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澄】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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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这闷热的午后,昭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轩窗阖得严严实实,黄花梨木的长案上散落着数个瓷碟。石青,靛蓝,朱红,碟中盛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深深浅浅,不知晃了谁的眼。
黑衣男子手执墨笔,乌发垂于桌前。他一笔一笔细细描摹着手中的香樟木面具,专注地望着它,眼里浸润了满满的情意。
就像是在看着他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那人一双桃花眸忽地亮了亮,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夷陵老祖和三毒圣手结为道侣后的第八年,江家子弟已成气候。二人自此以后每年都相携出门游历一番,用上个把月的时间,随心而行,好不逍遥肆意。
那一年他们去了云梦地界靠西的栎陵山,里面有个村落,居住的是些外族之人,宛若桃花源般。人们自给自足,虽与外界交流甚少,却难得山水秀丽,民风淳朴。
这处尽管闭塞,却也偶有商贾行至,或有些误打误撞的旅人。两位不速之客被当做意外来临的行者,受到了村民热情的款待——还恰巧赶上这几日,正是他们族中最盛大的节日。
村中的年轻人总有些出去见过世面,会说官话的。其中一位小伙子官话说得最好,便主动邀请魏无羡和江澄住在他家中。他的名字用官话来说,意思是长久平安,于是他让二人唤他长安。
长安生得浓眉大眼,极其俊朗,与村中最美的姑娘定了亲。姑娘的家中父兄是木漆匠,外面热热闹闹正上演着的,酬神还愿的傩戏面具,俱是她家人做的。
两家走得本就近,长安打小耳濡目染,跟着也学会一些。他的家中放了几个面具,有青面獠牙的鬼,也有慈眉善目的佛。或狰狞或悲悯,皆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桌上还有两个未完成的半成品,只涂了半边颜色。
魏无羡总是对新鲜玩意很感兴趣,按捺不住跃跃欲试。长安见了,便教他们如何给那面具上色。魏无羡倒是极有天赋的,纵使照猫画虎,能像模像样地弄出点名堂来。
少时魏无羡去云深听学,被罚去藏书阁抄书。挨着罚也一点都不老实,信手画了张栩栩如生的小像来,却被蓝忘机逮了个正着。蓝二公子一双慧眼,一瞥便看出那画得是何人。表面不动声色面如冰山,心里却不禁泛起了疑惑,这魏无羡画江晚吟是要做什么?
他未思索太多,这事早被搁在了脑后。直到很多年后变成了含光君,见证了江宗主同魏公子惊世骇俗的情意,才恍然想起十五岁时那画。
原来那时候,江晚吟便是魏无羡的心上人。
虽然彼时那俩人尚属情动而不自知,可那张纸现在还留在莲花坞——所有属于魏无羡的东西,以及魏无羡给过他的东西,江澄向来都会仔仔细细地收好。
魏无羡后来拿了那画去讨江澄欢心,虽说江澄心里受用,嘴上却定要损他几句。诸如挨罚还搞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欠收拾之类的话。
而另一方面,江澄则不得不承认,在作画这一事上,魏无羡的确比他强。
江澄写得一手好字,清隽又颇具风骨。可他自小便不擅长绘画,也对此着实不感兴趣,便也没对这他认为不大重要的事情下什么工夫。
他若算作画虎类犬,魏无羡便是妙笔生花了。
而学过了绘制面具,那家伙对刺青手艺亦显示出了热忱。长安的父亲是一位针笔匠,他们这一族有专属的图腾,祖祖辈辈流传至今。待到成人之时,便会有专门的仪式纹刺在身,作为属于他们族人的永久印记。
其实魏无羡和江澄知道,外面市井上也有些混混拉帮结派,在手臂上纹些青龙白虎的,仿似这样就能称霸一方。所以刺青之术倒也不算太过稀奇。而长安却说,他们村中有些男女爱得火热,便在手上刺些相同的小巧样式,以作情意的证明。
这说法倒是从未听过。
魏无羡学得认真,甚至从长安的父亲处购置了一套用具和色料,回家后练了好一段时间。那活儿细致,力道并不容易掌握。江澄不是不知道魏无羡攒着什么心思——就是想在俩人身上弄对相同的纹样罢了。
其实他们身上倒不是没有,比如换丹过后腹部留下的那两道一模一样的疤痕,便是今生今世也无法抹掉的印记。
但他也由着魏无羡去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九瓣莲纹是云梦江氏的族徽,若是能纹在身上,就好似他们是一体的,倒也很好。
就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地昭示着他们属于彼此,也属于这个共同的家。
直到有一天江澄寻魏无羡不见,听仆从说他在厨房,便找了过去,没成想见到一副他实在是哭笑不得,难以忘怀的场景。
只见魏无羡蹲在地上,拿着刺针正仔细地忙活着,手下是一头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猪。而走近侧身看去,那猪的脊背上,被魏无羡纹了一个颇为逼真的猪头。
