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尽负(十七)
来自合集 深恩尽负 · 关注合集
十七、托付
“能从鲨齿剑下逃生,你是第一人!”卫庄已经能够将当年的真相猜出大概,他将鲨齿紧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战,也许结束这恩怨的日子就在今天。
可意外的是,卫庄没有从燕丹身上察觉出分毫的杀气。“为什么?”
“到现在,你还认为流沙的敌人是墨家,或者说你的敌人是我?”燕丹的眼睛直视卫庄,像是要将他看透了一般。
被这种眼神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即使是卫庄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沉默……
但却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卫庄看着燕丹,眼前闪过的却是一幕幕往昔的场景:漫天的火海、血泊与尖叫、紫衣与酒杯、烧红的烙铁、最后的眼泪。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一个身影俯瞰着,十二垂毓下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手执一把天子之剑,剑尖所指,是血红的腥月和火海中的新郑!
那个曾扬言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的人,那个曾许诺会还她一个更强大的韩国的人,原来都葬在那场大火中……
他们,活在过去,却用一把剑直指着当下,企图用这把剑去开拓明天。心被旧梦牢牢锁住,却驱使着这幅皮囊继续向前,不能停歇。
良久,卫庄才哑着声音道:“你说得不错,你并不是我的敌人。”鲨齿收住了锋芒,那个握着鲨齿的人莫名的茫然,像一个赶了许久路的人,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地。
“小庄……”盖聂的手带着让人留恋的温度和安心,像抛给溺水者的一截浮木,像照亮夜行者的一束光线,像握在坠堕者手中的藤蔓。
徘徊了许久的鸟终于找到了落脚点,卫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落地,他以为落地就意味着死亡和停止。却原来还有一个名为栖息所的地方,他可以稍作停留,他可以放下戒备,他可以舔舐伤口,然后再次启程。
“看来,我们有了合作的基础——共同的敌人!”燕丹请盖聂和卫庄落座,紧锁的眉头和压抑的唇角,终于舒展开。
盖聂与卫庄分析了目前的局势,守住机关城的可能微乎其微,燕丹自然也很清楚。
“嬴政要的是摧毁机关城,剿灭所有墨家弟子不是他当前的首要目的。”盖聂很清楚嬴政的想法,扶苏监督蜃楼完工,就代表离嬴政东巡的日子不远了。届时帝国的精锐除了护卫始皇帝东巡,还要镇守北地,能够分出对抗墨家的力量并不多。
“这机关城是墨家三百年的心血,是这乱世中最后的乐土。”燕丹叹息着,值此危难存亡之际,作为墨家巨子,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破不立,若执意死守,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燕丹定以墨家弟子的生命为先,机关城虽建造不易,但墨家几百年的基业也不可因它而毁。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没有完成,在那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倒下!”
“盖先生,机关城被攻陷之时,墨家所有人都将失去庇护,而之后的逃亡之路危险重重,我与其他统领必须护卫每个墨家弟子周全。营救天明的计划,恐怕墨家能帮上忙的地方并不多。天明就拜托你们二位了!”
“在下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局面,嬴政此番安排,正是想让我们顾此失彼,无法两面兼备。但正如张良先生所言,流沙与墨家的合作将会成为那把刺向嬴政的隐形的利刃。”
“顺势而动方有取胜之机,看来之前的计划需要进行调整。”卫庄补充着,他总能一针见血地剖析出对局面最有利的途径。
燕丹起身,招呼门口的弟子请来墨家其他统领、逍遥子和张良。
“父皇的嘱托,儿臣谨记!”扶苏拱手行礼,高台的帝王显然有些疲惫了,以指抚额。扶苏即将出口的关心却被那双射来精光的眼神生生噎在了嘴边,出口的便成了与平常一般无二的顺从。
嬴政挥袖,扶苏便起身退出了殿内,嬴政隐在昏暗的烛火里,愣神片刻后,又提笔埋头。权力之毒,在于毒心,猜忌在心中生根发芽后,长出名为孤独的种子。而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与他为伴的就只有峰顶永无止境的高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