刻,还是迈入了祠堂,道:“兄长,你回来了。”
蓝曦臣却没有应话,仍旧跪伏着,长发遮住脸颊,看不清神情,贴在青砖地面的手剧烈地抖着,手背青筋凸起,十指蜷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
沉默半晌,蓝忘机走到在兄长身侧跪下,一只手覆在蓝曦臣的手背上,一只手轻轻地放到他脊背上,学着记忆中兄长每一次安慰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抚着。
蓝曦臣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地竟低声抽噎起来。
父母病危时均不能侍奉在侧,父母离世时没能见到遗容,而今蓝曦臣能触碰到的,只有两方冰冷的牌位。
蓝曦臣的的痛苦比之蓝忘机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偶尔也做一次兄长的依靠吧。虽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但就这样陪在他身边,让他能够畅快地哭一场,也是好的。
蓝曦臣伏在地上有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静下来。接过蓝忘机递过来的手帕,大抵擦拭了一下泪痕,才缓缓直起身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让忘机见笑了。”声音犹自哽咽着。
蓝忘机摇了摇头。
都是血脉兄弟,内心的悲痛谁也不必谁少,有什么好见笑的。
蓝曦臣复又望向青蘅君的灵位,喃喃道:“如果我能早回来一日……”
至少还能够赶在入土前再看自己的生父一眼。
蓝忘机抿着嘴,半晌才道:“逝者已矣……”说了几个字,却说不下去了。
这实在不是一句可以安慰人的话。
斯人已逝,生前遗愿如何?家仇又如何?
死去也未尝就能够解脱。
祠堂里一时静默无言。
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两人回头望去,见到蓝启仁正迈入室中。
“叔父。”两人起身施礼。
蓝启仁显然是已经听人说了蓝曦臣回来的消息,见到两人也没有意外,点头算作是回礼,道:“曦臣回来了。”
“弟子来晚了。”蓝曦臣垂着头,方才平静片刻的情绪似乎又波动起来。
“无事。”蓝启仁揉了揉眉心,“既然回来了,明日便进行继任典礼吧——寒室受损太大,尚未修缮完毕,暂时还住不了,这些时日便委屈你跟忘机到静室住了……”
“叔父。”蓝曦臣突然打断了蓝启仁的话,“我可不可以……不做家主?”
蓝忘机睁大了眼看着自己的兄长。
蓝启仁也十分惊异,脱口道:“你再说一遍?”
“我可不可以,不做家主。”蓝曦臣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面上不再有半分平日里的和煦笑容,深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与绝望。
蓝忘机突然就明白兄长为何会这样了。
伶仃一人在外流落数月,一颗心本就疲惫不堪,好容易回到家中,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家父归西,又如何还有力气去面对满山断壁残垣,去面对人事已非。
蓝启仁脸色沉了下来,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臂,将人按在蓝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跪下,对蓝忘机道:“忘机,去请戒尺来。”
蓝忘机下意识地想要回护:“叔父,兄长他……”
“我让你去请戒尺来!”蓝启仁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蓝忘机怔怔地看向蓝启仁,却发现叔父的目光中,并不止是单纯的怒意。那是一种心疼而又固执的复杂情绪。
“是。”蓝忘机踟躇了片刻,还是取了戒尺来,递了过去。
“啪”地一声闷响,蓝启仁毫不留情地将一尺甩在蓝曦臣的腿背上。
蓝曦臣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却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又是几十尺下去,蓝启仁带了些恨铁不成钢地意味道:“姑苏蓝氏生你养你,不是叫你享清福的。”
蓝曦臣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着正前方青蘅君的牌位,腿背蔓延开来的疼痛似乎并没能让他清醒半分。
蓝忘机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咚”地跪下:“叔父,停手吧!兄长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伤!”
蓝启仁罔若未闻,抽到蓝曦臣腿背的戒尺只一下比一下重:“曦臣,你在逃避些什么?姑苏蓝氏现下的处境,岂还能容你再暗自神伤!”
