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园/林
一步之遥,相隔着自由与繁华,自由后是死亡的孤独,繁华后是灯底的怅惘。
It' too late,but…
林中骑士厌恶那些徘徊在他的森林里的灵魂,他觉得他们像是从劣质麦酒里爬出来似的惹人生厌。他有理由将他们赶出去,因为他们会用肮脏的手触碰他的珍宝,将那曼妙雾气也染成他们一样混浊。
他在这林间穿行,浓烈的孤寂像是浓雾爬上眼脸。
他明白,他将与它共存致死。
幽灵公主的提灯里住着两个小家伙。每次夜间它们都会在公主试图抚摸野狼时冒出来讲小红帽的故事。它们不厌其烦地讲啊讲,公主就认真的听啊听,然后提着她的小裙子礼貌地走过去请求狼先生不要吃了她,并且在吓跑狼先生后洋洋得意,举着揪下来的狼毛问幽灵们她是不是很厉害——答案是齐刷刷地摇头叹气。
当森林里的古木在西风里抖擞着它硕大的叶片,边角的尖刺总会刺伤三头乌鸦们金色的羽翅。
“这里是不归林。”小家伙们凑到幽灵公主耳边说,紧张无比。“据说这里有个蛮横无理的骑士,闯入者都会被毫不客气的清理掉。”
“嗯……”幽灵公主认真地思考起来,用手指在湿润树根边的土地上画画。“那你们说,如果我用请求狼先生的方法去与那位守卫交谈,他会与我一起玩吗?”
不远处有个女孩蹲在老树根旁,林中骑士眯着眼睛,止住轻哼着的音乐。他看见女孩的身体呈现出的淡蓝仿佛剔透纯洁的无法揉进一滴杂质。轻巧花冠里的白花与她与翻腾雾气巧妙的融合,浑然一体。
林中骑士微微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那林中幽暗深处的一抹倩影于是开始在他的身边徘徊,仿若她那双透明的手从那时起便透过他的身躯温柔捏住了那颗并不存在的心脏。润滑了骨架触碰着助骨,并低眼与他的灵魂共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灵魂,至少在他被神赋予职责重获新生后从未见过。他忽然觉得自认为最能让他冷静的不是银铠上盛着的月光,他无比想握住那刺眼的白玉。可他早已被缝上不容抵抗的线,长期陷入温柔孤寂的人无法得知感情,她像是人们口中细雨绵绵的伦敦,像是他许久未见的日光,但还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即便他翻遍了古书也难以找寻。
“伍兹。”
女孩的声音在他打开门后传出,略带轻快的语调沿着午间微烫的空气进入他僵硬的耳朵。幽灵公主在不归林乱撞了几个日夜后找到了他栖息的小屋。
“我的名字,伍兹。”
门上生锈的铁锁咯吱作响,他看着她的眼睛,多么美的眼睛,仿佛沉溺进去也甘之以殆。他并不知道她突然造访的目的,但还是微微侧身让她进来。随后,用力关上了生着虫眼的门。
“现在是白天,您不必急着上锁吧?”她在笑,自顾坐在椅子上,摩擦着茶具上的薄灰。
被看穿了?他将锁扣放下,她的话里似有深意,但他不愿多想。他承认他是想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而一时间想干些蠢事——比如钉死门窗让她也成为他森林里的一员。
他用尽量流畅的句子询问她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打开茶壶,轻轻说:“我想我确实是迷路了,我找到了这里,希望您能带我出去……在这之前请让我为您准备下午茶以及打扫您的住处。权当报酬。”
他在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居所,生着灰尘倒扣着的茶具,桌椅破旧不堪,角落里的蜘蛛网密密麻麻。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这间屋子里从没有过客人,他每天结束巡逻后也只是回到这里把门锁上,在角落里坐一夜。他睡不着,他也早已忘记了要怎样去睡眠,他是怪物。
他在椅子上坐好说:“请吧。”他并没有表示什么,但还是不经意地观察着这位小客人。
得到准许的小姑娘开心得像是要跳起舞来,她在灰蒙蒙的灶台前忙碌起来。她在哼歌,林中骑士听到了熟悉的曲调。
“您知道吗,这是探戈舞曲,《一步之遥》。”她说。
“是吗。”他略有惊异,这些旋律在很久以前他便耳熟能详,他在何时接触了人类的音乐?
