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江】暮
我叫江时雨,我有个弟弟叫严濛。
我们有两个爸爸,一个是建宁市刑警队正支队长严峫,还有一个是建宁警院刑侦学教授江停。以示区分我习惯叫严峫叫爹,他还总嫌弃我把他叫老了。
我和我弟弟严濛,都是代孕的产物。真的得感谢飞速发展的现代科技,让我俩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其实是严爹的儿子,当年是严爹先去做的代孕,生下我之后严爹执意要让我姓江。
严爹说:养育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冠着最爱之人姓氏的孩子,是多浪漫的一件事。
毫无疑问,我弟弟姓严。江爸说我俩的名字出自一句话“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严爹还说江爸曾经的化名,就叫陆成江。
严爹告诉我,江爸原来是恭城刑警队的缉毒警,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江爸做缉毒警的时候,那时候的江爸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还很拽。不过后来江爸办案出了事故,一躺就躺了三年,等他醒来后,化名陆成江继续追查,就是在这时候严爹一点一点和江爸熟悉并爱上江爸的。他俩一起在生死线上淌了好几回,幸好最后都好好的回来了。
活虽然是活下来了,但江爸的身体却一直非常差。据严爹说,江爸病床上躺的那三年,把他之前三十多年的底子耗了个干净。后来好不容易恢复一点了,又因为旧案来回折腾,折腾进了ICU在医院躺了几个月。之后江爸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很虚弱,每天很疲乏很想睡觉,各种补品补药不知道吃了多少,时间长了才好一点。尽管如此,骨子里的亏损怎么都补不回来了。
我印象中的江爸总是比较虚弱,一到季节更替的时候,很容易生病。寒冬时节,严爹穿轻羽绒出门完全没问题,而江爸总是裹得很厚,就算这样,他的手一直是冰凉的。
江爸陪了严爹三十年,他是在我二十八岁那年走的。
一年前,有一次江爸独自在家,严爹给江爸打电话打不通只好回去找人,一开家门发现江爸晕倒在客厅里。严爹飙车火急火燎的把江爸送入医院,一番急救之后,医生给的结论是没生病。
没生病,就是。。
严爹当时两眼通红,揪着医生的衣服就差把医生拎起来了。
“他才六十几岁!庸医!换一个医生给我查!我就不信了,他才六十三岁啊。。”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了,一时间泣不成声。
江爸出了ICU,住进了单人病房,严爹还专门让人在江爸的病床旁边放了一张床,他那段时间一直住在江爸身边。严爹说:我不在江爸睡不安稳。我觉得:不是他不在江爸睡不安稳,而是江爸不在他身边他才睡不安稳。
严爹这时候已经成了建宁市公安局的局长,江爸一病,严爹警局里的事啥都不管了,就专心在医院陪着江爸。我进病房门之前,总是能透过小窗户看见严爹修长的手指抚过江爸的眉眼,那刀劈斧削似的侧颜上笼罩着浓浓的惆怅,原来乌黑的头发染了些许花白。
江爸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抓住一切能和严爹在一起的机会腻在一起。
严爹本来也快退休了,江爸一病他就提前办了退休,整日和江爸呆在一起。
江爸出院之后,他们两个整天整天呆在家里,浇花养草,看书听音乐,好不惬意。我和弟弟有次中午回家,拿着钥匙开了门,看见阳台躺椅上江爸倚在严爹身上睡的正好,阳光柔柔的洒在两人身上,两人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合为一体。严爹听见开门的声音醒了过来,给江爸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到躺椅上,才来招呼我们。
江停的前三十年生活在黑暗和压迫中,太苦太痛,连正常人的生活都没好好感受过。后三十年总算活出了人情味,朝九晚五,其乐融融。这些年里,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忙碌或清闲,他们都走过了。
江爸有一天说:他还有一点遗憾,就是没能和严峫一起看看这大世界。
严爹问江爸想去哪里,江爸说去哪都行,只要和他在一起。
严爹当晚订了第二天飞土耳其安卡拉的机票,收拾东西,准备长途旅行。行李签证这些事严爹一手包办,不让江爸操任何心。
他们出国玩了快五个月,又在国内玩了两个多月,回来之后严爹把他们的照片打印成了一本厚厚的相集。
江爸还在时,最喜欢和严爹一起翻看那些照片。
我问严爹为什么不给江爸看看原来的那些日记。严爹说,你江爸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就算后来好一点了,一提起那时候江爸总能想起原来那些不好的记忆。他只有在看这些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我俩,说不定他一开心,舍不得走了,我俩还能在一起过个十来年。
