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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5 03:24:203424 字0 条评论

【黑花】《步虞姬》

古风短篇BE 半夜不清醒产物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唱了。”


黑瞎子看着解雨臣那张清冷的脸逐渐消失在渐渐合起的大门后,想要抬手拦住,却听到门轻巧地落了锁。


“解雨臣,你真的读过戏吗?”


掉了些漆的朱色大门没有给他回答。


长安八月,秋风轻过,他眼中的光色并不浓烈,耳边却听得清楚,枯叶在地上挣扎着起起落落,游离不定。


戏文里写的情爱缠绵入骨,你一点都没有学到。


黑瞎子在门前停了一会,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摇摇头,转身离开,腰间那把剑的剑穗也一步一摇地晃起来。黑瞎子轻轻一扯就将它摘下,精致的珠子掉了一地,他随手一扔,浅粉色的海棠落在地上,散成了好几瓣,清脆入耳。


解雨臣送他的时候就说了,不值钱的东西。


——一点不差。


“这支舞叫什么?”

“步虞姬。”


“好美。”


剑气凌人,随心而动,他一席蓝衣,轻踩鼓点,下腰抬手,柔和刚烈,他是那西楚霸王身边的美人虞姬,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剑鞘是他眼角露出的几分羞怯娇媚,你还没靠近的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剑没了鞘,那个跪在他面前请罪的解雨臣,神情冷漠,言辞疏远。那才是他。


“你失约了。”


解雨臣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自然地接上。


“我失约了。”


请罪?


你不知道这有多可笑。


黑瞎子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请什么?你无罪。”


解雨臣没有回答。


“你记得我那时怎么说?”


“记得。”


别靠近他。


谁都可以,不是我也可以,只要不是当今圣上,都可以。


黑瞎子狠狠抓住他的下颚,迫他抬起头来,笑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解雨臣,一定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吗?”


解雨臣看着他,然后闭上了那双冷漠的眼睛。


“我明白,高处不胜寒。”


可我本长袖善舞,你又何苦不给我这个起舞弄清影的机会。


“我知道了。”


送他走的那天,已近冬至,解雨臣独身上了自皇宫来的马车,身后一群鲜艳的小丫鬟跟着,大箱小箱地拿着东西,一些是府里跟去的,一些是宫里来的。管事的公公还直跟黑瞎子笑,嘴里念着,“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


黑瞎子沉默不语,站在解雨臣身后,只看到如瀑的青丝随风凌乱地飞,红衣映白雪,格外刺目。


“王爷本不必如此客气。”


“你是我府上的人,嫁到宫里,自然要我来备嫁妆。”


黑瞎子张口闭口就是一个“嫁”字,他就是要刺痛解雨臣,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可解雨臣却像听不见,只是笑,潇潇洒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上车之前,他贴到黑瞎子耳边,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


“瞎子。”


他这么叫他。


“瞎子,你一点都不输西楚霸王。”


黑瞎子愣了一下,拳头在身后悄悄收紧。


“王爷,就……唔。”


他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脖颈,黑瞎子吻住他,来势汹汹,虎牙一用力,他唇角就一阵刺痛,他一皱眉,腥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听见黑瞎子狠狠道:“解雨臣,我不傻。”


他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不输西楚霸王。


可他……终究不是君王。


下人们都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那个公公用尖利沙哑的嗓音大喊起来,“时辰已到——送解公子!”




齐三世十八年,镇北王带兵出征,清理长城内外,击退匈奴,开疆扩土,杀敌无数,立战功赫赫。

齐王送了他一座很大的宅邸,就在皇宫边上,临着长安最繁荣的街区,每天都有无数车马自门前经过,络绎不绝。


隔壁,就是全长安最大的妓院,花目阁。


花目花目,乱花迷眼,全长安顶尖的美人都在那里,卖身的风骚,卖艺的有才情,不管是风流浪子还是高雅的官人,都能在那里看见。黑瞎子不打仗的时候,就成天在那里泡着。三楼北边的那间屋子被他包下来,有时候就连做公事都在那里。


一晃都三年了。


黑瞎子二十七了,也没打着光棍,娶了个老婆。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姓霍,叫秀秀。


旁人怎么看来,大将军这日子都过得潇潇洒洒,府上有黄金百万,侍婢上百,又有美人入怀,年纪轻轻也不愁子嗣,要说缺点什么,那是什么也不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入了宫去的小戏子,已经许久未见了。


前些日里宫里差人送了请柬,也是黑瞎子心心念念着的——解雨臣的生辰。


送柬的公公说,将军正和夫人喝着茶呢,听了来由愣是愣了半晌才答应下来。


“瞎子,你说我穿什么好?”


