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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6 16:47:005163 字7 条评论

惊蛇(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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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腾蛇?”

六里已经心存死志,可身后兮颜颤抖的声音却引得她眼神一动,她歪头而看,那个仙袍沾染了些许血迹的上仙,兮颜目光沉沉,他不知这个同司乾神君纠缠的女子是谁,但却觉得这个窈窕背影莫名熟悉,那好像是久远到自己都辨不清楚的身影,那个本就已经寂灭了的希望,而她刚刚却说,“腾蛇六里,本早该陨落在惢棠谷”,她是腾蛇?腾蛇,他所知道的腾蛇,世间唯有一个。

兮颜,六里记得桑寄唤过这个忽然而来的仙者为兮颜,那个凡人飞仙的兮颜,她记得在襄安侯府的时候,页好也曾假扮兮颜哄了薛易拜师于他,只是页好扮做了个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仙者,像是时光倒回了数十年,眼前人面貌清俊,风姿卓越,乌发端挽,一派肆意,眉眼之间确是极其相似。

小腾蛇,六里愣愣地盯着兮颜的眉眼,这个遥远却特别的称呼让眼前兮颜上仙的模样好似又倒回了十数年,在那一条清冽河边,灰衣少年呵呵笑着拿着一颗鸭蛋,“小腾蛇,我怎样才能一直陪着你?小腾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小小二,是你,能再见到你,可真好。”六里眼有泪光,微微含笑,转而口中又漾出一丝腥甜,她已经快支撑不住。

兮颜急忙上前跪扶起六里,当年他亲上仙山拜师修仙,历经千般苦万般难,一步步修炼成仙,却是听闻那世上唯一一只腾蛇早以殒命在惢棠谷一场厉火之中,让他心中盼了千年的念想化为齑粉,可眼前的仙子,分明带着曾经那娇俏少女的影子,那个笑着说倒是可以陪他人间一世的女子,兮颜扶着虚弱到无力抬首的女子,从巨大难言的震撼中稍稍回神,“小腾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魔气吗?我有沁灵网,一定可以为你净化魔气!”

“小小二,怎么样我也虚长你三百岁,你可轻些吼吧。”六里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嘲弄着眼前焦急无措的仙君,不是说兮颜仙上长居净苍山,最是冷面端正吗,“你有沁灵网,上古仙器沁灵网?”

看来,天道终是给了她一线希望。

兮颜丝毫听不进去六里的打趣,她如今生死一线,却还有心顽笑?兮颜手指点在六里眉心,惊惧不已,“你的魂魄怎会如此破碎?!”

魂魄几乎已成齑粉,魂魄不存,她便难逃灰飞烟灭,沁灵网净化了魔气又有何用?!

六里却艰难从墟鼎中取出一颗引魂珠,塞进了兮颜的手里。

“引魂珠也救不了你性命!”兮颜握住引魂珠,握着引魂珠的拳头青筋爆起,他不知此时拿这只珠子有何用处,她魂魄碎裂得已经没有完整的一块了。

“那珠子里,有我想要保住的东西,”六里艰难地扯嘴一笑,世事何等有趣,这个号称俊逸堪比司乾神君的上仙,原是她在河畔讨要鸭蛋的少年,“之前保不住便罢了,如今我想试一试,若成,便是最好,若不成,你全当它是一颗小鸭蛋吧。”

兮颜细细看引魂珠,突然震惊盯着珠子里游走的一个小小精魄,它虽已气息奄奄,却是三魂六魄具全,“胎魄?”

“据说上古神器沁灵网可净世间万物,我以命为祭,以魄为桥,托你净化我体内仙力,注入珠子给它一线机缘。”

“那需要何等浩瀚的仙力,你魂魄尽碎又如何做到?怕是倾尽我周身仙力也难挽回它半分生机。”兮颜悲悯地看着那颗珠子,不过又是一场虚妄,就像他刚刚寻到她,便不得不强忍着哀恸亲眼目睹着她的亡故,若想保住这颗小小胎魄,单单有沁灵网有何用,所需仙力又何止是一两个上仙的修为,况且这个幼小虚弱的胎魄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

“小小二,许你能有这上古罕见的灵器,便不允我能有无边仙力吗?”六里眨了眨眼,一如从前锲而不舍追着少年手中的鸭蛋一般,聚神凝力,铮然道“你且摆阵,好好用术便是!”

