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dictable or unpredictable
*predictable:可预知的;可预料的
蓝思追五岁时脑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也不好讲真真切切非他所有。他那时五岁,被蓝家长辈拉去逛本地博物馆。展馆里陈列着千百年前的形色物什,览过物换见过星移就这么磕磕绊绊被岁月留了下来,给现代人掘出摆入展馆。蓝思追那会儿也就一点儿大,小小一只,个头刚够他扒着玻璃看见里边的展品。他如今已忘了当初看见什么,只才望了一眼,脑袋便眩晕了好一阵,被长辈拉走时也是神智恍惚。蓝忘机摸摸他的头,心想方才是不是磕到了哪里。
坐上回程的车后他才逐渐清醒,脑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是山中仙府,云雾缭绕,正门处一副形神秀逸的牌匾,上头书的是云深什么处,到底是脑中画面,隐隐约约叫他瞧不真切。里头住的是一族仙门世家,家中人物俱皆神采风流、面目清正。明明是自己脑中的意识,蓝思追却仿佛被引了路一般,由正门进入,走过几回弯绕小路便到了一处别院。在他的脑内,他看到他自己。
分明是他自己的面貌,却穿着古时衣衫,额间佩了条卷云纹缎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是小小一只,五六岁模样,他在脑内看到他自己被人领着走出去,见了几位家主长辈模样的人,又被叮嘱说从今以后你便在何处居住、和其余孩子在何处上学等等之类,他看见脑内那个自己懵懵懂懂地点头。
其余便没别的什么,只是一些零碎画面闪烁而过。他脑内那个和他同个相貌、不同衣着的小孩子似乎自此就在那家中住下,和人一同念书、练剑、修习功课。那家中家训严正,别的小孩都有天真顽劣性情,闲时总要去摸鱼寻乐,可他似是从小就不同,闲静少言,沉稳端方,因此也总多得长辈偏爱。蓝思追看到这里鼓着脸想了想,这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和我很像嘛。
五岁的小小奶团子已会这么想,哪能不像。
小孩子蓝思追并不知道这段莫名出现在自己脑中的记忆从何而来,是无端降临还是受古物灵气点染,他不晓得。只当自己脑中会自动播放古装电视剧,看就是了,虽然说这电视剧主角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难免叫他有些别扭。
年岁渐长后蓝思追便对此习以为常。他发现随着他自己慢慢长大,脑内那个和他一样的人也在长,他脑中的记忆画面越来越多,出现的一些其他人物也在他真正的生活里有所对应——蓝忘机就是蓝忘机,还有蓝启仁、蓝曦臣、蓝景仪等等家中亲友。那个蓝思追到了一个特定年岁后就开始跟着蓝忘机学琴,再大一些便成了长辈眼中蓝家最根骨清明的小少年。他最开始自然是觉得这些记忆都不属于他,他明明没经历过,可记忆中的主角和他同个相貌,其他人物也都与他有关。不好讲到底属不属于他。这些记忆随着年岁增长如山涧清泉般汩汩流入他脑中,成为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也长大,他上小学、初中、高中,这个生活里的蓝思追也仍是聪敏灵秀的小辈、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的学生、别人家的孩子那一类的同龄人。但蓝思追脑中这些画面,被抛入他脑中的这些东西,他从没告诉过别人。好孩子也有秘密。
长大一些后他会解决问题,懂如何从书里、网上查询他想知道的东西。翻过些风水算命类的书籍,又看了点怪谈传说,世上似乎真有人能够记得自己前世之事,想来是一碗孟婆汤偷偷倒去半碗,转世投胎时六根仍清醒。蓝思追查过一阵后也便罢手,反正这么多年来也没影响过他正常生活,除去发现他的生活轨迹和他前世时候——如果当真可以这么叫的话——几乎是一致的,就当他真的在追一部播出一辈子的电视剧好了。蓝思追这么想。