“我……”蓝曦臣茫然地动了动嘴唇,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在逃避些什么呢?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蓝启仁打了有百余尺,才终于被蓝忘机拉住。怒气似乎消得差不多了,他将戒尺放下,又盯着蓝曦臣看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兄长的嫡长子,再难也必须担下。”
“弟子……明白。”蓝曦臣依旧垂着头,声音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但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明日巳时,继任典礼。”蓝启仁说完,也不等蓝曦臣再应话,兀自离开了。
“兄长!”蓝启仁一走,蓝忘机便挪到蓝曦臣身边,要扶他起来。
蓝曦臣却推开了他的手:“无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蓝忘机只得起了身,转身离去。刚要迈出祠堂,却又折了回来,在蓝曦臣身旁跪下。
“怎么又回来了。”蓝曦臣目不斜视地道。
“忘机陪着兄长。”蓝忘机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吵闹。”
蓝曦臣愣了愣,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阿湛啊,你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执拗。”
一个数年未曾听到过的称呼在记忆中激起层层涟漪。蓝忘机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数十年前兄长因为他而被罚,在规训石跪到腿软,却还是笑着宽慰他:“无事,母亲交代过,要我护着你。”
又想起母亲刚去世时,种满龙胆花的小筑前,九岁的兄长对坐在廊下的他道:“我跟你一起等。”
蓝忘机颤声道:“兄长。”
“何事?”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听到蓝忘机叫他,蓝曦臣还是习惯性地回道。
“母亲也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直击到蓝曦臣的心口。
——阿涣,你是兄长,平日里要护着些阿湛。
这些年,蓝曦臣已经习惯性地将蓝忘机作为要回护的对象,却好似忽略了这个弟弟也在成长,渐渐地也能够独当一面,也会在他痛哭时轻抚着他的脊背安慰他,也会在他迷茫时对他说“我陪着兄长”。
都是蓝氏嫡子,血脉亲兄,又哪里辨得清谁护着谁更多些。
——你们兄弟二人日后是要继承姑苏蓝氏的家业的,遇事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蓝夫人生前,的确也这样说过。
蓝忘机看到兄长怔了好一会儿,而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嗯。”
第二日,继任典礼如期举行。
蓝忘机站在众弟子队列中,看着兄长从主事门生手中接过令牌,神情肃然地对台下众人道:“承蒙信任,今日接手宗主之位。曦臣自知才疏学浅,处事或有不周,请各位及时指出。而今正值家变,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共渡此劫。”
说完,蓝曦臣郑重地施了一礼,台下众弟子亦还之。
典礼结束,蓝曦臣身边立马围了一圈门生,一刻不敢耽误地汇报着近日来的事务,蓝忘机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个人说完离开,才迈步走过去:“兄长。”
蓝曦臣道:“我看你等了许久,可是有要紧事?”
蓝忘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只是想提醒兄长记得按时上药。”
毕竟,除开流落在外这几个月带的伤,蓝曦臣昨日还挨了一顿戒尺,虽说夜里去了冷泉疗伤,但总归还是要上些药会好的更快。
蓝曦臣愣了愣,露出笑容,接过药:“好,我带在身上,会记得的。”
蓝忘机道:“兄长是要下山?”
蓝曦臣点点头:“午时出发,去岐山,要回二十名弟子的仙剑。”
蓝忘机道:“我与兄长一起……”
蓝曦臣却摇了摇头:“叔父会同我一起去。忘机你留在云深不知处,不然——我放心不下家中。”
如此安排完,蓝曦臣便同蓝启仁去了。过了两三日才重新回到云深不知处——佩剑没能要回来,而且还带来一个噩耗。
蓝曦臣拉开静室的门,神色凝重地对蓝忘机道:“云梦江氏被灭了。江宗主和虞夫人身死,魏公子和江公子下落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