兮颜察觉到六里生息渐无,只得忍痛布阵,祭出沁灵网,罩住了那颗微微抖动的引魂珠。

六里浑身遁出强大的仙力冲撞着沁灵网,汹涌的仙力透过灵网化为绵绵生机一点点注入到引魂珠中,滋养着珠子中那只小小的精魄。

兮颜震惊地看着源源不断的仙力渗透入引魂珠中,这是何等强大的仙力!她是如何能背负如此强盛的仙力撑到这最后一刻的?!兮颜看着六里渐渐失去血色的容颜,苍白的唇抿出一丝笑,“小腾蛇,你会如愿以偿。”

六里周身已经斑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垂手摸了摸那颗小小珠子,虚弱而温柔地一笑,“据说,即使在珠子里也会有一丝意识,小小二,你可,莫要欺负它。”


五百年后,净苍山又是一片鸡飞狗跳,兮颜仙观里满殿的砖瓦没有一块完好。

“师父!”小姑娘飞扬着头发抱着一个巨大的胡萝卜飞扑到一身清辉的仙家身上,晶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兮颜,俏生生地好奇道“师父,你从西山归来,身上怎么亮亮的?”

“又惹上你师姐了?”兮颜抱起小姑娘,捏起她搂进怀里的胡萝卜,萝卜须丝上还带着些泥土,兮颜微微含笑,轻轻一挥便将小姑娘身上的尘土扫净。

之罗气喘吁吁地终于追到了念念,看到兮颜归来,仙元已飞升上神,忙躬身而拜,“弟子恭喜师父飞升上神。”

“难为你这些日子带着你师妹。”兮颜点头,却依旧略有疑惑地看着手中的胡萝卜,念念吸食月之灵力,怎会刨起地里的胡萝卜?

之罗微微咳了咳,“小师妹为了抓一只人参精,几乎拆了整个兮颜观,可那人参精精通遁地术,滑溜的很,弟子实在也是抓不到,只得,只得先哄住师妹……等您回来。”

兮颜看着手上的胡萝卜,低头问着怀里的小不点,“你可知这是什么?”

“人、参!”念念一字一句地正经答道。

那个小人参精烦的很,每次她夜间吸食月华时总在旁边碎碎念,说她是一颗圆溜溜的珠子精,可她明明已不是从前圆嘟嘟的模样了,她气不过才翻天覆地要抓住他,幸好师姐说人参精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她们才从地里刨出来他藏起的本体。

“之罗,以后莫要再欺哄师妹。”兮颜叮嘱着一身银衣素裹的女仙,扔掉那根胡萝卜,抱着念念便往清灵阁而去。

之罗红了脸,悄悄吐了吐舌。

“那不是人参吗?”小姑娘柔软的发扫过兮颜的手,兮颜施了施法便将一捧青丝扎成了两个总角。

“不是,虽相似,却非同一样东西。”兮颜温和地答道,清灵殿内仙气盎然,兮颜推开一扇巨大的望月窗,轻轻往那窗下一点,一只小妖精便挣扎着悬在了他们面前。

“人、参、精!”念念惊叹,扑腾着想要抓住那小妖,生怕他再跑了去。

念念每每都是夜间瞥到人参精一两眼,如今才算清清楚楚于阳光下看清那小妖真实模样,他和自己似乎一般大,长得白嫩可爱,只是头上别着一朵有些滑稽的人参花。

“你长在念念的屋檐下,浸润了引魂珠的仙气得以化形,日后安生些,也算一份机缘。”