严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严爹还接受不了江爸就要离开的现实,他还期望着奇迹到来,能多给他们两个一些时间。
不止严爹这样,我和弟弟也是一样。
但天不遂人愿。
江爸旅行回来之后就越来越虚弱,每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江爸最后那段日子,每天只能躺在严爹怀里,看着严爹翻动着一页一页的照片,听他温柔的说着话。
“这是咱们在土耳其卡帕多奇亚拍的,咱俩坐了热气球,我还开玩笑说要是热气球炸了咱俩就能一起离开了,你还嫌我胡说跟我闹脾气。”
江停:“就是,不许你胡说”
“这是希腊的那个什么什么岛,蓝白岛,在那里我租了两身白西服,咱们拍了结婚三十年纪念日照片。”
江停:“记得,圣托里尼”
“罗马斗兽场,咱们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找意大利人问路,他们不知道还瞎指路,害的咱们误了飞佛罗伦萨的飞机”
“这是米兰的艺术节,你还专门给我买了几件大衣”
“这是在瑞士伯尔尼,你在这给我买了手表,花了二十多万,花的不也是我的钱吗,我说不让你买你偏要买”
江停:“等我走了,这些东西,代替我,陪着你。”
“江停。。咱们不提这个,接着看照片好不好,你看,这是在瑞士的采尔马特,你说你想看看马特洪峰,咱们两个坐着火车去看雪山。阳光照着的雪山和你一样,都那么耀眼。”
“捷克布拉格,你记不记得,我在那里的教堂里,突然跪下向你求婚,其他人看见咱们两个老头子,都笑咱们。”
江停:“你那时候,那么突然跪下了,吓我一跳。”
“这是你突发奇想说要去的那个人骨教堂,你说说你一辈子见过那么多人骨了,非要去看看外国的人骨长什么样”
“这是德国柏林,咱们在那里租了个公寓住了好几天,你说你喜欢这个城市,干净整洁。”
“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就受得了我这个懒人呢,三十年了也没见你烦过我。”
江停:“你什么样我都能接受。”
“媳妇,这是咱们在英国的照片,最开始吃了两次炸鱼薯条你还觉得挺好吃的,后来再吃就越来越吃不下去了,你还说英国菜是世界上最难吃的菜。”
江停:“对,比你做的饭还难吃。”
“我手艺虽然比不上你,但也不差,咱们儿子还说我做的饭好吃来着。”
江停:“我想吃你做的饭。”
“好,我一会给你做。”
“埃及的金字塔,肯尼亚的野生动物迁徙,南非的钻石,咱们还重温了一遍电影血钻,你说你看的都不想再买钻石了。”
“这是在阿联酋,我带你住了一晚亚特兰蒂斯酒店,你嫌贵说我乱花钱,你知道吗,无论给你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我就想给你最好的。”
“这是在新加坡的夜市上拍的,你说你很喜欢吃那里的小吃,咱们在那里呆了一周,我就天天带你去吃各种各样的小吃。”
“印度尼西亚的热带雨林,我请了个向导带咱们在雨林里走了一会,你累了我就背着你,背着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在背着我的全世界。”
“这是澳大利亚,你记得吗,我租了辆车横穿整个澳大利亚大陆,有一次在荒郊野外遇上了一群袋鼠,咱们俩关上车门车窗不敢动,担心一动袋鼠来砸车。”
“你看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加拿大育空地区,咱们在那住了好久,看冰川看雪山看云杉,唯一的遗憾是没看到极光。”
“这是在魁北克,蒙特利尔,我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最好吃的枫糖,其实枫糖的味道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那瓶枫糖是你买给我的。真的比一般的枫糖要甜。”
“你说你要看看美国的黄石公园和科罗拉多大峡谷,我从西雅图开车过去,开了三四天才到,后来咱们还走了走美国的66号公路,咱们在这段路上拍了好多照片。”
“这是在夏威夷,我带你去吃豪华海鲜大餐的照片。”
“这是在南美洲,荒野上,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说你好冷,我把你搂在怀里拍的。”
”这张是在哥伦比亚,咱们遇见了一个脸上画着图案的演员,我以为那是个土著人,我还去问人家是不是食人族,那个人一脸看傻逼的表情看着我哈哈哈,一想起来就好笑。”
“这是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岛乌斯怀亚。你说这里是世界尽头,你说你陪我走到世界尽头了。。”
“咱们在国内还去了很多地方,新疆,青海,内蒙古,黑龙江。。。你微笑的样子,是我一生见到过的,最美好的画面。”
“咱们就只剩下东南亚没去过了,你说你不想去那里,那里有很多毒贩,瘾君子,你说那里总是黑暗的,看不见一点光明。”
“江停,江停,你在听吗?”
