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见王
仰头望,未见漫天雪色,愣了许久,陈渊才悠悠想起,南疆是不会下雪的。
是啊,永远也不会。
一时间思绪万千,回转忆起往昔那京都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漫染山色若细墨淡描,偶有飞鸟掠过层林,留与几副雪泥鸿爪的寂寥美景
说起来,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陈渊轻轻弹指抽出自空中现出的折扇,复又挑出一股灵气,轻点眼前这一只山间小亭,便见旖旎的风自此转换,无数微凉于天际漫落于此间,竟是落了雪。
然而俊美的男人却毫不在意自己这般逆天的举止,他只是轻曳折扇,出身的望着那亭间一抹苍翠的青衣人影,那是位眉目如画,清秀出尘的男人。明明是一副文弱书生样子,却于那亭间半倚,握着一只酒壶醉然独饮,这副不羁模样,倒也毫无雅致可言
陈渊走上前,自右手凌空显出一蛊酒,待那人酒尽后俯身缓缓又续满。他唇角上扬,清浅一笑。
“徐将军,别来无恙啊。”
但是那位徐将军却并未回应。他只是重复着方才饮酒的动作,仿似毫无察觉。仍是微抿的笑,醉然的模样,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陈渊轻轻俯下身子,挑起那人的下巴,沉眸与之缠绵一吻
一点微凉的雪落于眉间,陈渊睁开眼睛,认真看着眼前人的模样。
“徐将军,可喜欢这雪景……”
他轻轻呢喃,眼睑微颤,最终,于一阵凛冽的风中,那位将军化为片片虚影,随那最后一点雪花一同消失
又一次分崩离析
……
若无那次京中的错剧,陈渊本也不必有这以后的相思之苦。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可那将军便是如此令人意外的存在。凡见之者无不啧叹称奇,却不是为了那将军万夫莫开的伟人功绩,而是因为那人的容貌。
往来相怨怒, 但坐观罗敷。
甚至就连陈渊这般见识过无数美艳的狐妖,也不觉沦陷在那人的颦蹙眉眼里
将军姓徐,名为千获
几世的皇亲世家官位显赫,加之数次驰骋战场的功绩,正是当今皇帝眼中的红人
陈渊一时动了兴趣,便转换行当,换身行装,入了徐千获统领的军中。他稍稍借助妖术轻易的立下几场胜攻,飞升官爵倒也神速。这般样子倒也很快引起了那位大人的注意
初次见面时,更多的是谨慎与试探,徐千获摆酒作邀,恰逢雪日,便干脆邀请陈渊与之一起山间亭中共饮。席间的试探恰到分寸,虽有一丝多余的奉承,倒也不失为一次好的宴聚
在往后,两人渐渐熟识,徐千获好酒,便总是邀陈渊一同品味。最为印象深刻的是那次雪夜泛舟共饮,杯中肴核既尽,徐千获枕于陈渊腿间,于舟中独见北国溯雪,竟不知东方之即白
该是何时动了情?
大抵是那次湖心泛舟的雪夜初语,亦或是那次战场上所见的纵横潇洒,又或者是那初见时,万众瞩目的惊鸿一面
陈渊沉吟许久,依旧分不清缘由
可他却没想到,那次雪夜泛舟,竟然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笑颜以对。
收到皇旨密令的时候,陈渊已然荣升为将军,是与徐千获平起平坐的风云人物
他被派遣暗中诛杀一支逆党。
陈渊行事向来利落,加之异术相助,不到半月,一尽逆党已然处理落幕
头目处刑时,陈渊受邀前去,得皇帝万般钦定封赏。
但他只觉得无趣。
他不动声色的环视着四周,却并未寻到心上那人的身影
徐千获失踪了
随之而来的,是徐家一夜之间被灭门的惨剧和满布天下的徐千获通缉令。
至此,陈渊不觉仰首,望着京中雪色,只觉不似那山间的澄澈
天下已是海晏河清的太平局。虽知狡兔死,走狗烹的君臣计,但他却没有料到,皇帝竟然是派他去灭门,并于暗中隐匿了事实,最终于彼此之间制造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以此分崩离析两人的关系