这些记忆大多时候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流入他脑海。小学生蓝思追背着书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过马路等红灯时脑中的另一个自己鼓着脸琢磨课业;写作业间隙走了一会儿神,脑中蓝忘机捏着他的手给他讲琴法;下午他走在教学楼万点金光洒满的长道上,也看见另一个自己穿梭在云深不知处弯绕静寂的游廊里。他有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衣角,隐约就想到蓝家的月白衣袂。
当然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从五岁起到现在,十来年过去,他还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男孩子,理所当然的唯物主义者。只是生活拨开另一些芜密荆草,透露别的可能性。
这十几年来的脑内那个蓝思追的生活一直没多大变化,诵书、练剑、习琴,偶尔触了哪条家规就乖乖去领罚,再大一些时蓝忘机便允他领着其他少年下山夜猎,见的东西多了,这脑内连续剧每天播的内容就丰富了些。高三晚自习下课时蓝思追收起写完的数学作业,今日份的连续剧更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看到了那些画面。
出现了一些不常见和没见过的人,一座荒山,一尊天女像,零零散散的片段飞速放映过去。他看到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金星雪浪牡丹袍,眉间点朱砂,生得那么好看,偏偏冷着一张脸。蓝思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的小情绪,躺在床上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此后金凌便常出现在那些画面里,跟着他们,跟着他舅舅,跟着魏无羡。就是不跟着爹娘,他没有爹娘。蓝思追想了想,我也没有,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有。
他们共同经历许多事情,明明在场那么多人,他们却只会下意识去看对方,视线撞上时不自觉脸红一阵。魏无羡带蓝家小孩子们下山历练,让金凌去一间闹鬼的房间睡了一晚。果不其然是脏东西没清理完全,他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早向魏无羡汇报情况后便被魏无羡催去补觉。蓝思追犹豫了一阵,拿了新做的糕点作借口上楼去看他。
他睡了,睡得颇沉。只是门没锁,蓝思追一推便进来了。他将糕点放在桌上,在他床边坐下,又不敢多看他两眼。不晓得最近怎么脸容易红,他摸到自己脸上的烫意。他坐了一会儿便回去,回到自己房间时脸还在红,忍不住撑住自己的脸叹了口气,才回到自己房间又开始想他。蓝思追写罢作业看到这里,对前世的自己颇是好奇。仙门世家的模范少年也要经历喜欢上别人的心理活动,蓝思追边上自习课边想,就是古时候的小孩长成有点儿迟,都是十八岁,自己班里的男女同学恋爱都不知道谈过几遭了。
他自己却没有。这辈子的自己还是蓝家的模范少年,十八岁了也没恋爱过。他想过自己两辈子生活轨迹都几近相同,没准这辈子还是要遇到一个金凌。但十八岁快过去了也还没遇到。况且上辈子几十年的生活记忆并没有给他展示完全,只是随他年岁增长同步更新,也许上辈子和他终老的不是金凌呢,也许金凌不喜欢他呢。他这么想,立刻否决掉上一个可能性。上辈子的金凌哪能不喜欢他,骄纵跋扈的一个人在他面前甚至不敢对他说重话,遑论那些脸红和许多次咽下的话语。
因为金凌的出现,他脑内的那些画面开始有情绪色彩,向来稳妥沉静的蓝思追也会为一个人脸红心动,有一些新奇的暧昧情绪。最出格的一次是某天夜猎乘船回程,他看到自己疲倦地睡过去,但到底也没睡着,有意无意倒在金凌肩头,随后他便感受到金凌的呼吸紊乱一阵,再过了一会儿脸上便被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
蓝思追看着上辈子的自己,很诚实很这场面我没见过地“哇”了一下。
他感受得到那些情绪,好在这辈子的蓝思追没有类似经历,尚对上辈子的那些事情都没能产生太大共情,只当连续剧看,不会当真,因此没被这个影响到学习。十八岁过去,十九岁过去,二十岁也过去,他高中毕业又上了大学,脑内的连续剧还在播。他十九岁时金凌以为他醉了酒低声跟他说“我喜欢你”。他们亲吻。
