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之夜】孤独礼物:博士的日常
来自合集 罗德岛之夜 · 关注合集
晚上十点,博士最后一个走出了这间临时的教室。他长舒一口气,在走廊的窗边向外远眺。视野中,许多山丘依稀可见,而那些高耸的岩峰早已消失在夜幕之下。
记忆中上一次看到窗外的景色时,朝阳才刚刚从群山间升起。
那是今天的早晨吗?
博士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疑问。近几天,时间的概念在他的脑中异常清晰,他能将每一件任务的完成时间精确到秒。但同时,昼夜在他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在做例行身体检查时,这个词才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早晨?
孤独,自在,不受束缚。玻璃落地窗边的角落,在朝光点亮天际前,他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片刻闲暇。
“博士,你最近的健康状况不太稳定。”华法琳将检测报告放在他的面前,“我强烈建议你减少工作量,不然凯尔希医生回来之后一定会责怪我没有管住你。”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也是,我怎么能管得住你呢。”
手术灯下的血魔小姐十分无奈。她将银白色的长发扎成辫子,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博士。
“抱歉,华法琳,我以后会注意的。”
“会注意,会注意,什么时候都是会注意!”她有些生气,指节不停地敲着桌面,“你真以为我是怕凯尔希怪我?不是我说你,她才出去几天啊你就这样?”
华法琳双手叉腰,将视线转向一边,似乎只要博士不在视野中就能减少自己的怒气。
“我可以启动你的健康应急方案,博士。凯尔希把这个权限给了我。”
博士看着眼前的医生。她和凯尔希不同,博士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关切,而且这关切绝不是来源于所谓的“责任”。他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到确凿的证据,以证明她对他的特殊关心只是由于自己的血液。可任博士再怎么冥思苦想,华法琳医生的行为还是十分暧昧。在这一点上,她的态度与其行医方式有着相似的特点。
“这瓶,每晚睡前吃,一次两粒。”华法琳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在博士的面前晃了两下,“喂,想什么呢?我不会跟她打报告的,但是你今晚要记得早睡。”
“好的,谢谢。”博士接过药瓶,从仪器上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医务室。
关上门的一刹那,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糊涂:两百多岁的人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即使会,这种对象也不该是他。博士笑了笑,为自己今天混乱的思维感到滑稽。
他自己也很久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了。
夜晚的走廊十分寂静,一阵寒意让博士打了个哆嗦。
推开寝室门,房间里的顶灯和台灯都还开着。也许是早上忘关了吧。此时博士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还没来得及关门,他就一头倒在床上。
孤寂感正在消逝。他紧紧抓住那剩余的部分,想让自己保留最后一丝理智。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害怕真正的“孤独”?
从忙碌与虚假的“独处”中抽身,便会坠入回忆的深渊;记忆碎片组成的海洋能够将人完全淹没,那个深渊中没有一点光亮。究竟是事务繁多,还是我在用忙碌的假象来麻痹自己?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害怕深夜,害怕白昼。明亮的阳光与寂静的夜晚都会让人无比清醒,而清醒会唤起记忆。
所以我才会选择凌晨,因为那是一段不受过去打扰的时间。
当然,也只能这样了。
凌晨四点半,再一次独自醒来。
换衣,洗漱,对着镜子整理仪容。这个清晨,博士第三次朗诵完了《龙门诗选》卷六。他将它放回书柜,又取出一本《东国俳句》放在床前。
罗德岛行驶在冬日的高原上。
一条铁路贯穿了无垠的原野,与山丘和湖泊一起构成了一幅描绘初冬时节的风景画。闯入画中的陆行舰丝毫不显得违和,它与那些动人的景色共存于大地的怀抱中。
据说罗德岛的走廊灯总是令干员们想起连接泰拉大陆的城际列车。博士对这些小灯十分熟悉,它们已经成为了清晨的一部分,就像一本书、一杯茶那样自然。
最近博士渐渐习惯于使用舰中平台旁的电梯,但每个早晨,他还是会选择走一遍楼梯。毕竟这是一个人的时间,宁静与纯粹的孤独,值得享受。
制造站中的夜班干员们还在坚守岗位。机械锤和赤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灯火通明的车间在无光的拂晓时分继续着夜间的工作。
舰中平台上,博士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的原野上伫立着一座小楼,它的两边是纵贯南北的铁道。
维多利亚高原站。博士依稀记得,在多年前的某个凌晨,他也曾经过这里。那是一趟寂寞的旅程,漆黑天空中的星光和远处山脚下的篝火是他唯一的陪伴。那时凯尔希和特蕾西娅似乎都有公务,于是他就像现在这样独自欣赏着风景,这是十分相似的感觉——他处于寂静中,旁边的人群、物品、车厢都好像不存在了一般,他的寂寞扩大到了整个旷野,就如同站立在星空下的寒风里。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
博士将目光转向远处,却隐约看见东方朝霞渐起。
他知道一天中属于自己的部分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