察觉此等无聊阴谋后,陈渊最终轻笑一声,拂袖而去。自宫中的三千禁卫军中离去自如,妖气只一震,便令所有人肝胆失色。
他没有杀掉皇帝,这种事情本也无可厚非。身边若存在这种掌握万千兵权的下属,卧榻之上,总也睡不安畅。
只是可惜了,他的难得情深。
自此,他寻遍南北,追寻徐千获的踪迹。心间的愧疚与不甘混合为复杂的情绪,或许便是名为相思的酸涩
只可惜,纵使他千寻万觅,却在也没有见到那个人
有人说,天下已然安定,将军已经隐退云游四方,有人说,将军已经战死沙场,这太平世不可忘记那位大人的功绩,亦有人说,将军是被皇帝所逼,最终卸甲不知所踪,可叹这君臣相伴
种种传言,皆为道听途说,终不过茶余饭后的笑点
多年后,陈渊于南疆寻到的一碑墓碑将一切传言故事击溃。
探知后,终于明确了心中多年的思虑,陈渊沉默着,将一壶酒倒入墓前
“这大好山河,海晏河清,皆由我等臣子守护了,陈渊。”往昔那人意气风发,举杯对月与之言
不错,你我确实做到了那日所言
“可惜,这无限的山河,皆不属于你我……”陈渊半蹲下身,手指轻轻抚摸着墓碑上不整的刻印。
徐将军,你可真是傻,守的这般忠诚,却落得这副模样。
我呢,也是真的无可救药,好不容易倾心于一人,却又亲手断掉最后的念想,画地为牢
亦是你给我的惩罚
只是狐生漫漫,却再也,再也见不到
万千颜色,皆沦为灰暗色调
不如寻不到,至少,仍然能存有一点渺茫的念想
……
陈渊做了一场梦。那是他多年前来到南疆时恰逢的梅雨天。街景清新,白墙青黛朦胧于雨中,莺燕依偎于檐中啾啾
他举着油伞,经过一间间的房舍,渐渐的,有些乏了,便停在了一家药房门下暂避
店内有零星几人问着药,弥漫混合的不知名药香闻着倒也提神,陈渊打量了一圈,便又收回视线,沉眸回神。
“掌柜,便要这些吧。”
一位头戴纱斗笠的白衣男人自层层药柜间绕出,将选好的药物置于桌上,便令店员打包
陈渊仍然瞑着眸,可这次,于梦中他才想起,那个白衣人,在出店经过他的时候曾被一阵风吹起斗笠上的面纱,而在那层叠曼色之下的那双眸子,竟然忽的转向他,对他展现出一抹熟悉的柔色
只是当时的自己实在太乏累了,仅仅倚靠在那白墙上,便不觉有了困意,惟愿大梦一场
隐隐间,陈渊听到有人轻轻笑
“可真是不枉你我的情分,狐狸。”
“不过,我并不怪你。”
“若是有来世,便让我,再与你共白首。”
察觉到脸上轻柔的抚摸感,陈渊轻轻颤了颤眸子,猛地睁开眼睛。唯有雨后小晴的日光扑面,一掩方才的旖旎
天已晴了。该继续上路
陈渊收起伞,啪嗒一声,一系药包自他怀中落于地上。驱寒祛湿的药物,温润的药香迷人
可惜当时他并没有去深究,毕竟因着好皮相被姑娘送东西已是常事。陈渊将药收起,便又摇开折扇,入了漫漫长途
他没有看见在他经过时,立于巷中的白衣人
那人轻轻摘下了斗笠,转身望着陈渊的背影,长叹一声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最后,日光漫目,待再也望不见时,那将军才复又带上斗笠,于渐渐鱼贯的人群间隐去
……
可叹这沧海变,再未听见你一句动情言
陈渊轻轻抬手接住破碎的虚幻境,晶莹的如流沙又抽离掌中。他站起身来,仰首不知看向何处
天色已晚
远处,万千微茫灯火渐渐浮向天际,阑珊的人间
“是我不喜欢的人间”
“亦是你所在的人间”
竟然已是元日了。
思及此,他轻轻化出一只孔明灯,弹指一挥,灯火摇曳着缓缓升入空中
恍惚间,他仿似看到那将军便真正立于那里,轻轻笑着,将那点灯缓缓托起
再凝眸时,不过是万千的灯火阑珊,渐渐明媚辉煌景致
陈渊摇曳折扇,现出九尾,他转过身去,对着那迷离夜色中的灯火辉煌勾唇一笑
“既然已得徐将军的倾心,在下,又云胡不喜”
言毕,山亭间已在无那狐狸的身影,唯有一丝绚烂灵力旋散的幽光渐渐消失
至此,非黄泉路上,此生王不见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