“它很优美。我时常也会去舞会,每每听到这悠扬的曲子都会被感染,甚至想要掉眼泪。”她嗤笑了一下,却没显出有多轻松。
一步之遥,何其遥远,乃至如今才得以重聚。
他没有说话,而她又突然回眼问道:“先生,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林中骑士。”他答,“人们送给我的称号。”
“啊,这个我是知道的。”她将做好的茶点端了过来,她在森林里闲逛的这几天早已找好了食材——为了能与他有个像样的第二次见面。“我在问您的名字,不是称号。”
他拿起茶杯,青色的茶很清澈,他看见他的面容,盔甲上布满铁锈,而他分不清这是否就是他的皮肤。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他说。
“失礼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棂台上的柔和日光渐渐暗淡,唯有灰尘还在起舞,衰败又陈旧。
“介意我讲个小故事吗?杰克。”
“好。”他如此自然地答应了。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伦敦。
贝克家的小姐到了应该去上流社会交际的年龄了,赶往舞会的马车却在泥泞里动弹不得。伯爵的舞会早已开场,金碧辉煌里人们翩跹起舞,而小丽莎在吱呀挣扎的车厢里焦灼等待。车夫与佣人在努力让马车回到正轨上,但都毫无作用。贝克老爷的马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远去,她现在除了下车赶过去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要保证不迷失方向。
这时传来敲击声,丽莎掀开帘幕看去,一个男孩趁着佣人们在忙于商量悄悄绕到了车门边。他示意她打开车门,安静地向她伸出了手。
她心思一动,便也伸出手。
他们穿过泥潭,越过小溪。男孩拉着女孩在森林里肆意跑着,动物们奔逃。她从未这样快活过,可以渐渐抛开淑女的戒律在林间撒欢,大自然是如此慈祥,它温柔地展开双臂让这两人能够肆无忌惮的欢笑追逐。
男孩弯着眉眼,不自觉的笑着说:“我带你出去。”
女孩的笑声被风吹的破散,依稀像是溪水撞击白石,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快乐,快乐到想要尖叫。她听清了他的话,她的嗓子眼里灌满空气,于是提高声音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杰克。我喜欢这片土地,这里是我的家。”
“什么?”她装作没有听清,飞快反抓他的手腕,笑着问。
“杰——克!”于是他也笑着高声说,小鹿一样跑着。他带着她跑过撒着石子的小道,杂乱的枝条阻挡着他们,但很快被他抚开。
他们穿过雾气腾腾的油窟,穿过紫蓝色的藤蔓与野百合,那需要砍刀才能去除的植物在他的指尖下纷纷退去,模糊的飞快跳跃而过。
丽莎想,如果还有机会,她还要再到这里找他,再这样,一直一直嘶竭力地地奔跑下去。
人生苦短,丽莎•贝克是被保护的很好的玻璃人偶,从未见过日光,她的一生都是已经被安排完备的,但如若也有如此的年少恣意,挣断的细绳再次牵制住她又如何?她的心在突然开始的剧烈跳动时就已经,永远,永远的被流放在他的林间,它在这荒芜又富裕的田野里无止境地飞翔着,仿若找到了归宿。
这这时,她隐约听见了乐声。
丽莎开始无措起来,贵族小姐的她无法停止脚步,她有太多东西需要背负履行。于是她想向他提出下一次相会的邀约。她鼓足勇气,青涩的女孩想着默数三个数就告诉他。
count
one
two
three
“到了。”
杰克望着她说,他站在红毯阶梯上,将她往前推了一步,随即是哗然的侍女们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她在被赶来的攀附家族的乡绅带入大厅时急忙回过眼,而他站在殿堂的门前,微笑着挥了挥手。
她一怔,奋力挣脱了束缚,她发现自己的衣裙竟然在这时变得沉重无比,以至于她觉得从繁荣喧嚷里跑到他身边都如此困难。他正在和围上来的门卫解释贝克小姐迟来的原因,以及自己只是带领她过来,与这次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丽莎的高跟鞋在绵软红毯上踏着,仅仅是细微的声音就让他识别出来,他往她那边看去,面露惊讶。
弦乐器里飘扬的音乐换了曲调,轻柔悠扬地仿佛被缓缓掀起的滚热的红帘幕,突然到来的黑色舞者望着只是转圈的红酒里的金丝,手指在背脊流连,臂膀贴蹭着臂膀。
她穿着礼服,他穿着旧衣。她站在她的盛宴前,而他即将重回黑夜的宁静。
想说的话到嘴边却不清楚起来,她斟酌着,望着他宁静的眼眸,因为映照灯火绰约而流着光的眼眸。
她终于问,你能与我起舞吗?