“是,仙上。”小人参精也是吓坏了,慌张着手脚直直点头。

兮颜也不多做追究,一抬手,那小妖精便重新遁入了地下。

“师父!他跑了!”念念在兮颜怀里飞快地蹬着双腿,想立马跃出窗子去逮住那个小妖。

兮颜稳稳抱住小姑娘,浅笑道,“人参精生性胆小羞怯,甚少现于人前,它是沾染了引魂珠的仙气化形,所以对你才格外亲近,它喜欢你,才总是招惹你,你在这儿它便不会走。”

“因为亲近和喜欢,才招惹念念吗?”小姑娘瞪着一双水眸,惊异非常。

“是,因为喜欢,它便不会离去。”兮颜低头笑道,“所以念念也无需去特意抓它,它自会回到你身边。”

“念念明白了!”小姑娘极兴奋地点头,她化形将将百年,总是很努力去学习这世间万千,“就像师姐喜欢师父一样,所以她也不愿离开兮颜观!”

兮颜眼眸暗了一暗,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不,不一样。”

“不一样?喜欢还有不一样?”念念歪着脑袋苦苦思考了一番,豁然开朗,“哦,虽相似,却非同一样东西!”

小姑娘昂着小脑袋等着师父的称赞,兮颜却面色淡淡,放下念念,温言叮嘱,“过几日乃妖界冥奠日,万妖夜行,夜间便不要偷溜出仙观了,知道吗?”

“知道!”念念乖巧地应下。


“你的师父,明明特意叮嘱过不要让你溜出仙观的!!!”人参精满脸的拒绝,挺直着身体后仰,被念念一步一拖着往前磨蹭,“你这都快溜出仙山了!!!”

“师姐说过,凡是师父特意叮嘱的话都要反着听,”念念振振有词,万妖夜行哎,怎么能少得了自己呢,之前她灵力跑不出仙观,如今她可是今非昔比,“你是人参精,我是珠子精,咱们都是妖精,为什么要怕妖精?而且,我要找我阿娘!”

“你那是不知人间险恶!”人参精嚷嚷着快要崩溃了,“你哪来的什么阿娘?我都没有阿娘!!!”

“师姐说了,生灵都有娘亲!”念念更加用力地扯着人参精,自从人参精被师父教训了几句,她和人参精混熟了后几乎事事都要一起,“我是珠子精,阿娘就一定是个大珠子精,今夜万妖夜行,阿娘一定也在!”

“你那师姐的话你也听!她修行了快万年了,还是个地仙!”

“那是师姐喜欢师父,没有用心修行!”

“那是你师姐诓你的,她就是没有天赋!”

念念突然停住,面对着突然映于眼前的一片火红,眼神迷离,“好好看啊。”

“好看个鬼!那是尘霄海棠,超度亡灵的花,快走了!”小人参精打化形之后每次都绕开这一片不知何时种在净苍山下的尘霄海棠,什么花月光下还隐隐发亮,瘆人的很。

“进去看一看。”念念觉得这些红艳的花开得绚烂无比,月下银辉中点点晶亮,还浮动着淡淡幽香,她极喜欢。

“人参精个腿腿,我不去!”小人参精骂骂咧咧地跺着脚,看到小姑娘蹦蹦跶跶地进了那片火红,翻着白眼咬着牙硬是跟了上去。


“若是今天我成了一根死人参,你记得重新埋进你的屋檐下,我再努力个几百年,说不准还能重新化形……”小人参精一路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两条细细的腿哆哆嗦嗦。

“何人?”

“禀帝神,似乎是两只小妖。”

龙乔挥挥手,命仙随驱走他们便罢了。

五百年前的今日他的妻子魂飞魄散,焚琴登位妖王后,便把年年的今日立为妖界冥奠日,万妖夜行至无极殿,追思先代妖王六里,他每年偶尔碰到一两只迷路的小妖实属正常。

龙乔一直不肯相信六里逝去,每年今日都守在她这片埋骨之地。

他不信,不仅是因为他未曾亲眼所见妻子仙逝,更是因为……龙乔拿出手中那颗引魂珠,昔日里这颗引魂珠曾贮有一缕六里的魂魄,如今那魂魄早已不在,可那珠子里她的气息却久久不散,若是世间再无六里,早该没有半点她的气息才对。

可他天上地下寻了两百年,却一无所获,如今五百年过去了,珠子里的气息依旧久久未散,他亦是习惯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守在这片海棠花地里,期盼着,思念着,奢望着他的妻子能够踏月归来。


“阿娘?”念念睁大了眼望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摩挲的珠子,那珠子和自己的“壳”一模一样!