蓝思追看着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孩子慢慢长大,可以将他揽进怀里、低头亲他的脸。那一个晚上他扣着他的手腕把他压在床上。
他们上辈子的第一次很顺理成章,好像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很顺理成章。金凌松了他的抹额,解开他衣带,蓝思追的衣服从肩头滑落。这一段记忆进了蓝思追的梦里,他即使只是梦到也知道是什么,醒后认命地去洗裤子和床单。前世的蓝思追十九岁和金凌在一起,这一世的蓝思追二十一岁还在诚实地单身。他以这样的心态看那些回忆,竟给自己品出了点儿酸涩意味。
这辈子的蓝思追还没见过金凌,也没遇到任何一个令他动心的人。他知道魏无羡应当有个不怎么往家里带的师弟叫江澄,江澄应当有个外甥叫金凌,但他从来没有想要主动去见面。世间情缘如此,见不到也罢。
二十一岁时蓝思追进入大三,开学时被同学拉去看新生。新生报到处熙熙攘攘,蓝思追望了望,感觉自己并没有被需要,便想离开。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金凌。这辈子的金凌。
金凌办完新生手续低头看手机,指节与筋骨有类似青竹般瘦削硬立的线条。蓝思追愣了愣,感到自己出现了很难得的情绪波动,退后了两步,这时金凌也抬头看到了他。
他看到金凌也明显呆住,但他没敢多作停留,立刻转身藏入人群中。他只有两个想法,一是这辈子不会还栽在他手上吧,二是比起上辈子,果然这辈子相见得太晚了。
这辈子的蓝思追和金凌还是三岁的年龄差,蓝思追大三了金凌才刚上大学,因此在这之前没能见到都算情有可原。蓝思追闭了闭眼睛。
金凌今年入学,和蓝思追同系。开学后蓝思追总是微笑着不拒绝他试探性的任何接触,后来他们不出意料地恋爱,他心说我就知道。旧日眷爱辗转来去早已隐入帷幕,只有他留存着舞台残影对台上或场外都困惑。
金凌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才正常。但有时他也有少许零碎的痕迹遗留在身。那一天他们一起逛超市,途径茶叶货架时金凌没什么想法地拿了一盒原产苏州的茶包放进购物车,放完了才想起来要问他:“是这个吗?”
是他前世常喝的茶。他想说其实我这辈子不喜欢喝,但是他没说,他站在原地一直笑,笑得金凌很莫名其妙。
这辈子也有例外,蓝思追没想到的是这辈子的金凌父母俱在。这辈子的金凌在外照旧骄纵不讲理,一回家见到他爸妈外加一个舅舅就立刻老老实实。蓝思追头次跟金凌回家见家长,路上他很紧张,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金凌边开车边问他这有什么好紧张的,蓝思追说我不知道,心想这个场面上辈子没出现过,没有演习。
江厌离知道他要来,下厨熬了莲藕排骨汤。他在金家吃饭,江厌离给他盛汤,金子轩和金凌在旁边说话。是他从没见过的场景,他捧着碗喝下一口汤。
临别时金凌去车库开车出来,江厌离送蓝思追到门口,摸了摸他的头。他已经二十多岁,很久没有被长辈这样对待。人再聪明也不能天生会应对世事,他愣了一下。
江厌离笑了笑,她这么温柔。她倾身过来抱了抱他。
在回家的车上蓝思追坐在副座上睡着,金凌趁红灯时拿了毯子给他盖在身上。蓝思追睡觉也皱着眉,他的梦杂乱无章,如四散又消失的淋漓雪花,像是他上辈子的所有记忆在他脑中飞速掠过一遍,以后便不会再出现。
这辈子出现一个例外便还会有更多的例外。金凌父母俱在就好像他不喜欢喝那种茶,以后还将有更多其他的事情。他不能两世都活成一个模样,跟金凌延续一种于虚妄中捉捕幻影的爱情。他不能在某一件事情来临时先回想从前的应对方式,不应当有这么多演习。人一辈子不过如此,他想要和金凌过一些新的生活,探寻不一样的事物,不必将同一次生命再活过一遍。不必。
到家时金凌停车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凝视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小心翼翼亲了亲他的脸。
随后他叫醒他,说到家啦。