他回答说,我应该回去了,小姐。
一步之遥,相隔着自由与繁荣,自由后是死亡的孤独,繁荣后是灯底的怅惘。
他将她留在那里,就再也没有出现。
“故事结束了。”幽灵公主抿了口茶水,凉水顺着喉咙滚进腹中的空虚里。
“最后,丽莎为了她的荣耀、财富、身份,没能跟她的小情郎走,他而在她挣扎的时候决定要舍弃她。
“丽莎自那次意外后被家族严加看管,她结婚后搬离了原来的家,直到老去,死去,都没有再踏入那片不归林。”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那支未被回应的探戈。”
她伸出手,一如那年他将她从泥泞里救出。
“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抱歉。”
林中骑士突然笑了笑。他接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就来吧。”
他无所谓,往事与他而言无关紧要,经过漫长的时间与死亡,他什么也不会想起来了,但第一位客人的要求他很难拒绝,况且她还说了个有趣的故事。
幽灵公主被他揽过腰肢时,他的利爪刺破了她的皮肤,她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任由他略有生硬地带着自己迈开舞步。
“你会探戈?”
“是啊……挺奇怪的。”
那天她去了宴会,小杰克就返回来悄悄在窗边看她,她的眼眶湿润,似是要哭出来了,但只能挂着笑脸与舞伴起舞。他看着他们拥抱着翩翩起舞,自己就在窗外学着舞步,小心翼翼。
他环拥着夜色微笑,她在舞伴的怀里闭上了眼,两个人都好像是在与对方跳舞。
终于如愿。
她轻盈的身体就好像杰克那时揽着的月光,他的肩膀却已经变得腐朽不堪。他们在他的囚室里起舞,相惜的舞步,又好像要走向诀别。
有些事情,谁都不会知道了。
杰克是不归林的孩子,他出生时就是在这片森林里睁开双眼,森林养育他长大,丰富的野果是他饱腹的食物,错综的藤蔓是他御寒的衣裳。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他是保卫这片森林的勇士,他是引导误入者归家的向导。
他的语言能力让他能说出来的话少得可怜,他与人类社会从来没有接触,只能在来往森林的人们口中听到一些交谈来学习语言。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但人们把他视为精灵一样的存在。
在他救助一位画家时,画家壁画上的黑布破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画面。
那是个小姑娘,端庄优雅地对着他笑。背景是华丽的珠宝和金灿灿的坠灯,灯光蜿蜒下她规矩地坐着,双眼里的静默与含苞待放的美丽杂糅着撞入他的眼睛里。
他突然顿住了,那瞬间眼前的一切被抹掉颜色,半点声音也听不见。女孩的礼服是深蓝色的,纤细的身段让她好像轻盈盈地落在金币里的蝴蝶。
“她是谁。”他足足犹豫了快两分钟后问,咬字含糊不清。
“贝克,丽莎•贝克,是位美丽的小姐。”
于是在画家告知这位是贝克家的千金后,他在抚摸画中女孩的脸颊时,竟然对人类的生活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情绪——或许是向往,或许吧?他之后就开始与来往的人们交流,用生涩的语言时不时打听她的消息。
怀着难以言表的思绪,多年后他等到了她,在那辆马车里。
敲响她的门窗时他的心在抖,拉过她时他的手指在颤,奔跑时他听见她的笑声,他领着她跑着,才知道怎么去微笑。
分别时他是不舍的,这情绪搅乱他的心,在她向自己奔来时彻底被混杂成被砸烂的浆果在枯叶上蔓延的模样。
她请求他带她走,可是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知道这自由后隐藏的是什么,孤独,与世隔绝,甚至是原始。他想起他艰难学习语言时的模样,他想起画里的她端坐在宅邸里笑得优雅温柔。
如果她远离自己,她会拥有很多。
他拒绝了。
“我曾去找过你。”向后旋身时幽灵公主说,随即她狠狠扑进他的胸膛。
“但是……对不起。”
已经太晚了。
在舞会后,贝克小姐与年轻的男性共同出现的言论开始流传,有人认出那个男孩是不归林的“精灵”,但这也无法阻止流言蜚语的传播。为了家族声誉,贝克老爷不得不加强对丽莎的看管,她真正的被囚禁了起来,连舞会也极少被带出去露面。
一开始的她反抗哭闹,到后来渐渐地放弃挣扎,只是思念之情往复增长,日益强烈。
女仆说,贝克小姐每每独自一人时就会踱步到窗边去,眺望远方,还有人看到她在流泪,她有时会依靠着窗台,在迷糊间睡着,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安静的洋娃娃。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而对于一个终于体会到自由的人来说,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丽莎在这段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她知道杰克还在森林里,她开始幻想一天她终于逃出了牢笼,却无法想象再次与他见面时会是何等欢乐。
再次有机会与他见面,是在她结婚的前夕。她在前往未婚夫府邸时独自跑了出去,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求你了,让我再见见你。
她祈祷。
蝴蝶在飞,它决心要离开供它栖息的温室,她踏入那片森林,这里是他的原野。
渐渐进入森林的中心,她闻到奇怪的味道。
不安突然而至,这是不属于森林的味道,她的脚步慢下来,心跳如鼓,循着这丝铁锈似的味道她找到了他。
他躺在金黄蝾螈的簇拥里,藤蔓垂落在他的颈窝,他的胸腔里溢满晚暮的颜色,好像是酡红的野百合在他的骨节里生根开花。
宛如后颈狠狠被砍了一刀,丽莎呆立在原地,是她的父亲想要断掉她的念想?是她的未婚夫听说流言后的使然?