“江停”
江停整个人倚在严峫怀里,伸出手,和严峫五指紧扣。
“我原来说,我活到九十九,你活到九十七。我是做不到了,但你要做到,你还要替我做到。”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好好活下去。”
“严峫,我真幸运,能遇到你。”
“三十年了。咱们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
“严峫。”
“严峫,我知足了。”
江停满足的闭上了眼睛,紧握着的手缓缓松开。
严峫有一瞬间的恍惚,试探着叫了几声江停的名字,无人应答,他紧拥住怀里的人,感受着怀中的温度在缓缓流失。。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奔涌而下。。。
江爸临走前几天,还专门把我和弟弟叫过去说了会话。江爸说:我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了,有一些话想交代你们。你们两个还年轻,工作处事经验比较少,有问题多问问你们严爹,严峫他看着严厉,其实他很疼你们,他就是好面子说不出来罢了。我走了之后,你们两个多陪陪你们严爹,提醒他好好吃饭,让他多做运动照顾好自己身体。你们两个也一样,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不放心。我这一辈子遇见了严峫,和他在一起过了三十年,知足了。
江爸是在一个温暖的冬天走的。严爹说,江爸走的很安稳,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江爸走后严爹阴郁了一阵子,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
我和弟弟带着饭翻窗进屋,看见严爹坐在阳台的地上,看着那本相集,身边是江爸经常坐的那张躺椅。
我们让严爹吃点东西,严爹理都不理我们。我们只好把江爸搬出来,说江爸曾经交代我们,当我们提醒你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严爹过了一会,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两个许久,接下了我们带的东西。
后来严爹独自出去呆了半个月,等他回来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去了云南的边界,和东南亚的交界地带。那里毒贩猖獗,违法贩毒屡禁不止。他在那里安静的呆了两个星期。回来之后返回了公安局工作,做刑警队的顾问。
严峫有半辈子的做刑警的经验,遇见过不知道多少的案子,他做顾问,帮着建宁市破获了多起案子,轰动全省。后来不只是建宁需要他,连恭城和其他几个城市一有案子,都会找严峫参谋。
我那次问严爹他为什么不好好享受退休时光,非要把自己弄的这么忙。他说,他在做江爸喜欢做的事,江爸如果看得见,他会很高兴。
严爹是在九十五岁那年走的。无病无痛,连预兆都没有,像平时一样睡着后就再没醒来。
我和弟弟处理好严爹的后事,将严爹的骨灰和江爸的葬在了一起。
我和弟弟收拾严爹的东西时,在严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身条完美,有着刀劈斧削般的侧颜,眼睛里带着锐利的光;身边的那个人身形瘦削,眼神里却是与身形完全不符的坚毅。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笑的很温暖。
照片的背后写着两个名字:严峫,江停。
你是往事的遗书,是落日的余情未了,是路人脚下不停生长的风。——徐志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