就像净苍山的小鸭子破壳而出一样,一百年前她是破珠而出,透过重重海棠枝丫,月影婆娑下,她清楚地看出那颗珠子和自己的珠子一模一样!

那是阿娘?那是阿娘!

“阿娘!!!”念念飞奔而去,顺着黑衣人的腿攀爬而上,瞬间便窝在了黑衣人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捧着那人的脸亲了又亲,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找到自己的阿娘!

“帝神!”仙随震惊地看着那只小妖光电一般地绕开了他们,直冲他们的天帝而去,不仅亲了天帝一脸的口水,还嫩声嫩气地冲着帝神唤着……阿娘?

龙乔手中的引魂珠突然灵光大现,龙乔低头看着怀里拽着自己亲个没完的小不点,心中震动难以名状,“卿,卿卿?”

嗯?阿娘的嗓音也太过低沉,念念止住了亲亲,皱着小眉头凑着月光,把眼前人的脑袋摆弄来摆弄去,摸了摸脖颈,又摸了摸胸前,平平坦坦?不是像师姐一样软软弹弹。

“你不是阿娘……”念念沮丧地垂下了小脑袋,跳离那人的怀抱,又看了一眼那人手掌中的珠子,扬起头委屈地问,“那你为何会有阿娘的壳?”

念念抬头的刹那,龙乔也于月光下看清了小姑娘的眉眼,那是属于她的眉,她的唇,甚至委屈的神情都和她一模一样,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是和自己如出一辙。

龙乔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他终于知道引魂珠内她的气息缘何久久不绝,或是珠内魂魄之人尚存,又或是,有其骨血遗留世间。

“阿娘的壳?”龙乔俯身,颤栗着嗓音轻而又轻地询问。

“是啊,我是珠子精,是从这样一颗珠子里蹦出来的,我阿娘肯定也是一样的珠子!这是你的珠子吗?这世上有很多这样的珠子吗?”念念思索着,世上有很多人参精,莫不是也有许多珠子精?

“这不是我的珠子。”龙乔将引魂珠轻轻放在了小姑娘的手上,“世上,也只剩下了这一颗引魂珠。”

“你给我了?”

“是,给你。”

“谢谢,等我找到阿娘,也让她谢谢你有好好保护她的壳。”念念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引魂珠,背过身悄悄亲了亲那珠子,有珠子在,就说明自己一定是有阿娘!

龙乔眼中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颔首略有嘶哑地低声应着“好,一言为定。”

“你认识我的阿娘吗?”念念察觉出眼前人的神伤,他有阿娘的珠子,是阿娘相熟之人吗?

“认识。”龙乔俯身,向女孩张出双臂。

念念望着眼前人深邃如星的眸,莫名便生出了许多信任和亲昵之感,上前揽住了他的脖子,拥进他的怀里,“那你刚刚是想我阿娘了?”

“一直很想。”龙乔感受着怀中温热的小姑娘,借着花枝月影隐藏着眼底的泪光,“我和你一起去寻你的阿娘,好吗?”

“那我们先去无极殿吧,听说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妖精。”念念欣然答应,挥着小拳头斗志昂扬。

“好,去无极殿。”龙乔抱着女孩缓缓走在海棠林中,脚边一只人参精懵然地追着。

月光将玄衣男子和怀里女孩的身影拉长,满林的花香里,轻轻浅浅地飘荡着女孩稚嫩而兴奋的声音“那你能跟我说说我阿娘长的什么样子吗?她和念念长得像吗?她也是和念念一样喜食月华吗,她也喜欢躲在水底吐泡泡吗?哦,对了,她也有一只小人参精吗……”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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