没有人能来牵她的手了,她要失去他了,尽管未曾拥有。
如果这自由不能与他共同拥有,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她觉得她应该抱住他放声痛哭,于是她踉跄了几步,最终却在他的身边停下。
她准备好了吗?去迎接她爱人的死亡。
她在此之前连重伤的人都没有见过,现在却要她去到她朝夕梦想的爱人的怀里,去试探他的呼吸与心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的脸,他好像睡着了,兴许是即将回到这片生育他的自然里了,他闭着眼睡得安稳。
他睡着了,他要回家了。她想,紧紧攥着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我不能吵醒他,不能。
她转过身去,艰难地跑起来,如果停下来她就会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溃,溃不成军,一无所得。
而就在她转过身时,杰克在迷糊中勉强撑起眼睛。午间时分他被人诱骗说,他们会带他去见贝克小姐,他相信,就去了,但迎接他的是刺来的一剑。
他根本不知人情世故,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他被推进刺眼的蝾螈里,倒在里面就像是简易的坟墓,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看着血从身体里流出,才突然意识到,他是个人类,他也会受伤,他也会死亡。
他害怕了,他还没有再见到她。这些年来他有意的与她断了联系,他不知道爱慕的那位画中小姐是否依然坐拥财富,活得幸福安然?
他真的很想见到她,但同时又清楚的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他从昏迷中短暂的清醒时,他觉得这好像是在梦境。
他看见她转过身的背影,她来找他了,却要离开他了。他惊恐万分,奋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裙摆的一角。
不!不!停下!
起跑时,风吹起她的长裙,委地的的礼服好像流云,他就趁着这一刻碰到了她,她的裙摆轻轻划过他的指腹,他看见血迹与泥扎入她的裙角,鲜明的污浊。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唯一的机会就这样被放走,他无法发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逃走的样子满是惊慌与绝望,好像嘶竭力地。她在他们一起欢笑过的路上逃亡,短暂而又急促的少年恣意在埋葬他的土地里腐烂入糜。
他始终凝视着她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无法视物,直到一切都被笼罩过来的黑暗吞噬,再也无法感知。
至此,杰克和丽莎被彻底地分割开,生与死的间隙,尽管最初与最后都只有一步之遥。
一舞终了。
他自由却孤独,她高贵却被束缚。
幽灵公主松开了他的手,提裙向他行礼。
那个丽莎最终死于顽疾,现在她是幽灵公主,她在死后重生,终于找到了他。
林中骑士定定地看着她,也弯腰对她行礼。
她又走入他的森林,跨越坐拥财富与一无所有,跨越时间与死亡的洪流。
这里是他们爱情与灵魂的休憩之处,却同样也是他死后的牢笼。她从她的囚牢里破茧而出,也将他从他的监牢里中救出。
她来见他了,两个人在一起,他再也不会孤独了。
“来吧,骑士。”她笑着说。
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踏出了小屋的门,一路飞奔。
他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她的笑声如故,如此的欢喜雀跃,他听着,慢慢露出了一个自己未察觉的微笑。
But,now we can restart,dancing with each other and running together,forever and ever.
BY.明夏
2020.1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