“穿什么都好看。”


霍秀秀见他心不在焉,眼神也跟着暗了几分。她强迫自己勾起唇角,时时刻刻要注意温婉端庄,衣裳没了心思挑,便信手取了一件。身边的黑瞎子一盏一盏喝着茶,盖子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秀秀……”


黑瞎子猛然回过神的时候,霍秀秀早已经去了别的厢房更衣。丫鬟推开门,黑瞎子应声抬头,一时乱了心思。


那样炽热的红衣,在那日大雪之后再未见过。


除了他,谁也不曾那样嚣张。


霍秀秀站在对面看着他,他也坐在那里看着霍秀秀。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很漂亮。”


很像他。


华贵的马车停在宫门前,黑瞎子应过那些客套话,牵着自己娇俏貌美的夫人,体体面面地在席间落了座。


“怎么,不是那戏子的生辰么,怎么正主都没到呢?”


“嘘!轻声!王兄,别怪我没提醒……听说皇上可宠那男妃了,当心被有心人听见!”


“听说皇上纳的那个男妃……哟,说到就到了!”


“这是……”


黑瞎子低头饮酒间,只听到一片讶异的惊呼。


皇上的男妃,那个解姓的伶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干干净净地站在堂前,柔柔顺顺地坐在了皇上身边。确确实实是面若冠玉,肤白身长,青衣落拓,君子翩翩。


在旁人忙着起身道贺,呈上礼品的时候,黑瞎子只是坐着,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解雨臣,你一点也不像你。


你……一点也不像你。


抬眼间,他们的目光似乎稍有交错,他看着解雨臣的脸,恍如隔世。


“瞎子,我,我师父他……”


十五岁时的解雨臣,再怎么骄傲也忍不住眼泪,站在他身前语无伦次。年迈的二月红,染了风寒,死在那年冬里。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来我府上。”


解雨臣有时路过那个老院子,站住脚,黑瞎子就站在他身侧,有意无意地说道,“雪会遮盖一切的。”


那是让解雨臣心安多年的字句。


“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要良心过不去,就给我唱几台戏,权当报答我。”


“……”


“黑瞎子,那男人为何要欺你?”


“花儿爷……那是皇上。”


“皇上怎么了?”


“没怎么,哈哈,你不用懂。”


“……”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唱了。”


“是吗……我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他。但你要记住,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还有最后一台……”

黑瞎子被叫好声召回了神,皇上得意地要让自己的爱妃给大家舞剑。


“舞什么?”


“拿你最拿手的。”


“那就……”


这个时候,黑瞎子突然拎起一坛酒,不合时宜地站了起来。


“皇兄,我突然觉得闷热,想去外面转两圈。”


他看到皇帝讥笑的眼神,丝毫不在意地转过身,离开了大殿。霍秀秀跟在后面,小跑着要跟上他。


醉意席人,黑瞎子找了张小桌坐着,只觉得风冷。



解雨臣一舞成名,如今不管是坊间百姓还是贵族府邸,传遍了那男妃舞步惊艳,才貌双全。

如今那男妃正得宠,必定是皇上捧在心间上的人,连带着身边的丫鬟老婆们都跟着受恩惠,朝臣更是要笼络。他一时风光无限,正是红人——


黑瞎子原本是这么想的,全天下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时常想起那日宴上安安静静,没有棱角的解雨臣,他很想问问他,这样的日子是他想要的吗,爬到那么高的位置,真的不累吗。


可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就这么不见了,也挺好的。


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黑瞎子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可他没想到,解雨臣记得那么牢。


也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解雨臣,是他率领人马,剑锋直指他的时候。


“解雨臣!你这逆贼!皇上待你不薄,你竟敢刺杀皇上!”


黑瞎子听着身边苏万大声呵斥,只觉得手颤抖着有些握不住剑。


……是傻子吗?


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黑瞎子很想逼着解雨臣质问他,可当他抬起头,看着红衣提剑的解雨臣,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迟迟没有下令,身后的人不敢出手。他任由解雨臣移着莲步,踏着高台,舞着长剑,摆着衣袂,表演着他最熟悉的那一出《步虞姬》。


苍凉的月色里,他一个人在高台上舞动,仿若一只鬼魅。


“这是最后一出,黑瞎子,我什么都还清了。”


解雨臣一直没有做过那个动作——虞姬停下最后一步,应该自刎。


他忘不了在那个午后,当他去找黑瞎子和他谈论戏文的时候,看见黑瞎子趴在地上,被那个男人狠狠踩在脚下,却一声不吭。


他骂他,是不入流的杂种,母亲只是出身低贱的妓女,凭什么好好地活在王室。


所以他入了宫。


也忘不了前些日子里皇上说镇北王拥兵自重,无视王权,正要下令废黜,杀之。


所以他弑了君。


剑气高冷,鲜血却温热。


解雨臣踏出那摇摇欲坠的一步,不受控制地落下高台。


他听见黑瞎子焦急的呼唤,听见士兵们刀剑摩擦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解雨臣……你傻不傻?”


“傻。”


可我不杀了他,你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怀抱拥紧,听见黑瞎子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一定很难看吧,一个畏罪自杀的乱臣贼子。


还好,雪会遮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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