“魏无羡,你又在作什么妖?”江澄实在没忍住笑骂道。
魏无羡神采奕奕地道:“平时我都用猪皮练手,人家说猪皮和人皮最相似,手感最对。我觉得差不多了,这不恰好又送来一头活的,又小毛又短……我就拿它来试试。它可是从头到尾嚎都没嚎,说明真的不疼。”
江澄还没说下句,又听魏无羡道:“其实我稍微用了点灵力,有止疼的效果,看来有用。”
“你还拿灵力用在猪身上!你是真闲的没事干了!”江澄恨没提着魏无羡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了,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魏无羡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满面促狭地瞧着他,“我还不是怕到时候用在你身上疼了,叫的太大声……”
“魏无羡你是不是欠揍!给我死来!”江澄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魏无羡左躲右闪,就在这厨房之中,两人险没打成一团。
最后是魏无羡用得屡试不爽的一招——堵了江澄的嘴,才让他稀里糊涂地又忘了被对方拿猪做比,又调笑一通的荒唐事了。
大抵又过了两三月,魏无羡练熟了,便先在自己身上刺了家纹——他的那朵九瓣莲开在左侧腹部偏下的位置,而后来江澄的那一朵,则盛放在了左侧后腰处。
所以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那两朵莲花会浸着汗水,细细密密地重合在一起。
在栎陵山的第三个晚上,族中人全都集中到一处宽阔的空地,大家点燃了篝火,围在一处载歌载舞,庆祝着属于他们的节日。
长安拉了魏无羡和江澄一同去凑热闹,族人们带了自家酿的酒,还烤了一头山猪,肉香肆意蔓延。人们跳起了竹竿舞,邀请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尝试一二。饶是如魏无羡这般灵活,初始也被那竹竿夹了脚,恨不能用了灵力脚不沾地飞过去——可若是如此,便失了这玩乐的意义来。
江澄只是略为绸缪,便又坐回了一旁。少时划船摘莲蓬射风筝,他总是稍逊魏无羡一筹,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对于那些闲事没了莫名的胜负欲。纵使魏无羡再出什么风头,他嗤他两句,却也真真是在打情骂俏。
青年人们渐渐聚做一团喝着酒,不知是谁提议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停在谁手中,便要灌掉一坛酒,或是答上一个问题。魏无羡和江澄转了几轮都没中招,可玩久了总是会轮上那么一次。
此时,那花正落在魏无羡和江澄的手中。巧逢魏无羡刚接了花枝,江澄还未松手,鼓点就骤然停掉了。前面人不肯喝酒的,被问到的大抵都是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二人今日并无酒兴,便豪爽地按规矩,请坐在他们正对面的姑娘提问。
那姑娘一张俏丽面孔上灵眸转了转,问道:“不知公子是否婚配。我想问,若是得以与爱人白头偕老,可对方仍先一步而去,你会如何?”
在他们族中的年轻男女殉情,被看做是爱情忠贞的象征。而白发苍苍的老者,生同衾死同穴,一方离世另一方不久也命不久矣的,亦是屡见不鲜。尤其是儿女皆成了家延续了子嗣,各自安好。自己没了最深的牵挂,气数便尽了。
正是青春时节的女子,总是抱着些美妙的向往,希冀着矢志不渝的爱情。
“家中重担无法放下,我便不能只为一人而活。”江澄的侧脸被跃动的火光照得明明暗暗,可眼睛却是亮的。他凌厉的唇角微微弯起,语气里像是带了几分谑意。
“不过那人是个祸害,他一定比我活得久。”
众人又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却直直盯着江澄的脸。
他说:“我除了那人,没什么别的牵挂。我同他,生死不离。”
江澄偏过头,四目相撞,里面盛的是比那火光还要耀眼的亮色。
夜里他们睡在吊脚楼中,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魏无羡从背后搂着江澄,在他耳边絮语:“我问长安那边做了个面具。”
江澄懒懒地问:“什么样的。”
魏无羡轻轻地笑:“像你的,我回去亲手涂色。”
江澄唔了一声,没再答话,外面的雨也停了。
他终是从回忆中抽离,执起那个亲手画成的面具,极尽温柔地,将它覆在安睡之人的面上。
他还记得在栎陵山时,听到的那个古老的传说。
若是让巫师将生者魂魄封存在面具上,覆在先死之人的面上,两人的灵魂便能刻骨相缠,无论喝了孟婆汤,还是行了黄泉路,都能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他是修仙之人,死而复生都经过一遭,这种话又怎么会信。
但他觉得这样也好。
屋中忽然黑气四溢,有些什么在疾速地消失,最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弟子们不见两人人影,推开门闯了进来。
只见老宗主静静地躺在床上,面上盖着一个与他相貌极其肖似的面具,已然没了气息。而坐在他身边的魏先生,则化作了一具枯骨。
他们的手指握在一处,交错的指尖间,竟生出一朵花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